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著燈的她
BUNNYDROP_lewithAnta𝟘𝟟|終章:提著燈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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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的時候,亞瑪安妲點起床頭的蠟燭來,細碎的光映亮羊族少女精緻的臉龐、光滑而白皙的肌膚,睫羽發顫,這時她將被角拉拽好,幽微的呼吸,生怕叨擾正在熟睡的小羊。
哪怕她已然沒有了欺瞞的執念,卻依舊躡手躡腳、憂擾會將亞特蘭妲從深度的睡眠拉起,這是一種無可更改的習慣,將每一次的詳視都投以愛意,形成一種將要把劫數脫逃畢盡的曠野,她在這只夠容納兩人的空間裡緩慢地吐息,好寂靜,但這樣的靜並不孤獨,更接近安寧的靜謐,靜到她的心臟驟然柔軟,她在這個念頭裡豁然,這場赦免在破曉裡盛大出演,而她端坐在床頭,手裡拿起毛線。
織布就像是在寫信,用泛黃的紙寫貧瘠的信。
如果聲音會褪色,那就讓她來落筆就好了,就讓她來編織就好了,所以安妲拿起筆,又拿起了針與線,日與夜交替下做著疊合的事,線與線柔軟的間隙好似字的骨骼,這裡是一樁柔情心事,是抵達逆位那刻的敞然和悲傷,在奔馳之前意識到自己在宏大的生命之下細如螻蟻,字縫密麻、縫針纖巧,那是在她還未找到像樣答案的日子,沉睡在一無所知而儘管逃跑的信紙裡。
她可以好輕易地點起過往,每一筆都是尚未癒合的傷,從無望的春日走向瀕死的夏天,又從荒蕪的秋日墜往枯坐的冬天,她躺在念舊的蛛網上將其比做山川危險的溫床,逆位也是溫床,而她冀望一場噩夢的覆滅與重生,在這之間停泊無靠,根生蒂固的歉意瀰漫,瓦解後重建的廢墟,她在世界裡淋著一場久久未息的雨,並不天真爛漫認為將倚靠到傘下,只是望著晴朗的身影發愣,望梅止渴地將自己幻想成為那的一份子。
在昏黃晚燈的照射之下,晴天朝她走來了。
她實在抱歉,這一句也決然不可脫口:她發自真心地未曾對將血肉織入謊言而感到後悔,這一想法足夠她祈禱贖罪上百年了,但倘若這一切悲哀的重來,她仍舊會在那個剎間、那個太憤慨的年歲裡死咬,沉痛的過往被磨損地不那麼銳利了,鈍痛感依舊清晰,這樣已是最好的結局,安妲不敢奢求太多,只耐心地朝亞特蘭妲攤開手,嗓音怯懦。
亞特蘭妲有那樣的習慣:將她那些瑣碎的愛收編成盒,堆滿日積月累的雜語,多是出門小心、記得午飯的叮嚀,某些只是單純的簡筆塗鴉,又某些是發生事情後的反思。
安妲自知羞愧,那些談不上什麼值得被安放的字句,她只是很小心地比胞妹提早起床,先將前一日備好的餅乾包裝好,接著坐在放著乾燥花裝飾的書桌前,撕下一小條便利貼,筆尖沾墨。
她想,有些不容許掉色的語句,得在心意滿漲時寫下來,於是她用著被委任時的態度,搖桿與筆桿同等挺直,每一劃都嚴肅謹慎,她在寫信時好像一根易於摩擦起火的柴,呼嘯而粗糙的風自她身側掠過,悱惻之間捲起一場酩酊大醉的焰火。
……親愛的蘭妲,我總是為了生計做著書寫情書的工作,太多人請我代筆比日常還瑣碎的愛、生死之前宏大的愛,每每滯筆於此,我總耐心詢問起愛的定義。你知道提起愛時,我的腦海裡總是想起你,壁櫥燃燒焰火噼啪的聲音、烤爐裡陣陣飄出的餅乾香氣,蘭妲,我讀的書籍寫人們會忘了要和親近的、身邊的人表達愛意,可我不這麼想,我喜歡為你留下字跡我喜歡為你留下字跡,在你即將離開房子前開始憂心,在你尚未踏出門,與我道「我出門了!」之前開始思念。
親愛的蘭妲,我將這一紙信悄然收納在我書櫃裡的最裡側,也許你哪天翻找東西時會看見這些,因為這一切都是隨你瀏覽、任你可見,但就算你沒有看見,也不會有太多的區別,蘭妲,我對你完全坦承,包括愛。
蘭妲,你會明白,我有多希望你看見這封信嗎。
她偶爾會坐在搖椅上,開著窗讓風闖進來,讓逆位不顯眼的餘暉落下,讓黃昏的時分再淌地慢一點,這時她會凝望這個易於墜毀的深淵,這之下存在著什麼呢,全然顛倒的世界裡,是否跌落也是奔往蒼穹之中。
亞特蘭妲大抵此生都難以完整理解她的憂慮,自青綠色的眸池中傾瀉而下很輕巧的思緒,如今蘭妲更願意觸碰她柔軟的頰側,從身後圈住正在織著大毛毯的她,朝她撒嬌著問在想些什麼呢,告訴我吧,安妲,織毛衣的時候會想事情嗎。
亞瑪安妲會朝她溫和地笑,嗓音輕軟,這些日子裡她如既往地和胞妹說話,括含這世界流動的走向、街坊裡漫流的謠言、她那一沓承重愛與細碎絮語的信紙……偶爾也有過往驅不散的夢魘,更多還是留在麵包與餅乾上,亞特蘭妲不怎麼回話,只是傾聽安妲委婉地陳述,爾後蘭妲會很細緻地去包裹柔弱的掌心,像是要把安寧盛開的花都擁抱,連同她泥濘的根。
我正想要提著燈去門口等你。她如是答,腳邊點燃著的那盞油燈透著如她一般潤暖的淺光,輕盈地眨眨眼,在這一刻把虛構的幻影和殘忍的真相疊合,又在須臾間的閉眸將世界驅趕出這屋,她很輕地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眼角下似乎盛開了歲末逢春的花,春日將臨,不緊不慢地續道:然後,你就來了。
那好可惜,我想要安妲來接我。她的胞妹咕噥。
以後也會的。她這麼說,是安撫意味之外的篤定,眸色比春日初生的嫩草還要澈朗。
提著燈的話,蘭妲就不會找不到家了。
居於逆位生活的平凡一日,那樣庸碌而平緩,她的燈卻好似此生都這樣亮著了。
陳舊的一角空房裡,她將賴以維生的布與紙都落在桌面,橫亙她們之間的謊言戳破以後,夢境同齒輪終得轉動以後,還有些什麼在指尖與指尖之間,心跳與心跳之間,永生與不滅的鐫刻在她的命線:那不指噩夢、不指憤恨、不指平靜。她現在曉得了,曉得燈是從何亮起,曉得心臟要從何驟然柔軟,曉得坦蕩的愛可以與平分為二的苦痛等重。
她全都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