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28

後日談-28

黎映

天亮,微帶著睏倦的法國是最為優雅的。


而那時日光踏著碎步映上了畫家的臉龐。


這使得熬至天明的青年,也不自覺地斂起舉止,清洗畫筆的動作輕得很。


木製的筆桿在水桶內掀吐出幾顆透明珠,但泡泡很快便融回水面之下,連破去時也只留下無聲,深怕打擾清晨的安逸似的。


於是,偌大的畫室靜的像是空房,直到被來人一連幾聲叩門給打擾。


「Tout va bien?(還好嗎?)」


門外的經紀人雖然知道自己的拜訪是好意,卻還是猶豫了幾秒鐘後才開口搭話,是不敢篤定裡頭的藝術家是否正掛著一張有些傻氣的笑容,又或者是帶著一副生人勿近的肅穆。


他許願,許願今天自己不會被請來的合作對象給請離,也許願,今天不會撞上留宿的模特兒——因他並不想多加猜測,去假設這張新面孔的來歷,還有被黎映留下來的理由。


還有一個願望可以許,一個人每次有三個願望,而最後一個不能說。


所以他偷偷地希望不會撞見藝術家在鑑賞的過程。


那一次他可嚇得不輕。


「je va trés bien ,et toi ?(我很好,你呢?)」被關切的那人在洗完筆後,抄起了一旁的毛巾,邊擦試著臉邊出聲回應。


這使得他的語句有些模糊,但也不至於聽不出他的好心情。


掛好白帕後,男人慢悠悠地離開椅上,拖著那因為長時間同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的身體往門口走去,好迎接他的朋友與早餐。


「學的還不錯吧?是不是很有法國人的感覺呀?」他笑道,並且伸過手去取過人手裡的牛皮紙袋以及那杯冒著熱煙的咖啡,而身上的披肩便隨著動勢卡上了白臂。


儘管聞了許久的松節油跟亞麻仁油,讓他的嗅覺有些麻痺,但那砂糖與奶油香到底是他心心念念的味道,一嗅就來了精神,也漾開了嘴角。


「啊啊!今天的早餐是甜的!」他回過頭來好表示出他的驚喜與感激。


「⋯⋯講得比當初的我自然很多。」嘆了口氣,安東尼最後還是承認了事實,而後逕自坐到那張離畫家的工作區域有五步之遙的沙發,翹起了腳。


他認可上司選才跟審美的眼光,但這不影響他懷疑那位長輩為什麼選中了這樣一個古怪的人,有時像個孩子一樣天真,有時又沉重的讓人不敢接近的存在。


黎映簡直像是人格分裂的天才。


這是他和女朋友抱怨數次後得出的謬論。


而年輕畫家的作品也是如此。


柔軟的筆觸下藏著溫柔也藏著尖銳,繽紛的色彩也往往透著相反的情思,而問起他為什麼會有這些安排,也只能得到他輕輕的笑聲和微妙的答覆。


『因為,這是我聽到的顏色呀。』


他總是這麼說。


過了許久之後,安東尼才從教授那兒得知了原來黎映所說的話再誠實不過,一切皆是因為他身上異於常人的症狀。


這都是後話了。


「作品進度如何?」他問,同時也看了看牆上的鐘,推估起交件後他還有多少的時間可以自由運用。


「唔嗯!」被問話時,他正好咬著一小口的維也納麵包,於是含糊的應了聲,待到吞下去後,才又開了口,「今天早上畫完了。」


「是跟麵包一樣,熱騰騰的畫喔。」說完,他又咬了一口,好不容易在餐前擦乾淨的臉蛋又給鮮奶油沾了點白。


「好快!?」安東尼記得提及這份工作,也不過是不到兩週前的事。


「因為,我也會想要出門的呀。」邊享用著早餐的青年晃了晃腳,望著外頭已被陽光點亮的蔚藍天空,「待在畫室裡很棒,但來了法國不多走走感覺很可惜呢。」


說是這樣說,但他其實出門一趟的行程大同小異,無論跑遠跑近,行程不外乎都是去看看畫、看看人,再不然就是一間一間去找青梅給他的甜點名店。


「你改天再來拿也可以,鑰匙我一樣會放在老地方。」


這是他們近期養成的約定,好避免在聯絡不到人或是畫家突然決定外宿時,無法順利轉交資料或是取走作品。


黎映是有前科的。


「那我後天下午再來。」有了結論,安東尼直起身,對著角落的穿衣鏡整了整儀容,準備離開。


而另一方,吃完早餐也捎上交代,無事一身輕的感覺讓黎映格外的愉悅,於是他含笑著對人揮了揮手,更在要進入臥室前又探出頭多補了一句他想起來的祝福話。


「Bonne journée!(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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