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愛】
德拉科.夫魯姆他一直都知道。
自己並非那個女人──母親──所期待的存在。
擁有胎內記憶的他,每當無星的午夜夢迴,母親悲戚的哭訴便響徹腦海。
『這孩子的靈魂,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
這是母親得知體內正孕育著子嗣的當下,她在無數失眠的夜晚中難掩驚恐的呢喃。
『他正在汲取我的生命,我不要、好可怕……』
這是母親因懷有身孕體態發生巨大變化,且深受極度不適的妊娠反應折磨下,姣好艷麗的臉龐不斷滑落晶瑩淚水的低語。
『這孩子會殺死我的……救救我……』
這是母親被痛苦摧殘得徹底衰弱的神經再也無法維持理智,抓破懷抱自己的手臂向緊擁自己的丈夫發出的叫喊。
恍若直視陽光而被那耀眼的光輝灼傷般,擁有漫長生命的血族,在新生命降臨的瞬間,首先感受到的並非為人父母的歡喜雀悅,而是將其吞沒至無邊黑暗的深沉恐懼。
他是將公主翩翩起舞的裸足扎傷的玻璃鞋,於是那張秀美的臉龐撐起強顏歡笑;
是將天鵝們幽禁於斑駁鮮血下的荊棘,樹叢間的艷麗瑰花只得綻放更加馥郁的幽香;
亦是矗立繽紛原野花田上的血腥處刑台,最終把蝴蝶絞首於毛糙的麻繩中。
──他毫不懷疑自愛又自憐的母親,曾有過「殺死這個孩子」的想法。
縱使母親會對他彎起一對盛滿閃爍星子的榴紅美眸,呼喚他「德拉科」的嗓音是那樣地溫柔至極,有如以柔軟的花瓣包覆呵護的繾綣,鮮紅女子的懷抱仍然參雜如影隨形的畏懼及一絲拒絕。
因而母親用白淨秀麗的指尖撫摸德拉科的臉頰,向他敞開燦爛笑靨呢喃著愛語時,惡鬼般的慍怒席捲了德拉科的內心。
宛如由岩漿醞釀浮起的漆黑汙泥,將悲傷及絕望焚燒殆盡後,徒留盈滿這具軀殼的修羅憎恨。
──如果妳的痛苦源於我,那就不要靠近我。
因為我將會如妳所想,自私地掠奪妳的所有。
認定被母親厭惡的他,決定厭惡故作親暱的母親。
於是,在母親再一次的例行睡前擁抱下,年幼的血族朝女子露出銳利的獠牙。
滿目血色取代了母親溫婉美麗的面容。
淌入喉管的血液甘美得好似窗外那輕飄飄的雲朵,瓊漿般醇厚絲滑的溫熱滋潤了體內的乾涸,源源不絕地流進冷情空洞的胸口,令德拉科不禁心生貪念而加深禁錮「獵物」的力勁。
被咬開的血管綻開大片血花,從尖牙嚙咬出的傷處濺向年幼的血族舌尖抵著牙根的口腔,大量來不及吞嚥的黏膩血液頓時溢出德拉科唇瓣,蔓延開來的鮮紅濡濕了二人肌膚相貼直至繡有精美金紋的袖口。
在佔據感官的醉人芬芳中,德拉科似乎聽見緊扼於齒間的短促喘息,和雛鳥般的微弱掙扎……
甫德拉科加重撕咬力道的前一刻,近乎要將他的頭蓋骨打得粉碎的強烈衝擊冷不防地襲來!
德拉科被那股狠戾的蠻力撞飛在旁,尚未回神便迎來狂風驟雨似的接連重擊,毫無反擊之力的他只能抬起雙臂阻擋這場暴力擊打,並從合攏的手臂間隙看清襲擊者的面孔。
濃密的墨黑髮絲未掩對方肅穆剛硬的臉龐輪廓,高挺鼻樑襯得冷峻五官之深邃,流轉著幽暗紅光的眼眸投出極具侵略性的攻擊意味,出於盛怒緊抿的薄唇如斯喝斥:
「不肖子!那不是你能這麼對待的女人。」
那是讓某未帝王留下『我不怕任何人,但唯有惡魔另當別論』評價的男人,就連大軍壓境也從未怯戰,甚至將恐懼深深釘入敵人心中的森然厲鬼。
即便向視若珍寶的妻子張開利牙的是繼承血脈之人,穿刺公(Țepeș)烈火般的暴怒化作沉重的流星,一下又一下地重落在德拉科身上。
當腦內的轟鳴短暫地停歇,德拉科模糊的視野倒映出那半邊身子被骸人血跡浸染、烏黑長髮散亂於肩臂和胸前的女人,猶若柔弱的菟絲般抱緊勃然大怒的丈夫側腰,彷彿試圖以此制止他的暴行。
女人這副狼狽的模樣實屬罕見。
是高傲的玫瑰絕不會令自己落入的、難堪且倉皇的姿態。
好似破碎的水晶擺設,巍顫顫地伸出佈滿裂痕的手,並用嬌軟的語調安撫丈夫沸水般的情緒。
在愛妻的阻攔下,男人放過蜷縮於腳邊的身影,彎下腰來將女人摟入臂彎。
而對上母親未曾變化的愛憐注視,逃過一劫的德拉科這才意識到。
──他確實為她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