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杯]Caged Animal 試閱
律裡RitsuGI01
他無法理解。
即使做到這個份上了,以掌心貼附被汗水濡濕的胸膛,感受心臟的每下律動,他還是無法理解。
「葛蘭姆教授,換著姿勢如何?」他傾身在對方耳邊低語,白皙軀體在呢喃下淺淺顫抖。威爾・葛蘭姆伏趴於床,翹起臀部任憑另一個人牢牢握住他的腰身。威爾沒做出回應,若有似無的擺頭在他眼裡,比起拒絕更像邀請。漢尼拔・萊克特鬆開圈握細腰的雙手,沿著背溝摩挲,能見汗水如小溪匯集。而豎起的汗毛是如野草般隨著撫摸搖曳。漢尼拔看得入迷,再次俯身親吻,撫摸威爾的側頸,脈搏在掌心飛快鼓動。
然而他還是什麼都沒聽見。
安靜。死寂。如一間空曠的純白空間,卻聽不見任何回音。
「我們不該做這種事,你比誰都還清楚……」威爾聲音沙啞,這是今晚歡愛以來他第一次開口說話。嗓音被壓抑的呻吟侵蝕,變得十分破碎。漢尼拔準備吻他,威爾卻別過頭。
「只因為我是你的學生?」
他在想什麼。漢尼拔僅是雙眼注視威爾的執著,後頸肌膚染成誘人的紅,他壓抑著啃咬的慾望。因為他想,也許朝那處咬下去,就會有大量的獨白湧入,那會令他無比興奮。
「你心知肚明……」身下的人緊抓著枕頭,將洩漏而出的呻吟藏進枕頭內。不安分的手探向仍硬挺的下身,漢尼拔彎身貼在威爾汗涔涔的背部。他聽得到心跳聲,聽得到喘息聲,也聽得到他在快感中甩開彼此身份的咒罵聲。
那片紅潤的後頸再次映入眼中。
他張嘴,像啃咬汁液飽滿的蘋果朝那處咬下。
可惜,什麼都沒有。
只有威爾・葛雷姆因疼痛的嘶聲,以及一句你他媽的適可而止。
他無法理解威爾・葛雷姆教授。
這是他第一次被拒之門外。
-
「抱歉。」
「哈哈……別在意。」他媽的到底眼睛長在哪?屁眼嗎?
漢尼拔淺笑,轉身看著對方的背影。很快,另一個人也撞了上來,嘴裡帶著誠懇歉意,一句清楚的獨白像耳語朝他呢喃。他無法充耳不聞,那些內心獨白像陌生人闖進他的耳內,漢尼拔早已習慣這一切,而這也是他厭惡人類的原因。
醜陋不堪,表裡不一。他看見人類慾望背後的目的,是被野心沖昏頭邪惡思想。也正因為他明白人性醜陋的一面,他毫不避諱利用這點,掌握這類人的弱點加以控制。
說到底,他也是同流合污,只是沒人比他更懂世界上所有人在想什麼罷了。
「犯罪心理學的報告你寫了嗎?」
「當然還沒,這學期大概又要被當了。」
「老兄,你還是乖乖寫吧,葛蘭姆教授雖然以砍學生不手軟出名,但總比什麼都不交好吧。」
「我豈不是自找麻煩?既然心裡有底再怎麼掙扎都沒用,不如把精力放在其他科目上……噢,這不是漢尼拔嗎?」
「兩位早。」漢尼拔報以微笑,他習慣性摸著下巴,幾日前才剛刮過的鬍渣又冒頭了。
「記得你跟葛蘭姆教授關係不錯,那人有什麼攻略重點嗎?」
漢尼拔眼神銳利地斜睨對方。「攻略?你是指報告重點吧。」
「當然,」對方玩笑地按住他的肩頭。「雖然很他經驗豐富,分享許多過去經手過的案件,但他的課真的太乏味了。能清醒上完整堂課就值得給自己拍拍手了。」不過他眼睛很美是吧。如果他講課別那麼無聊,也許我可以整節保持清醒就只盯著他那雙眼睛。
漢尼拔禮貌地推開按在肩頭上的手,他退幾步,試著與兩人保持距離。
「其實沒什麼重點,只要乖乖聽課,按照葛蘭姆教授的規定寫報告就好。」他看向另外一個人。「他說得對,準時把報告交出去,說不定他會往開一面也說不定。」
「你平常神出鬼沒的,卻對我們系的事很了解嘛。」
「我只是觀察力比較好,況且我沒你說得那麼厲害——」漢尼拔嘴角微微揚起。「不過還有一個建議,聽課的時候還是專心在簡報與白板上,看著別人的雙眼是學不到任何東西的。即使你再怎麼清醒也一樣。」
-
威爾・葛蘭姆正在整理學生名冊,略微疲憊的雙眼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裡徘徊,他拿著筆圈出幾位學期成績較好的人,再從這些名單中挑選一位擔任助教。
一個名字刺眼地竄進他的視野。
他放下名冊,往後方的資料櫃拿出一疊文件。翻找一陣子,漢尼拔・萊克特的個人資料被抽了出來。威爾再次坐下,從電腦中調出所有漢尼拔的各項報告與考試成績。他不是第一次看漢尼拔的資料,只是他總會在這種需要合適人選時一而三再而三地把這人的資料拿出來看。他也想過要選其他人,但事實是,沒有比人比他更適合。
重重嘆氣後,威爾摘掉眼鏡揉著眉心,數日來的失眠使他疲憊不堪。他努力提振精神,不斷攝取大量咖啡,就像疼痛時施打嗎啡明知會上癮的同時,又能感覺它逐漸失效。於是他帶著心悸,毫不忌諱地一口接一口,直到他在講台上昏倒,從他的血液裡檢驗出的不是大麻,而是咖啡因。
門被敲了幾聲。威爾連頭都沒抬。「請進。」
漢尼拔面帶微笑,步伐輕盈,安靜關上門。
「我沒有交代你事情。」他坐直身子,幾乎懶得看漢尼拔一眼,逕自收拾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漢尼拔站在辦公桌前,此時他才注意到對方手裡拎著一袋東西,看上去頗有重量。似乎察覺他的視線,漢尼拔依舊表現出泰然自若的模樣,將手裡的袋子放到桌上。
「還沒吃午餐對吧?我帶了一些食物。有主食也有湯,雖然食材普通又廉價,不過葛蘭姆教授不是第一次吃我親手煮的菜吧。」
威爾沒說話。
「還有這個,溫斯頓的十歲生日快到了,我用雞肉和雞高湯煮了一塊鮮食蛋糕,之前牠很喜歡,所以——」
「漢尼拔。」他終於受不了開口:「你來到底要做什麼?」
對方停下手邊動作,能見始終掛著微笑的表情稍微收斂,但依舊淺淺揚起嘴角。他就是看不慣漢尼拔這一點。即便他是他的學生。即便他應該表現得更有一名教授該有的樣子,但他就是做不到。
畢竟此刻的他們已經不太算是學生與教授的關係。那種負罪感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
「拿這些吃的給你。」漢尼拔掃一眼桌上,緩緩靠近,準備伸手觸碰他的耳朵。他立刻閃躲。
「我沒要求你這麼做。而我也說過了,我們的關係直到前一天就結束了。」
漢尼拔淺笑,拿起桌上的眼鏡替他戴上。
「但你還是我的教授。而我還是你最優秀的學生。」他看了一眼桌上散亂的文件。「到最後,你還是會選我當你的助教,因為沒有人比我更適合。你知道我會把這個工作處理得多麼漂亮,有多少人會因此稱讚你的選擇。」
他任憑漢尼拔撫摸自己的臉龐,從那雙茶色虹膜中看見自己怒不可遏的模樣,而他卻束手無策,任由自己一步步深陷其中。
「不,我不會選你。」他別過臉,往後退,將桌上的資料放回櫃子。「我會讓艾蓮娜擔任助教,她的成績雖然不及你,但也是全系第二。沒人規定助教一定要第一名才能擔任,至少不會是你。」
整理完桌面,他盯著桌上的保鮮盒。盒蓋被熱氣附滿水蒸氣,滴進那些白蝦、洋蔥還有他吃過但還是叫不出名字的佳餚中。他不會再吃這些了,滿肚子罪惡,以及過去幾個月以來的瘋狂之夜早已讓他無法負荷。
「這些你帶回去自己吃吧。還有,溫斯頓最近腎臟不好,獸醫交代需要注意牠的飲食。」威爾將溫斯頓的那份鮮食蛋糕也一同放回保溫袋裡。他看見漢尼拔的笑容消失,拎回袋子,彷彿裡面全塞石塊,肩膀跟著手臂垂了下來。
「你恨我嗎?威爾。」
「你想聽什麼答案?」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摸著自己的後頸,看了一眼窗外。「我沒理由恨你,過去都是誤會……還有衝動的後果。」
漢尼拔站在門口,聳聳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愛心被回絕,露出了無奈的神情。
「我先離開了,威爾。」
「漢尼拔。」
眼前的人轉頭。
「麻煩以後稱呼我葛蘭姆教授。」
他們相視。
「是的,葛蘭姆教授。」
02
三個月前 巴爾的摩
口腔那股血腥味提醒他該收手了。他用力吞嚥,唾液夾帶著某種噁心的液體沿著舌根下肚。嘴巴裡面破了,他用舌頭搗弄口腔深處,接著朝牆壁吐出一顆牙。
他搖搖晃晃站著,用充滿鄙視的雙眼俯視倒臥在地的三人。他們不斷呻吟,扭動身軀,其中一人甚至失去意識。
真想再踹他們一腳。但他實在不想用身體任何一個地方接觸這群卑劣之人,免得聽到他們如汙穢般的內心話。於是他拿出始終帶在身上的手帕,擦掉嘴角的血跡,抹去滿臉髒污與汗水。指掌關節全是擦傷,他反覆抓握確認骨頭是否有大概,所幸他的骨頭夠硬,在指關節斷裂前,倒是先把別人的鼻樑給打斷了。
手機在口袋嗡嗡震動,他連聲嘆氣都沒有,僅是瞄一眼,用稀鬆平常的語氣接起電話。
「會晚個十分鐘,可以先請千代接手嗎?」他轉身走出巷口,巴爾的摩昏暗的街燈在頭頂閃爍,整座城市灰濛如霧。他站在一處昏暗街燈下,聽著電話那端說了一句沒問題,伴隨一句罵聲便即匆匆掛掉電話。
漢尼拔深呼吸,將這座帶著腐敗氣味的城市空氣吸入肺部。他拿出一支菸,邊往十字路口的方向走邊吸。說真的,他寧願吸上幾口菸,也不願讓這個城市弄髒自己的肺。
-
「你的臉是怎麼搞的?」一個中年男人從吧檯探出頭,一手拿著一只空酒杯,另一手則一瓶廉價威士忌。
「不小心跌倒,這裡連馬路都可以殺人。」漢尼拔先是微笑卻被一股刺痛逼著收回笑容,他摸了一下右臉頰,那並不是會想再碰第二次的傷口。
「少來了。你又被找麻煩了?」客座區一位男人正在鬼吼鬼叫,同桌的人連忙把他拉出店外。
漢尼拔聳聳肩。「老漢,可以給我一杯啤酒嗎?」
老漢只是靜靜看他一眼,轉身從櫃子中拿出空杯,往裡頭倒了僅有半杯的司陶特,緩緩推到漢尼拔面前。漢尼拔舉起酒杯向老漢致意,便一口飲乾。
「休息室有醫藥箱,你還是先去包紮一下再上工吧。」
推開吧檯的門板,漢尼拔順勢抓走一條放在水槽旁的乾淨毛巾。酒吧越晚越熱鬧,人聲鼎沸幾乎蓋過莫札特、巴哈和舒伯特,淪為這些發酒瘋與狂笑不止的醉鬼的背景音效。
他照了鏡子,臉上的狀況比他想像中的還慘烈。簡單包紮與清理傷口後,隨即換上一件乾淨襯衫,拿著剛剛的毛巾擦去沾黏在褲子的灰塵。老漢向來不要求服裝,跟他打理酒吧的道理頗為相似。
走出休息室,只見老漢早已不在吧檯裡,他正忙著把幾位鬧酒瘋客人攆出去,幫他們叫計程車,或是讓他們躺在巴爾的摩的寒冬裡。
「你那麼做會鬧出人命。」老漢氣沖沖走進吧檯,肩膀不小心撞到他,漢尼拔聽見老漢內心的口是心非,忍不住笑了。
「哼,他們膽敢在我的地盤撒野,還騷擾其他客人,讓冷風凍凍他們的腦子只是剛好而已。」
「但你還是幫他們叫了計程車。」
「我沒有。」
沒多久外頭出現一輛計程車,老漢癟著嘴,嘴裡咕噥著些什麼,躊躇老半天才重新踏出吧檯,走出去跟司機說話。兩人對著躺在街上的醉客指指點點,司機先是搖搖頭,擺擺手準備坐回車內,老漢見狀立刻拉住車門不讓對方離開。
想也知道沒人願意載醉到不省人事,還可能會吐他一車的乘客。
「你的臉是怎麼搞的?」千代端著滿是空杯的托盤進入吧檯內,僅是對著他的臉瞥了眼。
「你跟老漢問同樣的問題。」
「任何人都可能會問你同樣問題,」千代洗著杯子,吧檯桌的客人又點了一杯司陶特,她為對方斟酒。「該不會又是同一群人吧?」
漢尼拔發現千代離他很遠,刻意保持適當距離。
「應該吧。」
「那些人欺負人的理由千百種,他們甚至可以為了找樂子替人冠下莫須有。」
「怪胎是一種莫須有嗎?」漢尼拔接手千代的工作,好讓千代可以去舞台上打打她最愛爵士鼓,她實在不適合在吧檯招呼客人,因為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投訴她會用眼神罵人蠢蛋了。至少這裡的客人都比較喜歡鼓手千代,而不是酒保千代。
「端看你怎麼定義這個詞對你的意義了,至少我不這麼認為。這是一項天賦不是嗎?」她從吧檯下方抽出自己的鼓棒,在兩指尖扭轉。
「我沒有因此感到困擾,這種能力讓我在任何時候都能如魚得水。」在客人還沒問之前就知道他們想喝什麼酒,知道他們會來這裡是因為跟妻子吵架,被上司像拿著刀追殺他們的報告和業績目標。學生則是為了成績,順利度過一個學期來把酒狂歡,被當掉則是苦喝悶酒。他知道該怎麼給予這些人安慰,懂得在他們需要心靈慰藉時給於溫柔的指引。
不清楚他有這種能力的人會以為他是個善解人意的人,一旦知道後就會逃得遠遠的。
他看著千代依舊距離他幾步之遙,漢尼拔緩慢靠近,一雙手準備伸出時被千代制止。她立刻退出吧檯內,充滿防備地隔著長桌說話。
「別那麼做漢尼拔。你那種能力雖然很厲害,但說真的滿讓人不舒服的。至少別用在我身上,」千代伸出鼓棒,漢尼拔握住尖端,兩人隔著兩端做出握手的姿勢。「也別總是想利用這種讀心能力去控制一個人,總有一天你會踢到鐵板。」
在那之前你先準備好藥膏擦隨時可能會腫起來的腳吧。
千代補完一句走上舞台,酒吧內一陣歡呼聲,爵士鼓那美妙又富有節奏的敲打聲在整個空間內迴盪。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小啜幾口酒,連杯子都小心輕放。莫札特、巴哈和舒伯特肯定會心有不甘,即便所有人都靜下來了,還時沒有人願意在這個空間裡為他們打開耳朵。
-
凌晨兩點,原先嘈雜鼎沸的人群已然消散,留下在整理吧檯的老漢,以及擦拭桌面的千代。漢尼拔正逐一檢查是不是有醉客留在店內的任何角落。他剛剛才在廁所的工具間發現一名客人睡在拖把旁。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店內過於昏暗,又或者是那人待的角落本來就很少人會注意,一個人伏趴在吧檯桌末端。
「他什麼時候來的有人知道嗎?」千代邊問邊擦拭靠近門口的大圓桌。
「誰知道呢?」老漢聳聳肩,對於這個問題似乎不以為意。
漢尼拔聽著他們的對話,邊靠近那位趴在桌上的人。他碰觸對方的斜紋軟呢大衣,意外的是,他讀不出任何聲音。然而這種驚訝沒有持續太久,對於睡夢中或是昏迷的人本來就不好讀心,清醒時的內心獨白相對比較容易讀取,也複雜得多。
對方發出喝醉的囈語,動動身體。漢尼拔抬頭看了千代一眼,發現她雙手抱胸觀察他。
「怎麼樣?你有讀出什麼嗎?」
漢尼拔掌心摸向那人的後頸,肌膚溫度很高,還能感覺到側頸的脈搏跳動。
「沒有。」
「沒有?」千代皺眉。「你不知道他是誰嗎?」
漢尼拔挺直上身,聳肩。
千代露出笑意,似乎把驚訝轉化成了某種小小惡意。
「看來也有你摸不透的人是吧。你說呢?老漢。」她轉向整理酒櫃而滿頭大汗的店主人,不過老漢對於剛才他們的對話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是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人,繼續將酒補齊。
「他是N大的犯罪學學系的新教授。」老漢像在朗讀晨間報紙一樣以不帶感情的口吻說:「聽說幾年前是在匡提科美國聯邦調查局學院講課,後來因為精神狀況為由辭退,轉而到這裡當教授。」
老漢抬頭看一眼漢尼拔。「真奇怪,你不是犯罪學學系的學生嗎?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真奇怪,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漢尼拔故意這麼說,老漢聽了哈哈笑。他知道老漢不會因為無傷大雅的玩笑而生氣。不然他又是怎麼在這裡工作的。
「系主任跟我是舊識,那傢伙喝醉了什麼都敢講,N大從上到下基本上都被他私下得罪過一遍了。」
「有說是什麼哪方面的精神問題嗎?」
「小子,雖然我們這行多多少少會聽到一些客人的隱私,但客人口中關於別的隱私不在我們的範疇內。」
他不再追問,輕拍那人的背,他聞到他身上濃濃的酒氣,還有沾黏在軟呢衣領上的白色狗毛。太安靜了。這種感覺讓他感到很新鮮。
「他叫什麼名字?」
老漢盯著他。「第一次聽到你問別人叫什麼?你今天問題可真多啊。」
千代在一旁竊笑。
「他叫威爾.葛蘭姆。」老漢終於忙完吧檯與補貨的工作,他隨即拿起拖把拖起地來。「不如你送他回去吧,就跟你平常處理那些醉客的方式一樣。反正你總能知道對方住哪不是嗎?」
漢尼拔只是看著老漢,老漢先是眨眨眼,接著抓著拖把哈哈大笑起來。
「我的天啊,你自己想辦法吧。這裡除了你之外沒有人能夠知道他家住哪。」
-
巴爾的摩街道即便到了深夜依舊紛擾不停。暴力事件與毒蟲如冬雪不停出現,冥頑不靈的惡習堆積於這個城市的每個陰暗角落。水溝鼠隻萬頭攢動,侵擾巴爾的摩所剩無幾的潔淨之地。讓他臉上掛彩的那兩人也是屬於暗巷裡的鼠群。
要在深夜叫到一輛計程車並不容易,但老漢在巴爾的摩有著相當廣的人脈,總能與幾位計程車司機建立頗深的交情,協助幫忙載醉到不省人事無法自理返家的客人。不過有時候也不是那麼配合。
計程車一到,漢尼拔揮手與司機打招呼。對方認得他,似乎是看到叫車的人是他,司機原本繃著的那張臭臉瞬間面露和善。
「你又打算撿誰回家了?」司機拿出菸,問他要不要來一根。漢尼拔拒絕了。
「請別亂說,我只是負責送他們回自己的家。」司機越過他看了一眼酒吧,漢尼拔的淺髮在寒風中飄逸。「你的妻子身體有好點了嗎?」
「好多了,積極治療中。沒有惡化就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真不曉得你是怎麼知道的,但多虧你我才知道她生病了,不然她肯定會瞞我到她再也醒不來的那天。」
他拍拍司機的肩膀,得知對方最近過得還不錯後,給了他的笑容,示意司機在這裡等。
此刻已經是凌晨兩點,酒吧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漢尼拔靠近威爾,彎腰拉開他的左手將其搭在肩上,接著抓牢腰身,拉起身時還不忘在耳邊提醒,儘管對方可能連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葛蘭姆教授,請告訴我你家地址。」
沒有回應,只有幾聲咕噥。他讀不出任何有關這個人的資訊,無疑讓漢尼拔感到灰心,他一邊攙扶威爾一邊思考到底該如何是好。送醉客回家對他來說是稀鬆平常,他俐落打開車門,將安靜到一句話都不說的人安放於後座。威爾垂著頭,腦袋不安穩地搖晃。
「他要是吐了,就算老漢出來求情也沒用喔。」司機用車後鏡看了一眼後座的人,漢尼拔走到另一邊上車。
「可以開慢一點,要是太快又過於顛頗就很難說了。」
「你是第一天來巴爾的摩嗎?這裡只有永遠不平的路,和不懂減速的計程車司機。」
「也許你可以當第一個背道而馳的那一位。」漢尼拔說。「麻煩開慢一點,你也不想把車弄髒吧。」
引擎發動,底盤發出轟轟運轉聲。司機僅是聳肩,駛近車道前問了一句:「所以要去哪?」
他這輩子沒問過多少問題,也很少有過不清楚答案的時候。他宛如先知,永遠知道別人的秘密、別人的需求,以及他們最黑暗且不為人知的一面。漢尼拔看著一旁熟睡的人,威爾.葛蘭姆對他來說這簡直是一道解不開,過程卻充滿樂趣的謎底。
他望著飄雪的窗外,唸了一串住址給司機。
03
他討厭漢尼拔一副料事如神的樣子。至少在某些事上,他都能精準知道後果。好比現在所有人都在問他:「真意外你沒選萊克特當你的助教。」
但這並不是意外,那是他把自己的教學生涯與職業道德考量進去所得出的結果,這無疑是最謹慎,最能讓他感到安心的決定。他原本以為,這麼做或許能夠稍微擺脫與漢尼拔之間複雜的——扭曲又毫無情感支持的肉體關係。都怪他三個月前的錯誤決定,因為一時寂寞與酒精的加持之下,他才答應了與自己的學生有那種不正當的關係。
他明白這不是什麼新鮮事,也不是沒聽過流傳於校園裡師生間的腥羶醜聞,而他與漢尼拔的關係在那些謠傳中更是顯得微不足道。他大可繼續下去,白天假裝這一切沒發生,夜晚則是爬上學生的床瘋狂纏綿。但他就是沒辦法忽視這一切。
當他越是渴求漢尼拔填滿他,迎面而來的罪惡感就像一輛滿載貨物的卡車朝他筆直撞上。
或許只要等漢尼拔畢業了,他們之間那種會令他無法喘息的關係也會跟著戛然而止。
所以他必須付諸行動。就跟丟掉舊衣服一樣,唯有斷捨離才能重新開始。
「葛蘭姆教授您有在聽嗎?葛蘭姆教授。」艾蓮娜站在講桌前,教室早已空無一人,威爾回過神,他清嗓,習慣性朝鼻樑推推眼鏡,卻發現他根本沒戴在臉上。
「抱歉,你再說一次吧。」重新戴上眼鏡,這次艾蓮娜的表情隔著鏡片映入虹膜,不知為何這種若有似無的視線阻隔讓他十分安心。
「我無法勝任助教。」他從艾蓮娜的表情中看不到猶豫。
「你很適合,這是我選擇的原因。」
「不,漢尼拔更適合。」
威爾抬眼。「我有考慮過他,但比起他,你更適合這個位置。我能先知道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艾蓮娜抱著課本,右肩因為側背包而微微聳肩,威爾注意到她的包包裡塞了一些文件,其中幾份文件像在躲貓貓失去耐心的小孩,探頭出來招手。
「犯罪心理學不是我擅長的領域。」她說。
「但你還是全系第二,這算不拿手嗎?」
「我很多科目都可以拿到前三,葛蘭姆教授。我不想說得太直白,事到如今只好坦白——我準備在畢業後申請醫學院。」
「我沒聽你或是其他教授提過。」的確,若有學生要進行轉學申請,通常都依定會經過系上的相關程序。威爾瞄了一眼艾蓮娜包包裡的申請書,似乎還是空白的。
「前幾天才決定的,申請書大概過幾天就會送了。有時候拿手不代表有興趣,何況比起教人,漢尼拔比我擅長。」
「你確定嗎?」威爾試著挽回艾蓮娜的心意。
「我很確定,葛蘭姆教授。你知道在你選了我之後,有多少人在背後議論紛紛嗎?當然我不是那種有人質疑就會退縮的人,但我很清楚什麼才適合我。至少不會是犯罪心理學⋯⋯正確來說是犯罪學。」
看來艾蓮娜心意已決。威爾也不好再強求,要是繼續慰留,有失他為人師表的自尊。但他還是感到可惜,事與願違的感覺真糟,這代表他必須重新選擇適合的助教人選。
「我知道了,那你有建議除了漢尼拔之外的合適人選嗎?」他揉揉眉心,感覺自己問了一個蠢問題。
「沒有,除了他,我想不到還有誰能勝任。」
她的眼神告訴他,她是真心這麼認為。
「我會考慮的。謝謝你,艾蓮娜。祝福一切順利。」
教室的關門聲在空蕩的教室迴盪,威爾摘掉眼鏡,一陣暈眩隨即攀附,他不得不以指關節壓著太陽穴試圖減緩。抽出放在資料夾裡的學生名單,漢尼拔的名字彷彿有生命般躍入他的視線中。
該面對的終究逃不掉。他拿出新的助教申請單,在學生姓名欄寫上漢尼拔的名字。
他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寫這個人的名字。
-
初春的巴爾的摩依舊寒冷,但還是不減漢尼拔每天晨跑的習慣。他會在附近的公園晨跑約一個小時,回家沖個澡,吃頓簡單又美味的早餐。他對食物的講究幾乎到了偏執程度。在老漢酒吧得到的薪資比一般的打工來得多,扣除基本生活開銷與固定每月的存款後,他善用剩餘的錢買了些品質不差但不至於太昂貴的食材。他有好手藝,他能從一些家庭主婦身上得到祕密食譜。這對他來說簡直輕而易舉,加上他的記憶力也比常人優秀,將收集到的食譜寫進隨身小卡,放在廚房邊,想煮什麼就拿起來看幾眼。
讀心能力幾乎讓他無所不能。全知全能。一開始漢尼拔會因為對自己的讚美感到荒謬,區區讀心就讓他想稱神似乎過於狂妄,然而當他越是利用這個能力,他越是對於這種稱讚感到滿意。
總有一天你會踢到鐵板的。千代三個月前的話總會在他驕傲自滿時跳出來,扼殺那份驕縱。
沖完澡他換上乾淨的襯衫,刮掉兩三天就冒頭一次鬍渣,如每天的日常生活,他愜意利用早晨的時間做完例行公事,之後他便在沙發上等待。什麼都不做,只是盯著牆上一面跟自己眼珠差不多大小的鏡子。鏡子裡反射著對面空無一物的白牆。
幾分鐘過去,一個聲音讓他從小鏡子回神。
艾蓮娜:我們互不相欠了。
一個訊息提示音跳出來,他對著手機傳來的訊息露出微笑。
你本來就沒欠我什麼。
艾蓮娜:少來這套了。告訴我瑪格的消息。
或許我們該見一面。下午四點,暗巷酒吧。
酒吧下午四點便人滿為患,此時店內仍保有該有的清醒,並且會持續到晚上十點後才開始逐漸變調。今天是千代值班,她臉有點臭,因為這代表她今晚無法上台打爵士鼓,只能不斷穿梭於外場與吧檯間。她見到漢尼拔來只是抬眼,斜睨跟在後方的艾蓮娜,他們坐在吧檯桌末端。艾蓮娜點了一杯檸檬蘇打水,漢尼拔也一樣。
「來這裡不喝酒乾脆去咖啡廳吧。」千代把蘇打水送來時說了這句話。他們沒特別在意,比起咖啡廳,這裡的吵雜至少能讓他們大聲說話。反正暗巷酒吧就是這種場所,沒人會在意彼此間的談話,卻藏有整個巴爾的摩最多的祕密。
艾蓮娜喝了一口蘇打水,眼神銳利。「別賣關子了,告訴我想知道的。」
「他的反應如何?」
艾蓮娜瞪他,又喝了一口,杯子重重放下。「他看起來很苦惱,不斷嘗試慰留,而且我還知道一件事。」
漢尼拔看她。
「對於只剩你這個選擇,他百般不願意。」她諷刺地說。「不過我本來就無意擔任助教就是了。我不是為了你,漢尼拔,只因為之前我欠你人情,所以剛好藉由這個機會還清罷了。滿意了嗎?瑪格人在哪?」
漢尼拔當然滿意,因為這就是他想聽到的。尤其是威爾的反應,想像他別無選擇的困擾神情,內心百般掙扎後,最後還是必須選擇自己。這不禁讓他感到陣陣顫慄。
「她住在卡斯頓維爾的一間短期公寓內,沒有吸毒、沒有做不正當的工作,她白天在藝術學院上課,晚上在一家當地的餐廳當服務生。她單身,但有一個固砲,她――」
「夠了,剩下的我自己問。你只是碰了她一下,就知道這麼多?」
「不只一下,她那天不停要酒,還喝到跑去廁所吐,身為酒保和服務生我必須關心她。最後是千代送她回去,我們兩個一起扛她上車。」他說,喝口退冰的蘇打水,檸檬味淡得讓他皺眉。
「她……瑪格,為什麼來這裡?卡斯頓維爾離這離有段距離,她不會無緣無故來這。」
「你不是想自己問她嗎?」漢尼拔從胸前口袋拿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一串住址,他撕下,遞給艾蓮娜。
她看了那張紙條上的住址,眼角泛著淚光。紙條被小心對折,彷彿那是一張寫著天價金額的支票。她喝乾最後一口蘇打水,在玻璃杯下壓了一張二十元鈔票。她拎起自己的包包,似乎急著想去兌現支票。
「我不會說謝謝,但等我確認她真的在那裡,我會說的。」
艾蓮娜走出酒吧,立刻招一輛計程車,紅色流蘇的車尾燈消失在店外一隅。漢尼拔對了錶,下午四點半,他起身整理自己的衣物,喝完那杯被冰塊稀釋的檸檬蘇打水。千代仍舊投以不滿的視線,漢尼拔對她微笑,並用唇語對她說:「下次請你喝一杯。」
對方也同樣用唇語回應:快滾吧。
走出暗巷酒吧,春天的寒意依舊讓他不得不拉緊身上的大衣。漢尼拔看著逐漸降下夜幕的天空,顏色像極了威爾的那頭捲髮。
他心臟猛跳。
他必須去一個地方。
去看看一步步被他誘導,走進牢籠中的可愛貓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