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

✧撕裂✧


擁有寶石雙眼的野獸被埋葬於充滿玫瑰香氣的棺木裡——這是當人們聚集在木色前唯一得知的消息。


為了不損害裡頭的東西,幾個男子將棺木遠離暮色搬進了房間,合力將鎖死的棺蓋撬開後,一股花香混著難以言喻的惡臭從縫隙竄到臉上蹙起他們的眉頭,他們屏息將蓋子挪開,裡頭的東西讓眾人睜大了雙眼。


紅色的長髮如洪水流淌而下,赤裸白皙的少年躺在了玫瑰花堆之間,瘦弱得皮膚被撐出骨型,他雙手背在身後,微小起伏的胸膛顯示他仍有呼吸,只是被美麗的花卉擁抱而睡得安穩。站在一旁的幾個人面面相覷不敢行動,直到一名男子踏入房裡,毫無猶豫地逕自走到棺木旁。


他身上強烈的藥水味蓋過了房裡的異臭,略帶皺紋的手搓揉自己乾淨俐落的下巴,思考片刻才下令將人抬出。棺木旁的人順從地將雙手伸至少年背後,卻猛顫了身子吃痛地收回,他說裡頭有東西刺傷了自己。


幾個人跟著幫忙,他們花了一些時間才順利地讓少年脫離棺木,以及不得不將他的長髮剪去,因為它們幾乎與乾凅的血一起被捲進銀針底部。他們這也才發現少年的雙手被鐵製的手銬禁錮著,沒有鑰匙的他們只好先將人側躺在地毯上。


沒有了髮絲和玫瑰的阻礙,他側身與背部密密麻麻的圓孔一覽無遺,有些已變成深色的疤痕,有些則是結成痂,少部分細小的傷口正閃耀著赤色碎光,應是方才搬弄時不小心劃出的。


渾身藥味的男子蹲在少年身側,用手撐開了覆蓋寶石的眼皮,使燈光照映在黯淡的結晶上反射微弱的赤色,無法被光線進入的中心則形成了類似人類瞳孔的黑底。男子眼睛也沒眨一下便觀察完畢,叫人將少年帶去另一間房間。


隔天,這名少年被取名亞伯,成為了這座宅邸的秘密。


最初他給人安靜怕生的形象,不管是前來送血的管家或是幫他調養身體的醫生,他總是會躲在房間一角或是衣櫃裡頭,隱藏自己的身形直到他們離開房間。但房裡能躲的地方只有那幾處,日子一久,同樣的方法自然是不管用,最後他也不得不跟人接觸。


他們從亞伯身上取走血液,也會每天用血餵養他,漸漸地少年身上的傷痕幾乎消失不見,皮膚恢復嬰孩一樣地白皙稚嫩。亞伯也開始會用他們的語言要求一些小東西,例如故事書或是鞋子,在家主的允許下,他甚至可以戴著厚重的鐵鍊在宅裡閒晃,一些僕人甚至看見他倆待在同一間房裡閱讀各自的書。


轉眼間,家主去世了,成長茁壯的青年在家主的長子繼任後,開始頻繁出現在宅裡的任何角落,使用他這些年掌握的一切開始操控這個家。某個僕人曾聽見現任家主的房裡傳出男子間的歡愛,他們謠傳家主愛上了紅髮青年,但這個討論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不會知道的事實是,從那名少年恢復意識的那刻開始,看著他們的眼神並非陌生與害怕,而是觀察目標的狩獵神情。


幾十年過去,風暴般的雨夜毫無預警地席捲而來,混雜重重的血味降臨到這個家。


人類以對待吸血鬼的方式付出了代價,銀白刀刃斬下他們的頭顱,用深紅血腥洗淨罪孽,那名擁有紅髮的男子站在血泊當中,忘情地舔舐沾染上的人類鮮血。走廊的盡頭傳來急促的步伐,伴隨鐵鍊碰撞的聲響,青年氣喘吁吁的站在紅髮男子的面前,睜大了他寶石的雙眼。


吾兄?亞伯用著他熟悉的古老語言,語氣卻從未如此動搖,他跨過一具具人類的屍體拉近了彼此的距離。血泊中的男子聞聲望向他——用他已經空洞無比的眼窩。


吾兄。他擁有一張與亞伯相似的面孔,沙啞雀躍的聲音如此回應,露出鮮血滿溢的笑靨朝他張開了雙手,但後者依舊停駐在原地,這讓他的笑容瞬間崩塌。「你在幹什麼?」男子的疑問夾帶著怒火。


「你毀了我的東西。」亞伯低頭看向那些他認識的所有屍體,被切開的斷面仍溢著大量的血紅,突然他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力量,驅使他拿起一旁的擺設砸向他的兄弟。壓抑的怒火終於止不住燃燒,他們像野獸一樣對彼此展現純粹的暴力,征服,血腥,直到銀白刀刃插進了其中一方的胸口。


失去雙眼的男子徒手握刃想掙脫,但終究是抵不過這些年被好好豢養的亞伯,利刃穿過身軀插入了地底,亞伯憤怒地朝他嘶吼,直到男子停止反抗,雙手攤在了地上,他的眼角開始溢出透明的淚水。


亞伯這才鬆開刀柄,愣愣看著淚滴滑過他的臉龐,隨後伏身向下湊近那濕潤的面部,他感到不可思議地抹去兄弟的淚水。


男子抽搐吐出透著碎光的血液,喃喃自語。「……吾等的母親、您的兄弟姐妹,都被人類帶走了。他們只會掠奪、算計與殺害,您又為何與人類作伴。」氣流穿過他的喉頭,讓他不可避地噴濺許多赤色在亞伯臉上。「您甚至還被他們囚禁起來。」


亞伯平靜地望著被憤怒充斥的男子,伸手拔出插進對方心臟的利刃。「因為你們都死了。」語畢一瞬間,亞伯將刀刃朝向自己的胸口,切開了衣物底下的血肉,大量的赤色噴濺在底下寶石的傷口上,澆熄那好似燃燒的痕跡。


他沒有痛苦,沒有叫喊,被深深切開的胸口似乎還看得見深處正在跳動的心臟,他緩緩說道:「您似乎忘了戒律,吾等母親不會如此濫殺無辜。一命抵一命……如果您還記得我在說什麼的話。」聽見尾聲的男子這時揚起了微笑,逐漸泛白的嘴唇一開一合地似乎在說些什麼,但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吾兄?」偌大的廳堂只剩下自己的回音,就算他等了許久也是一樣。相比亞伯快速癒合的身體,躺在地上的男子開敞著血肉,不再呼吸。亞伯將耳貼近他的胸膛,不聞鼓動,於是輕吻泛白的雙唇,雙手溫柔地撫上他的臉龐。


「沒事了,吾兄。您會成為火光,跟吾等母親待在一起。」男子似乎聽見了這句話,順著亞伯的掌闔上了雙眼。


待他的鮮血不再流動,外頭的雨仍然下著,亞伯提著自己虛弱的身軀去舔舐人類殘留的血液,嗅著被濕氣浸染的空氣緩緩行走著。他找到了管家的軀體,取走禁錮他雙手的鑰匙,接著走進房裡拿起快要燃燒完的燭台。


——但有股小小的聲響吸引了他的注意,不同於令他麻痹的雨聲,而是什麼人的吶喊。亞伯追著聲音跑過走廊,繞到靠近後門的廚房,碎裂的木門微敞,他踏進同樣血腥的空間尋找著來源……一個無頭女僕的身子底下,人類的嬰孩正在哭泣。


亞伯揚起了笑容,嬰兒也因為他的擁抱與細語停止哭泣,他記得這是家主出世不久的孩子,沒有名字。


索爾維·莫加森。他將自己一半的姓名分給了他,在雨聲停止後,宅邸的大火仍源源不絕地向他們道別。沒有人知道他曾是住在這裡的寶石,也沒有人知道他從何而來,名為亞伯的紅髮男子為了扶養小孩總是會在夜晚的鎮上忙碌,這是人們僅知的訊息,經歷了十年甚至百年後,便再也沒有人記得他了。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