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惰的食客

懶惰的食客




按時進食是人類文明發展至一定高度才進化出的標語,當穀倉裡儲存了足夠多的麥子和果乾,人們就可以寫一張小標籤:早餐八點,吃可可球泡牛奶麥片;午餐十二點;晚餐六點,接著釘在自己的耳朵上。


貘看著,抖了抖肩膀,並不反感這一人間規則。


牠把腦袋偏向右側,聽著高樓裡此起彼落的鼾聲,從二樓聽到三十樓,從三十樓聽回地面,慢慢踱進二十二樓的窗,細聽裡頭規律的呼吸聲。


貘感謝那些時間小標籤,對野生動物來說,能夠確知什麼時候有飯吃再好不過。貘自詡是個成熟的掠食者,在二十二樓他吞掉了女青年的莓果口味男友,在二十三樓細品了老商人肉感的小孫女,舔了舔牙,對辛辣的口味不是很滿意。於是牠上到二十四樓,將手爪按在閉著眼的房客額前,影子投在白被單上像把底下的人攔腰切成兩半。


貪婪對動物來說並沒有錯,牠認為。貘瞇眼,將繚繞的白霧從屋主的大腦裡勾出,梳理成團狀的棉花糖,一邊感慨這道菜稍嫌空虛。不過點了甩手反悔也不大好。


牠探出另一隻手爪,正打算拉更多的糖絲,然而貪心的報應來得太快,那些絲線突然大量噴發,繚繞的灰白色一下子模糊了貘的視線,牠眼底尖尖地酸疼,諷刺的是還只有牠會受到這種傷害。


貘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要往上飛,手腕卻突然被捏住,四根指頭摁在皮上將他向下扯。


什麼?貘的動作慢,還來不及反應,半邊身體就往下栽,從半空不客氣地砸到始作俑者的腰上。那些暫擱在空中的棉花糖也猛地散開,反射窗外半紅不藍的都市燈火;貘眼前的光閃了一下,緊接著一顆拳頭重擊貘的胃。牠嘔一聲,沒被擒住的爪子在空氣裡亂抓,莓果男友和胡椒小妹的殘肢噴了半張床範圍,浮在半空中,牠一個也抓不到。


貘低頭,一雙灼亮的眼睛回盯著牠。不知道醒了多久的人類連眉頭也沒有皺;貘瞪著屋主,瞇起的眼型卻像要睡著了,好像吵醒人的不速之客是白被子裡的人。


不講理的人類打著標籤生活,有時候那才是贏家,貘扯了扯紋風不動的手,知道身為夢貘大概不能打贏整個夜晚。牠只對自己的臂力評估了幾秒,知道自己有必要開口解釋什麼。


牠嘆口氣,先請人類放開牠的手,同時讓棉花糖絲在頭頂上散開。這是幢單身出租公寓,姑且是房客的人沒尖叫也沒生氣,手上的箝制微微鬆動。


灰白的糖絲映著窗外的霓虹而流光溢彩,貘伸出舌頭舔了舔空氣,對驚艷性質的的評價還算滿意。





「這麼說吧,遲暮的時代有遲暮的信仰。」


如果你真的很想定義我是什麼⋯⋯貘比劃著,雖然牠也不知道這從牠嘴裡說出有沒有力度。牠拿老者的疲憊比喻,說像泡軟了漲大的寬麵條,嚼著嚼著彷彿變成嘴皮的一部分,顏色和落日一樣枯黃。


床上的人類點點頭,也不曉得有沒有聽進去。


神的力量是假,信仰是真,異生物總會有,其實真實虛假說實話不太重要,長日將盡時的折射好像那些聖像背後的光環,呈半圓弧形彌散,灰塵和悠遠沉重的空氣一齊被吸入鼻腔。天地是很廣闊,但放在嘴裡含著的口感不怎麼好,像冷掉的豆皮,能被看見的美是附加的,遲暮的信仰終究會變成記憶裡被緬懷的一環,懷念時寫上新的註解,成為一種可兜售的價碼吊牌。 


貘打量起眼前的人,即使睏倦的眼神使他看上去意興闌珊。他和房客解釋夢貘都是這樣,看起來永遠睡不飽,醒著就總是感到飢餓,貪吃又挑食。 


「嗯,符合你們對於牲畜的想像。」貘說著打了個呵欠,房客的手已經放開了,牠收回手,抬起手掌掩嘴,一些沒散開的糖絲跟著掃過人類的臉。 


那名房客聽後牽了牽嘴角,細紋壓印在嘴唇上,從粉紅過渡到蒼白。他久未運動的大腿被貘壓得發麻,眼角也因此瞇起細紋,卻沒把貘從自己腿上推開。他撥了撥被刮出熱度的耳朵,將頭髮勾到耳後,試圖側身去拿放在床頭的水杯。 


「光是挑食就不像牲畜了吧。寵物還差不多。 」


貘放下掌,舉止有禮到超乎尋常,雖然躺在床上的人覺得那更像是順手吞了什麼東西。貘的喉頭沒有一點滾動,也或許情緒的吞嚥不需要經過食道,這對房客而言,倒使貘正在進食這項假設的可信度更高了,畢竟他實際上也沒有失去什麼。  


「哦。那有比較好嗎? 」


「沒有,但我們可以講求精確。 」


貘盯著人類開闔的唇瓣,悄悄舔了舔上顎,品嚐像是包覆在樹薯粉漿下的甜味。像豆子,綠豆黃豆花豆一類,拌入奶油翻炒,不酸不辣卻在舌上扎根,濃郁的奶酥吞沒他好好說話的能力。  


「為什麼要在我的種族上費心思⋯⋯你本來就知道我是來吃你的夢,這不就好了。 」


貘咂嘴,利爪又緩緩伸向房客的天靈蓋,成為額頭上的一塊陰影。裡頭像是腐皮包裹的甜豆沙,奇怪但很有意思,貘作勢抓握,往後拉,卻真的輕易勾出一團霧氣。  


他揚眉,眼神吊在掌心那顆發脹灰白的稻荷壽司上,餘光瞥到房客也是一樣的表情。為什麼牠們要奪取夢境,還不是因為與清楚的意識爭奪情緒是件費力事情,貘欲言又止,再度開口時乾脆預設房客懂他的意思。


「你啊。 」


「我想說你不討厭⋯⋯ 」


貘翻個白眼,把壽司拋進口中。  


「人類應該珍惜夢,你的厭世下還有很多快樂⋯⋯嗯,普通年輕人現象。 」


「喔,我不在乎。 」


「也是常見現象。 」


真的。房客眨了眨眼睛,目光不知什麼時候變成釘在貘身上。他用雙手撐著床鋪,掌根施力將自己往前挪,聳起的肩頭與鎖骨反射月光,在蒼白皮膚上形成明顯的溝壑。 


他說他感受不到:房客打從出生好像就沒有情緒,也不懂大家說的喜怒哀樂。不過,我在疲累的一天後泡澡會想要哼歌,玩恐怖遊戲後腦會麻麻的,第一次看盜版色情片,男方打開女方的腿時也感到臉頰發熱。貘挑眉,房客接著又解釋,我總是在不對的時間說出不對的話,剛好身體也不怎麼好,就乾脆少出門了。 


房客的床邊小桌亂成一團,空瓶們與筆電擠在遠方的茶几上,垃圾桶裡堆了一摞外賣紙碗,從餐桌到陽台到梳化檯每一個可能駐足的地方都擺上衛生紙和菸灰缸。 


不過很高興知道它們存在。他以這句話作結。


貘想了想,決定將房客在心中的稱謂改成病人,各種方面的。  


「你很喜歡分享自己。 」


「我太嘮叨了嗎?對不起,可能只是太久沒和人講話⋯⋯ 」


「不會。」貘補充:「對了,這應該算是一種興奮?我算不上真的很懂人類。 」


「謝謝你讓我了解那是什麼。 」


病人的表情誠懇,睜大的眼睛直直看著貘。而貘晃頭,牠等他動作卻遲遲沒有等到,發現自己在他的小病人的虹膜上成為室內唯一會動的物體。     


「⋯⋯那你有興趣了解更多嗎?」


房客呆了一呆,空氣重新凝固成貘闖進來前的厚度,他看著貘的掌心,上頭還剩下一顆灰白壽司。


半晌後他吐出聲好呀,乾巴巴的。


窗外又起風了,簌簌聲吹開窗帘,揚塵捲著,像印象派扭曲夜空。貘把壽司塞進嘴裡,咀嚼的同時拿爪子用力蓋住眼;首先他覺得自己的措辭爛死了,再來慢慢和房客解釋嘴裡的醃橄欖味道是不悅的意思。


「在你明天還要工作的情況下,我很抱歉打擾你的睡眠。」


「之後你還會這個時間來嗎?」


貘沉默了數秒。夢貘不是喜歡刺激的族群,把每次進食當作驚心動魄的竊盜也不是他的本意,是以他摸進畜欄時總是先偷翻他們的標籤。公寓大樓的地段好,易達且安靜,飛到高樓和說說話也不會消耗他多少能量。


「⋯⋯或許?」





他們熟得似乎有點太快,但既然穀倉對給出的稻粱從不在乎,饕客也就理直氣壯地持續取食。 


幾個月過去,貘與房客沒有養出什麼默契,肚子餓的貘不一定準時,房客的情緒學習筆記也總是斷斷續續。房客的生活枯燥,動物的每日除了進食就是睡眠,在夜間總會被趕回欄柵,還是聊了聊他們每天看見了什麼花。


他今天發現沾著朝露的鬱金香,牠睡在泥地裡的菖蒲旁邊,昨天的鼠尾草被腳踏車輪輾過,梔子花落在大水溝的水面上打轉,滯銷的香水百合,兜帽裡的欒樹蒴果,初生的嬰兒被打上版本更新的耳洞,衰老的幻想物種為古歌謠重新填詞。誰要打破這層不在乎都會是一條罪過,貘這樣覺得,但牠忘記另一個人是感覺不到遺憾。


那是什麼口味?


獨居的房客有天開始這樣問牠,並每每同時遞上一張貘不需要的面紙。


這個問題很不自然,貘總是將吃到的情緒分享給它的原主人,對方愛聽不聽也不影響牠寫食記,但追加問題一出,味道是官能描述,對貘來說算是種文學性轉換,牠總笑著說自己是畜生,你期待我講什麼?


房客卻像是語言系統也生病了,幾次嘗試應答無果之後便總只說那句。最後連貘的語尾都裝不住輕佻,垮下來顯出後頭的匱乏。


「什麼味道?」


「我不知道。」


不好吃的話吐出來就好了,他表示,看上去很大度;貘舔舔爪子,瞪著掌心的口水,牠不想說謊。 


「是甜的還是苦味的? 」房客皺起眉毛,雙肩放鬆著往前傾身,手輕輕掖在被角。貘低著頭,看不見他眼角顫動,聽他誠懇禮貌。


貘吃過很多夢,看過很多人,房客因病日夜顛倒,耳朵上沒有打上標籤。貘的喉嚨麻麻的,那是振動了一下聲帶又停止、反反覆覆的後果;他也曾真的以為房客的心智年齡趨近幼童,與外界隔絕的生理與情緒都讓他維持著一種光潔的純白。  




貘想起跟瘋魔聊過的話題。牠的老同鄉、瘋子們的神像和牠說,人類的禁閉室很多都是白色的,刺痛的比喻是白的,拘束衣是白的,瘋狂本身也是白的。  


貘從老友手上接過一杯烈酒囫圇吞飲,混酒在食道內灼燒,升起的味道難以言喻。


牠吐槽:聽起來很沒有美感。  


瘋魔偏頭,白布從祂的前額垂落:可是使人興奮。  


吞食情緒的怪物習慣了昏暗與低彩世界,那天他用呵欠告別魔鬼,飛離的瘋魔在牠瞇起的視野裡漸漸變成一團太明亮的白:當時牠還不明所以,現在好像能理解一點點。  




「是很難形容的味道嗎?如果它不是難吃得要吐出來,你再吃一點,隨便告訴我什麼味道就好。」


房客見貘不開口,又問了下去。拜託?他的換氣變得頻繁,好像在每一個咬字上耗費了更多生命力。 


貘早說過他的請求不值錢,但他們又沒有金錢交易。


「大部分的饕客對盤子不是那麼在乎。」


「不能說? 」


「倒也不是⋯⋯ 」


視線裡白色的被單變得模糊,灰色的皺褶捲成一團團風暴。貘閉上眼,試圖減少眼前打轉的光圈,天啊,他該怎麼說出你喜歡我?貘張了張嘴,被吸收的口腔水分使唇皮乾裂剝落。


「那麼是酸的?辣的?水溝的味道、還是鐵欄杆的味道? 」


貘拖長回覆的時間間距,呼吸既慢且長,他低垂著眼,期許房客看不見他睫毛顫動。甜的。貘說,聲音從齒間溢出,邊說邊感到口乾舌燥,唾液變得濃稠,像電解質失衡一樣發顫。  


房客的眼睛倏地亮了,裡頭震盪的磁極穩定下來,不再永續發電。 


「啊,那不是很好嗎!你要不要喝點水?」他翻身下床,拖鞋快步在地毯上拍出聲音。


「對了那個口味是水果,還是蜂蜜蛋糕啊? 」


他邊走邊說:我知道這麼說很不要臉,不,我幹嘛要求你對我仔細誇讚⋯⋯不過甜也許不是誇讚吧,就像等待沒有結果就沒意義,跟排不到的醫生一樣⋯⋯


貘對房客的反應莫名熟悉。在以前多數獵食失敗的時候,那些在無數個夜裡清醒的人類有半數都是這樣狀態:瞳孔幾秒放大幾秒縮小,眼眶故意瞠得很大,讓飲料一杯杯滾落肚子,哼唱荒腔走板的歌。房客等了貘大半夜,不難想像這幾小時裡他在想什麼。


貘想,如果招呼同類獵食瘋魔的夢,眼前會不會有什麼變化?貘忍不住對他的舊友動殺心,可惜貘們總是獨居生活,夢也沒有哪怕是最原始的交易市場。 


貘掀起眼皮,看著房客蒼白的四肢在黑暗的室內擺動,月光貼在他舉起的手臂上。冷水壺裡的水剩下不多,人類的手腕往下傾,像一把彎折的鈎子。  


「⋯⋯跟幸福對我來說不是正面也不是負面詞也一樣。對了,我一直想問。」


房客背對著貘,碎碎唸卻突然停了下來。他站在流理台前回頭,手上還舉著水壺與半滿的杯,很快地就再度開口,語調沉靜下來。


貘抖了一下,那幾秒的空拍肯定無形中敲碎了什麼東西。  


房間的主人是個怪胎,是頭沒有被打上耳標的牛。單身公寓裡孤僻的房客。從瘋魔那兒迷路的信徒。蒼白的社會不適應者。他的糧倉。 還有什麼嗎?


房客的視線穿透大半條走廊和整個房間,直直看進貘的雙眼。


「⋯⋯怎麼了?」


「你總是自稱貘,為什麼長了羊的眼睛? 」


為什麼?貘眨眨眼,恍惚間,牠又聽見牠的小病人繼續說話,正在正式地和自己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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