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鳥(節錄約2820字)
🔮「奧萊恩國王。」
薩丁尼亞在男人即將登艦的前一秒出聲叫喚。他的嘴角微彎,眉眼帶笑,喜悅之情溢於言表:「聽說拉瑪最近恢復了和平,一切全仰賴閣下治理有方。」
「哪裡,這本來就是王的職責。」男人下頷輕點,凌厲的目光匆匆掃過他的臉,依然緊蹙的眉頭象徵著不為所動,或者僅是單純的正經八百:「失禮了,國內還有要事,日後閣下若有意造訪鋼鐵之星,請務必聯繫我親自招待。」
男人一手插在腰上,在等他答腔,好為這簡短的對話作結,他是那麼地制式化,就連思想也硬邦邦的,好似魯特琴上繃得最緊的那根弦,緊得能割傷人,撥弄時卻能奏出曼妙音色。
薩丁尼亞的右手中指在外袍上刮了一下,他低頭看著男人的手,那是一雙漂亮的手,五指細長,骨節分明,由於實在白過了頭,初見時還以為戴了雙白手套,就是這雙手捧著漆黑如墨的星玉碎片跪在水晶棺旁,高聲宣讀效忠的誓言,向沉眠的守護者施禮致意。
分處於明暗兩端的落差看得薩丁尼亞眼睛刺痛,那塊玉有多黑,托著玉的手便有多白,他感覺有塊鉛鐵砰咚一聲墜入心湖,不斷向下沉潛至幽幽深處。
「吶、」他收斂微笑,視線對上男人銀色的雙眼。
「拉瑪人視為珍寶的玉石,你不覺得交由席漣納來供養會更合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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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咕!」
方古被嗆到的模樣好像他剛喝下的是醋而不是席漣納引以爲傲的水果酒,薩丁尼亞無奈嘆氣,手肘壓上一旁的靠枕,撐著下巴看侍者忙著幫方古擦拭身上的酒液。
「⋯⋯我真的沒想到,你居然對奧萊恩說過那種話。」方古按著胸口:「他指控是你偷走星玉碎片的時候,我都快嚇死了。」
「奧萊恩國王是個天真的笨蛋,請問閣下這是被他傳染了嗎?」
薩丁尼亞嚥下一口悶酒,他總感覺今晚的舞會伴奏不合意,可又說不出具體的原因,賓客的反應也很正常,這令他感到煩躁不安,如同看慣了的擺設被人偷偷挪了位,一時又難以察覺。
「對不起,其實我是想說,我和你認識這麼久了,很少看到你、看你⋯⋯唔,怎麼說呢?」
方古明明在煩惱用字遣詞,表情卻更像是在憋笑,大概已經喝茫了吧?薩丁尼亞擅自斷定。
「很少看到你這樣直截了當地告白啊!」
薩丁尼亞驚訝到弄掉了靠枕。「那才不是告白。」他馬上駁斥:「只是開個玩笑而已,想不到缺乏幽默感的人這麼多!我以後開玩笑前會更小心的。」他吩咐侍者別再替貝斯堤亞的國王斟酒,他們今晚喝得夠多了。
「可是、哎!你還沒告訴我,」一臉期待的方古讓薩丁尼亞不禁聯想到興奮的大型犬,他都怕對方會控制不住獸人習性迸出一對毛茸茸的狼耳。「結果奧萊恩是怎麼回你的?」
「你就那麼在意?」薩丁尼亞向後倒進椅背的軟墊裡,兩隻腳前後交疊:「探人隱私可不是好國王該有的行為。」
失落的方古使他腦中的大狗形象變得更活靈活現,但唯獨此事薩丁尼亞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那一天奧萊恩被他的發言嚇了一跳,深思後氣得連耳朵都紅了的畫面,他要將它藏進記憶的宮殿深處,在就寢前反覆檢視、細細品味,這樣一來也許做夢時便會夢到一雙白白淨淨的手,或是兩只紅通通的耳朵——儘管從來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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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測方古一定還心繫著這件事的後續,才會在王宮落成的宴會上暗示他拉瑪的國王也出席了。
「他跟艾凌一起來的,很早就入座了。」方古一伸手,身旁的隨從立刻便遞上名單。「我把閣下一行人的座位安排在——」
薩丁尼亞用咳嗽打斷方古,靠近以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抱怨:「就算閣下跟我是老交情了,在這種場合捉弄人也很不應該,我並沒有、沒有⋯⋯即使⋯⋯也不⋯⋯」
「呃,你多慮了,位子是依照攜伴人數來排的,所以你們兩邊的座位離得很遠。」方古尷尬又不失禮貌地解釋:「抱歉,我不知道⋯⋯閣下⋯⋯真心⋯⋯喜⋯⋯」
薩丁尼亞無言以對,他在反省自己為何沒沉住這口氣,讓方古輕易便套出實話,若不是念在對方於自己有恩他鐵定會一直記在心上。
深森之星曾於席漣納國難時出手相助,他們的國王方古又是個交遊廣闊的人,每次見面都會捎來許多有用情報,薩丁尼亞即便無意解除鎖國也仍維持著和貝斯堤亞的往來,其背後的理由正是這些前因後果和利害關係。
他是不能拿方古怎麼樣的,只能不愉快地領著同行官員和友人前往位於露台旁邊的桌次。
這次赴宴的除了家臣和他的心腹深海,薩丁尼亞還邀請了不少藝術家,有塔羅牌占卜師、魯特琴樂手、貢多拉彩繪家跟風箏手藝人。在席漣納擁有爵位比不上擁有一身絕技,特別是占卜與音樂這兩項,碧水之星追尋的是雪花球式的寧靜,這兒的百姓安於現狀,將全副心力投入四時的節慶,他們既不想乘著星艦飛上太空,亦對發生在其他星球上的事情興趣缺缺。
為了維護人民的生活環境,薩丁尼亞是不可能輕意將國門給打開的,所以那個嚴肅古板的男人之於他,就好比流星之於凡人,伸長了手也無法觸及,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然而有些事絕非巧合,例如他的現任情人長著一對丹鳳眼;前任情人有著一頭淺灰色長髮;而前前任情人的皮膚又白又細緻。他寧願藉著拼湊來完整腦海中的畫面,也不願正視自己內心的渴望,一方面是害怕失敗,一方面也享受著不能企及的煎熬之苦。
⋯⋯薩丁尼亞喝了點酒,可是沒那麼多,他與鄰國的政要談話,考慮或婉拒貿易的提議,偶爾和擦肩而過的婦女交換心照不宣的眼神。宴會的節奏慢得正好。途中他拿起酒杯離開座位,心繫著剛才將手帕塞進自己手中的紅裙女子,絹布上以口紅寫道相約在露台,深海目睹後告誡他迷人的豔遇多半是裹著糖衣的苦藥,薩丁尼亞仍執意接受邀請,只因被女子淡銀色的眼眸戳中了心事。
會場瀰漫著一股味道,有別於賓客身上的香水和體味,近似甜點卻不是從廚房或點心區傳來的,這股氣味強勁而明確,包含了不止一種成分,有時是剛出爐蘋果派佔據上風,有時候是檸檬塔,再走幾步又變成了巧克力泡芙。薩丁尼亞一度懷疑是自己的鼻子出了毛病,現場同他一樣被香味迷惑的人不算多,他早該發覺自己聞到的不是尋常的氣味分子,而是某個Omega的費洛蒙。
他在一根點綴著假花的裝飾柱前找到了香氣的源頭,手中酒杯輕晃一下,在掉落前及時穩住,虛實的分界線將地面一分為二,以他的立足點為中心,往後一步是繁鬧的宴會風景,往前一步是他日思夜想的夢境。薩丁尼亞停下腳步,很訝異自己居然還保有冷靜,能裝得像普通舊識那樣向對方打招呼,只可惜奧萊恩已經醉到認不出他的臉,更沒能彈動舌尖喊出他的名字。
薩丁尼亞又前進了一步,堂而皇之地踩過分界線,宛如評鑑藝術品般仔細審視拉瑪國王今日的穿著。他喜歡奧萊恩那套幾乎曳地的連身長袍和黑色天鵝絨斗篷,看起來很溫暖,也把人添了幾分柔和;他也喜歡奧萊恩將前髮往上梳,露出纖細髮根與光潔額頭,一張臉顯得比平時更凜然,更加高不可侵。
奧萊恩、不,寫實的夢境一把將他拽入自己編導的劇情中。
薩丁尼亞將男人按在柱子上親吻,彷彿品嚐石榴果肉似的啃咬唇舌、舔舐內壁,他無視奧萊恩戴著的硬質襟章不停往前推擠,直到肋骨隱隱作痛,胸口被壓出一個明顯的印記。
位於四條腿之間,包裹在華服下的性器相互磨擦著,熱氣隔著布料傳遍全身,從不同角度蒸烤著他,他的理性和為王的矜持同奶油一樣融成了一灘水,片刻後又化作蒸氣消散無蹤。
在動手扯開奧萊恩的長袍前,薩丁尼亞聽見了深海的低語,那道聲音當真遠得像從深海中傳來,他驕傲地轉過頭去,想告訴對方自己還沒舔完那層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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