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修斯/試閱

　　他駕著一台空中汽車，獨自奔馳在向北的高速公路上。

　　周末夜，人們聚集於市區內，過了通勤時間後的聯外道路罕有人煙，駛出逢爾蒙多市後，人造的聲光廣告漸少，隨風紛飛的粉紅花瓣被細碎落雪取而代之。

　　費加洛關上車窗，將雪片隔於玻璃之外，路燈飛快掠過眼前，浮於半空中的告示牌閃閃發亮，引導他前往某個小鎮裡的宅邸。那幢大宅坐落於逢爾蒙多市市郊，坐北朝南，距離市中心大約二十分鐘車程，費加洛許久未拜訪，一時間竟有種近鄉情怯般的錯覺──儘管父母雙亡的他，從未擁有真正意義上的故鄉。

　　車內僅有費加洛一人，平日裡喋喋不休的助理機器人被留在研究中心，為了排解空氣裡同樣久違的寧靜，音響播放起輕緩的古典樂。而費加洛順著指標駛下交流道，熟悉的田園風景叫他想起日前那場不歡而散。

　　沒錯，不歡而散。或者通俗點說，吵架，雙方對於某話題無法得到共識，並且衍生出後續的漸行漸遠，或者更狠些，鬧得天翻地覆。

　　奧茲是有能力，卻不會主動選擇這麼做的人，至少對他不會。

　　懷著這點莫名的自信，費加洛在失去聯繫一個月後，再次傳去了要求定期檢查亞瑟的消息。

　　亞瑟名義上的監護人如他預想地同意了。

　　說起來還真是得感謝亞瑟，費加洛充滿感激地想，從「成為社交大師：人際關係100招」裡，除了請、謝謝、對不起以外，作者再三告誡，若想維持一段關係，務必得找到巧妙的和好機會，並且向對方真誠地表明心跡。

　　說實話，他並不確定關係冷淡能否算是吵架，又是否需要像書上指示的那樣手牽著手和好。畢竟奧茲情緒激動時頂多失手弄壞幾個碗碟，他自己更無法與人直來直往爭執。至少做不到奧茲那樣張口全是實話的程度，費加洛自嘲地想。

　　開著隱形模式的空中汽車落地，在薄薄一層積雪劃下兩道車轍痕跡，悠悠駛過敞開的宅邸鐵門，停在車道之上。

　　費加洛踏入戶外時打了個冷顫，拉緊圍巾向房屋走去，他和好的契機正笑嘻嘻地推開大門，身後高大的男人拿著外套想給亞瑟穿上，視線左彎右拐，怎麼也落不到費加洛身上。

　　「費加洛大人！」

　　「亞瑟，快進去吧，外面很冷的。」他蹲下身，與亞瑟視線齊平，被撲進懷裡的助理機器人親了一口，隨後笑著抬頭招呼：「奧茲也是。」

　　屋內的暖色燈光灑進他眼裡，奧茲看著那張臉眨眨眼，主動側身讓費加洛進屋。

※

　　掛在黑社會VIP名下的這幢房屋，或許以莊園來稱呼更加恰當，寬廣的花園、設計典雅的建築構造，與這個人口外流的鄉下小鎮格格不入，更與處處透露享樂糜爛的逢爾蒙多市相去甚遠。

　　踏入屋內後，內裡裝潢卻樸素得叫人安心，像所有勞動階級童年裡曾擁有的記憶一角那樣，並無任何以炫耀為目的的裝飾，以各色深淺的原木為基底，幾張沙發與搖椅和諧地圍著矮几，書本整齊排放進書櫃裡，幾盤家常菜正熱氣騰騰地擺在木質餐桌上，香氣撲鼻。

　　「費加洛大人，快過來吧。奧茲大人也是。」

　　他環視一周，確認與上個月自己離開時並沒有多大區別，隨後才笑吟吟地向小男孩型態的助理機器人走去。

　　亞瑟為他拉開餐椅，得到費加洛無比真誠的感謝。

　　自從這孩子加入奧茲的生活後，讓偶爾的共餐時光變得輕鬆寫意，與思諾或懷特那種故作童稚的世故不同，他的程式碼形塑出一個活潑可愛的少年人格，坦率而溫柔得讓費加洛有些難以適應。

　　亞瑟確實是個純真的小太陽，可惜對他這種人格陰暗的類型來說，每日相處的話，多少會有些吃力。幸好當事人很喜歡，費加洛看著奧茲給亞瑟瞻前顧後，盛完湯後又擦嘴，自己盤裡的食物卻沒動幾口，儼然一副慈父姿態。

　　從研究員的角度來說，讓人類生活得更好，本來就是助理機器人的功用；而從友人的角度上來說，讓奧茲有機會露出與從前不同的一面，他亦是樂觀其成的。

　　只是多少有些心情複雜，費加洛在心底感嘆，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武器商人奧茲，他相處這麼多年都還有些摸不著頭緒的奧茲喔。思及此，費加洛被自己有些滑稽的處境逗樂了，嘴角微微勾起。

　　「你在笑什麼？」

　　「哦，我在想你們感情很好，真叫人羨慕。」他打趣地說，懶洋洋撥弄盤裡剩下的蔥花：「奧茲以前可沒對我這麼好。」

　　「別胡說八道。」

　　費加洛並未因此收斂，他心裡多少還有些氣，變本加厲地裝起可憐：「不能老是利用我卻不對我好吧，你還真是個薄情的傢伙啊，奧茲。」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利用你。」

　　「……」

　　費加洛一時語塞，原先在亞瑟與奧茲臉上來回打量的視線也轉向桌面。儘管身邊有思諾與懷特陪伴的這些年，讓他的社交恐懼好轉許多，但碰上無法回話的場面時，費加洛仍會反射性迴避與對方四目交接的可能。

　　畢竟是自己起的話題，既惱怒又尷尬，做為卡爾迪亞系統的開發者，他從前可沒想過種下的因會生出能撼動自己的果。

　　亞瑟果然很了不起，讓奧茲越發像個普通人了，他邊想邊露出社交笑容：「所以，我今天可以不必負責洗碗囉？」

　　往常拜訪宅邸，通常是奧茲下廚、亞瑟幫忙做些雜事、費加洛負責收拾善後，雖然時常感嘆這雙碰慣了精密科技產物的手怎麼會用來刷洗無法放進洗碗機的餐具，但奧茲不喜歡家裡有外人，更不喜歡專精打掃的助理機器人出現在屋裡，幾番折衷之下，便成為了眼下相當復古的生活模式。他甚至擁有一台老古董掃地機器人，天曉得數年前見到那台圓餅狀機器在地面上快速滑動吸塵時，費加洛內心多麼激動。（我甚至以為你去翻哪裡的垃圾堆了！奧茲！）

　　當事人沉默片刻，終究給了他一個台階下：「……可以。你晚點先幫亞瑟做檢查吧。」

　　「太好了，奧茲大人真溫柔呢，對吧亞瑟。」

　　「嗯！最喜歡奧茲大人了！」

※

　　亞瑟帶著水氣走出浴室時，廚房也傳來洗碗機開始運作的轟鳴聲，費加洛提起器材箱，跟著父子倆走向二樓，目的地是亞瑟的臥室。

　　他幾乎每個月都會來幫這孩子檢查身體，從軟體系統到硬體零件，若是亞瑟一時興起想換個不同型態的身體，費加洛也會盡量滿足他。是以，亞瑟並不如一般孩子會畏懼於看醫生，也不如剛裝上卡爾迪亞系統的機器人會畏懼於被關掉電源系統，他總是主動躺到熟悉的床鋪上，等待失去意識的幾個小時，並且在一覺醒來後，滿心期待地再次與這個世界相見。

　　「好了，晚安囉，亞瑟。」

　　費加洛摸摸那頭柔順的銀白短髮，亞瑟瞇著眼，伸手抓住他衣襬，撒嬌地問：「明天早上還可以見到您嗎？」

　　「奧茲大人和我一起整理了客房喔，費加洛大人。」

　　「啊，但我今天忘了帶換洗衣物耶，怎麼辦才好呢？」

　　成熟大人口袋裡有一百個不想留宿的藉口，亞瑟原先期待的表情塌了下來，看起來十足沮喪，他看了看奧茲，又看了看費加洛，小手縮回被窩裡：「我最近學會打蛋了，本來想明天早上跟奧茲大人一起做早餐給您吃的。」

　　「……」

　　「你可以穿我的睡衣。」奧茲今晚二度給了他台階下，體貼得讓人驚訝。

　　費加洛內心多少有些抗拒，偏偏情況不容許他拒絕，只得點頭應允。

　　真不知道是奧茲的意思還是亞瑟的意思，他總覺得思諾與懷特雖然也總是說些叫人難以招架的話，但眼前的無論是人類或助理機器人，都遠比在自己管束之下的孩子來得更難隨意敷衍過去。奧茲家的教育方針壓根不吃這套。

　　「太好了！」亞瑟露出開心的笑容，向他倆揮揮手：「費加洛大人晚安，奧茲大人晚安。」

　　「晚安，明天見。」

　　亞瑟闔上眼，關機前的視野裡是最喜歡的人們，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像兩名負責任的監護人將孩子哄上床睡覺。

　　費加洛搬來一張造型可愛的閱讀椅，解開水藍色睡衣後，伸手蓋上亞瑟左前胸，準備將瑪那板取出。他背對奧茲，將檢查作業的範圍遮了個乾乾淨淨，可惜奧茲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費加洛身後，像是要監視他的每個動作，讓人緊張。

　　他留了幾分心眼，乾笑著轉頭看向奧茲：「這樣讓我壓力很大，好爸爸應該在小朋友看診的時候在外面乖乖等著噢。」

　　「不行。我答應過亞瑟要陪在他身邊的。」

　　「亞瑟跟我在一起，不會受傷、也不會壞掉的。難道你連我也不信任嗎？」

　　「不是這樣。」

　　奧茲回答得毫無遲疑，這點讓費加洛很滿意，連帶著態度也軟化許多：「好啦，你平常不都在樓下等的嗎？我以為你不喜歡看亞瑟被拆開的樣子。」

　　「也沒有。」

　　「哦，那我先忙了，你想看的話自己找地方坐著吧。」他抽出瑪那板及IC晶片放進儀器裡，雙眼注視著半透明面板上顯示的複雜數據與圖表。兩人沉默好一會後，費加洛才唐突開口：「神之雷大人現在也學會怎麼對待重要的存在了啊。」

　　「亞瑟很依賴我，我也是。」奧茲不太明白他突然這麼說的用意，但亞瑟與自己的關係非比尋常，而向費加洛坦承這件事並不丟人，他只對著眼前忙碌思考的側臉說道。

　　「我懂，思諾大人跟懷特大人對我來說也是這樣的嘛。」

　　說起費加洛那兩名同樣加載卡爾迪亞系統的助理機器人，奧茲感覺眼前有些模糊，皺眉眨了幾下眼睛後才開口：「他們好像很久沒來這裡了。」

　　「……那兩位今天有自己的安排，說不想跟我一起出門。希望他們別把房子拆了才好。」他聳聳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慣於操作精密器械的手輕輕顫了下，頃刻間便恢復到原先的穩定：「何況，你上次不是還抱怨他們太愛胡鬧嗎？」

　　是嗎？

　　奧茲在記憶裡搜尋蛛絲馬跡，卻發現自己半點也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