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島

希望島

AFRA


當法修.史坦畢特抵達希望島,已是無人清醒的深稠夜晚。



本應無人清醒,然而利維歐早早地便守候在孤兒院入夜後冷風颼颼的鐘塔上,當那襲顯眼過分的紅色大衣出現在砂礫紛飛的地平線上時,大男孩便匆匆地趕下樓來,與在廚房打盹的梅蘭妮一同等候久別重逢的那一人。


這也是第二次梅蘭妮見著那名青年,除卻那頭張揚的金髮藏進夜色,又因風而軟塌在臉上以外,梅蘭妮覺著他的面容幾乎未變,連彎低了身子走入教堂的方式也一模一樣。


同樣變也未變的還有利維歐總直率且用力的擁抱——梅蘭妮看著法修.史坦畢特在他的擁抱之下發出小小的扭曲哀嚎,他們永遠的大男孩這才放過對方,嘿嘿笑地被梅蘭妮趕去收拾明日的餐食。



孤兒院的夜晚只有風聲,連帶他們的腳步也踏得安靜,偌大的廊道有風沙擦過磚牆與玻璃窗面的聲響。偶有粗糙的砂礫遮出細微的黑影,那使擱進廊上的月色也像會擺動一樣,而影子裡有水有花,法修在搖晃的月色裡,看見有小小的生命正朝他說話。


法修停下腳步,看著放在牆邊堆疊木箱上的一盆植栽。梅蘭妮說,那是地球軍送給孤兒院的一項禮物。又想起什麼似地,補充說道,他們還帶了一些這座星球上無人認識的、形形色色的動物娃娃。


「是嗎,真不錯。」他彎腰望向那株他也不曾識得的、葉片寬厚的植物,上頭還有一根一根淺淺的、絨毛狀的尖刺,他唯一認得的只有植物頂端那朵嫩綠的小花苞。法修眨了眨眼,猜想它或許是這座星球也沒有的、花的顏色。


願你好好長大。



「最後的日子,他過得怎麼樣。」


梅蘭妮聞言,蹲下本已比這名青年還要矮小不少的身子,確保自己正看著法修.史坦畢特的眼睛,才開口道:「他過得很平靜。」


法修張了張嘴,或許有些東西就將要脫口而出,但梅蘭妮望了他許久,他卻終使維持著同一份靜謐的神情。青年僅是又抿起嘴:「是嗎,這樣很好。」


記憶是重要的,記憶一向是重要的。梅蘭妮無法理解法修.史坦畢特突兀的一句話為何帶有一種恍惚的憂傷,若說他作為一個承載一百五十多年歲月的普蘭特,梅蘭妮始終覺著法修懷抱情感的方式過於年輕。


「早點休息,明天會是全新的一天。」梅蘭妮將法修送入孤兒院偌大的空房。自從大戰結束以後,足夠年長的孤兒院的孩子們,也有不少已離開了院裡前往附近城鎮協助重建的工程。沒有人能比梅蘭妮更樂見孤兒院的空曠了,儘管她是永恆的、駐守此地的幽靈。


法修卸下行囊,前一秒才帶上房門,梅蘭妮又立刻探進頭來,語氣有如給予孩子們明日的期待一般,踏實而篤定:「明天的早餐是麥片粥與炒蛋。」


法修.史坦畢特輕輕地笑了。


他忽然想起布萊德,在他返回家園艦的第一個夜晚裡也同樣這麼對他,只是他並未吃到那一份布萊德所謂驚為天人的蛋沙拉三明治,便早早動身出發,啟程前往他也不甚確定的他方。



戰前因普蘭特的集體出走,人類社會曾度過一段堪比大墜落(The Big Fall)後的艱困時期。在失去電力、物資匱缺的生活裡,知識也避無可避的遭到焚燒,現今留存的紙製品多半缺殘,連這本筆記也疑似是那個人東拼西湊下,才勉強成形的物品。


他生長厚繭的拇指來回摩挲粗糙的書封,卻遲遲未掀開他未能見證、卻同時已知結局的故事來。


法修也不曉得自己那份猶疑起自何處,興許與這是沃夫伍德最後的故事有所關聯。


人的一生,短短長長,他盡收眼中的不僅涵蓋了人的死生別離與喜怒無常,更也將細微如梅蘭妮方才那擔憂他而又不知如何表述的倔強語氣聽了進去。


記憶是重要的。法修.史坦畢特指尖擦過那一本筆記簿,封面的筆痕刻透內裡,仿若以穿透紙面的力度書寫那般,刻印尼可拉斯的名字。記憶是重要的,但法修並沒有言說的方式、言說的理由。那你呢?沃夫伍德,你找到言說的方式?言說的理由了嗎?


可能只是夜晚太安靜了,連掀起紙面的聲響都使他的動作不由得小心翼翼起來。法修.史坦畢特垂目,就著越過玻璃的月光,翻動脆弱的紙面。



我回去過孤兒院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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