文透

文透



  我想知道他會用什麼表情面對我。我想知道他還會不會想看我借他的書、還會不會想看我哥哥的照片。當時我滿腦子想像著他略帶責怪的眼神,我應該打開桑家的大門,大聲指責那些選擇施暴和漠視的大人,這樣才對。也許正因為是我,而不是其他人──唯有我,剛搬來的我,才能成為推動他的生活的齒輪。那時我竟不經意地有這樣的想法。原來我真的是懷抱著錯誤的英雄主義而過分幼稚的小孩。


  雨天就這樣持續下去了。


  撐起紅色的大傘,我在蝴蝶花公園裡找了一遍,但都沒有見到賽勒涅的身影。略顯狼狽地走出公園,正好看到幾個年紀很小的小孩穿著雨衣從我身後的步道跑出,邊嬉戲邊向馬路邊的轎車跑去,他們的父母正在車上等待他們。


  我站在原地看著。


  不然去桑家看看好了。好,就這麼辦。我心想。


  才剛回到家裡,媽媽就開始碎唸起我一大早就把自己搞得溼答答的。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將幾本書裝進背包,又拿起雨傘出門了。


  「中午記得回家吃飯!」媽媽大聲提醒著。


  「好!」


  我站在桑家庭院的大門前,遙望著眼前米白色的磚屋,彷彿是由古老的小城堡改造而成的博物館。黑色的鐵門內是開滿薰衣草的花園,和我沒見過的品種的樹木。茂密的樹葉探出圍牆外,稍微為我遮擋了一點雨水。


  裡面的門喀啦一聲打開了。出門迎接的是一個我沒見過的婦人,穿著黑色裙裝,比我高出許多。


  「是桑的朋友嗎?」


  「對,我是上週剛搬來的鄰居。」我指了指我家的方向,「我是來拿東西給桑的,請問現在方便找他嗎?」


  「當然當然,桑剛剛才結束鋼琴課呢。請直接進來吧。」


  我被領著穿越那片花香芬芳的花園。當踏入桑家的那一刻,我的心臟都要停止了。若親戚家不算的話,這是我第一次踏入別人的家門。


  桑家和我家簡直是兩個世界。不同於我家的木頭地板,這裡的大廳地板是鏡面般明亮的大理石,上面有金棕色的雕花紋路,中央處擺著一株開著白色花朵的植物,兩側各有一條通往二樓的大樓梯,環繞成一個半圓,上面鋪著天鵝絨地毯,只要抬頭就能看見二樓走廊上掛著的畫。


  喧嘩聲從二樓傳來。清脆的開門聲響起,三個穿著和領我進門的婦人一樣的黑色裙裝的女人從門裡有說有笑地走了出來,走在她們之間的正是桑。


  他透過二樓走廊的欄杆看見我在樓下,便突然加快腳步超前她們,順著走廊向大廳正前方的樓梯走去。我只看得見他快步行走時的側臉,直到他半撐著扶手大步地跑下樓梯,才察覺到他臉上的笑意燦爛。桑修剪整齊的瀏海微微飄散開來。他不顧被他突然的動作嚇得稍稍後退的我,貼到我面前驚訝地說:


  「沒想到妳真的來了!」


  「嗨,桑。我有點事要找你。」


  桑尚未平復呼吸,但他仍急忙拉住我的衣袖。「我還有一個小時才要吃飯。我們先去遊戲室吧,我要給你看一些東西。有事去那邊慢慢說!」


  桑用晴朗的笑容看著我。我隱約聽見侍女們向桑報備行程,只是還來不及聽完,就被桑拉走了。


  在走廊上狂奔了一段距離後,我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等一下……桑,我有事得先問你。」


  桑終於鬆開手。「怎麼了?」


  「賽勒涅還好嗎?還有,」我舉起裝書的袋子,「這些是答應過要借他的書。」


  「啊,妳要找小涅是嗎?妳怎麼已經認識小涅了?」


  「小涅?對。」我點點頭,右手捲著頭髮,「上次路過你家的時候……鐵門開著,我看到他坐在花園裡讀書就去搭話了。」


  桑思考了一下,有些為難地低下頭沉默,但很快又抬起頭來。


  「這個時間本來是不能去找小涅的,但我也想找他玩,所以走吧!」


  桑帶著我走向走廊盡頭的旋轉樓梯。這裡是二樓,我們要走到四樓找小涅,走到一半聽見走廊有人在講話就得快點跑,可以嗎?妳的鞋子跑步會痛嗎?桑沿路叮嚀道,並指了指我的綁帶厚底皮鞋。


  我搖搖頭表示不會,我經常穿這樣的鞋在外長時間行走。


  即使穿了厚底鞋,桑還是比我高出一個頭左右。他肩上的淺棕色披肩在身後搖擺著。


  這座旋轉樓梯很像上次我去參觀古蹟時看到的那種旋轉樓梯。總覺得有歷史的痕跡,彷彿是通往秘密而不是連接樓層。或許是尚未裝潢過的,這棟宅邸有的模樣,我對桑說,比起令人炫目的大廳、金色畫框和吊燈,我更喜歡這裡給人的感覺。


  「小涅一定不喜歡這個說法。但我也更喜歡這裡。」桑回答我。


  我們順利地沿著樓梯往上走,走到四樓時,抬頭卻看到五樓那條走廊上有兩個侍女在交談。


  「怎麼辦?」我用氣音問。


  「走密道吧。」


  我才剛轉過頭,便看到桑已經開啟了身旁生鏽的鐵門,手中揮舞著鑰匙。


  「讚透了。」


  「走吧。」桑再度拉起我的手。


  我順手帶上身後的鐵門,隱入一片黑暗之中。


  密道裡的溫度比外面冷許多,我們一路摸索著牆壁向前走,直到桑拍拍我的肩膀,帶我左拐進一個狹小的空間。我伸手觸摸。


  「這個觸感是,梯子嗎?」


  「對,順著這個天井爬上去,就會到小涅的房間了。」


  我深吸一口氣,點點頭。見我沒有移動,桑提議由他先爬上去,把井蓋打開。


  我等待著桑。


  隨著爬梯的聲音停下,井蓋嘎地被撬開了,微弱的光束灑在我身上。


  桑扶住地板往上爬,待他整個人從通道離開後,又鼴鼠一般探出頭來。「伊俄,來,妳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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