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酒

在美國讀書，面對新的人和事、陌生的環境和語言、更繁重的課業，Pran每一天都忙得團團轉，但他之前很感謝這些事，讓他能暫時忘掉在泰國所發生的一切，拖得到夜幕降臨，再拖著疲累的身軀沉沉睡去。碩班的畢業作品讓Pran沒日沒夜地趕工，不是在畫圖就是在堆砌材料建模型，不然就是在進行這些工作的路上，看一看牆壁上時鐘的時針緩緩地移動到5字，他終於頂不住睡意趴在工作桌上睡著了，在半夢半醒之間，Pran看到自己回到了十幾年前的場景。

「老師，我不想跟他一起玩！」小Pat用著奶音投訴。

「我也不想！」Pran聽到後漲紅了臉，氣到臉鼓鼓的也吵著說不要。

「可是老師已經幫你們分好組了，你們要學著跟對方相處。」

「我不要！」

「那你們就坐在一邊看其他同學玩，什麼都不要做囉。」

「……」「……」

「算了，我還是跟你一組好了。」

「就這一次喔！」

「我才不想跟你有下一次呢！」

「那我來當爸爸，你就當媽媽。」

「我是男孩子，我才不要當媽媽！」

「但我也是男孩子啊！我也不能當媽媽！」

「反正我不要當媽媽！」

「那不然就兩個爸爸好了。」

「可是我沒見過有兩個爸爸的同學呀？」

「我也沒見過，但為什麼不行？現在我們就是兩個爸爸。」

「那我們也會有孩子嗎？」

「我們是爸爸耶，當然會有小孩子啊！我現在出去上班，你先煮飯。」

「不，我也要上班。」

「Pran，你很麻煩欸，好啦，那我們一起上班，下班一起煮飯。」

「好！」

兩個幼童就這樣稀裡糊塗的不到三分鐘達成了一個協議，在成年人眼中多少有點荒唐，可是換到孩子的世界卻是那麼的理所當然，他們有純真的靈魂（至少他們有）、膽怯卻好奇的內心、簡單又直接的情感，大人有什麼愛恨情仇他們體會不了，也不會花精力去理解，假如在日復一日的陪伴下，竹馬之間都能築成一座友誼的堡壘，那仇怕是也建立不起來了。

Pat肯定忘了吧？Pran心想。

也是，誰還會記得這種無關痛癢、小孩子過家家的無聊遊戲，更別提小時候的他們早已開始針鋒相對，連Pran都很意外為什麼自己還會記得這件阿瑜陀耶年代的事情了，難不成是從那天起，自己就不再討厭Pat了？或者說不想再討厭了？就因為扮過一次家家酒？
不可能。Pran一邊想一邊確認自己的想法，心卻打了個顫，他怕了，他害怕自己真的從小小年紀就想要跟敵人親近，但他們當年還那麼小，怎麼會有所謂的喜歡不喜歡？
Pran曾經一度認為自己很厭惡Pat，雖然他們就住隔壁，又跟他同年，還上同一間學校，可是媽媽一直說Pat一家都是壞人，很愛騙人，他在長大的過程中也覺得Pat根本就是個衝動的莽夫，有事沒事喜歡往外面跑，又總愛出風頭，但他納悶的是偶爾會看到Pat在門外被爸爸追著揍，如果Pat真的是個壞人，那怎麼會冒著被懲罰的風險非要幫朋友出頭呢？

直到他們一起組樂隊、玩他們想玩的音樂、聊著共同的興趣，有時候玩得開心甚至會忘記時間，不亦樂乎，Pat看到好吃的也會給對方帶一份，Pran也會分享他的琴譜與書籍，他開始覺得認識了那麼多年的人很陌生，但是是好的那種，他們也是可以當朋友的，直到兩個男孩被父母強制分開，Pran那時竟然生出一點怒意，心總是覺得有點堵。

幾個月前Wai跟大學那群朋友去遊樂園玩，在IG發了限動，昔日的敵人如今變成了一群好友，這是曾經的Pran從未想像過的畫面，就在那幾張照片中，他看到了Pat的身影，那是他一年多來第一次看到Pat的正臉，他們大學畢業分手後根本沒當什麼朋友，反倒是沒多久之後Pran就被送到美國唸書，還退追了Pat所有的社交媒體，不知道Pat是故意躲避還是朋友的幫忙，Pran真的那麼久都沒有看過Pat的正臉照了。

「Pran，一路平安，注意安全。」

「會的。」

「嗯。」

「那個我...」

「嗯？」

「沒事，我突然間忘了。」

「哦，沒關係。」

「你，好像變瘦了。」

「沒事，最近在減肥。」

「別減了，多吃一點。」

「好，你叫我多吃，」Pat停頓了一下。「我就多吃。」

「N’ Nao有空就拿去洗吧，你每天都跟他睡。」

「好，我回去就幫他洗澡。」

「我不想你走，我會受不了的，我現在已經受不了了，我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好多地方想和你去，我...」

「噓... 乖，噓... 沒事的，沒事的。」

「你還會回來嗎？」

「會啊，總會回來的。」

「那我會等你。」

「Pat，你別這樣。」

「你不用來見我，我也保證不會去打擾你，我就只是想等你，讓我知道你回來了就好。」

「Pat。」

「好吧，沒關係，我不等了。」

「記得要多吃飯，你還在長高。」

「好，我答應你。」

Pran撥了撥Pat的瀏海，右手撫上了他的臉頰，用拇指輕輕的掃了兩下，眼睛瞬間盈滿了淚水，Pran想起自己第一次做這個動作時，他正在餵Pat吃咖哩飯，在他們正式在一起的時候，他說他會為自己愛的人做喜歡吃的飯，而Pat就是那個他心愛的人，時間像突然靜止一樣，他們眼中只有彼此，煩囂的世界也只有他們兩個。
那時候Pran不確定自己在這輩子剩下的時光裡，會不會再有機會遇到那個人了，假如有一天真的重聚，那會是多久之後呢？那時候他們長怎樣？身邊會有別人了嗎？

Pran曾經跟Wai說：
「就算提早知道和Pat會分手，但不論是19歲的我，還是23歲的自己，我還是會做一樣的決定。」

其實他也受不了自己這種莎士比亞式的浪漫，只是老實說他覺得就算自己到了30歲，他還是會這麼做，除非那時的Pran已經不是現在的Pran了，結果Wai卻回他說：

「你怎麼就覺得Pat不是這樣想呢？」

兩年了，Pran還是忘不掉那時的悸動，回憶雖然痛，但心仍是暖。以前他覺得如果命運注定戀情不會開花結果，那最好還是不要開始，可是走到畢業，他們的關係不出所料的無疾而終，但Pran覺得如果時光倒流，他還是會選擇跟Pat在一起。不為別的，就為了那些與全世界對抗、不羈的美好過往，還有與時光擦肩而過留下的炙熱溫度，他們畢竟也就是兩個人，然後彼此之間有愛，就這樣而已。

可他們是真的愛啊。

Pat，現在這年紀真不適合扮家家酒了，酒倒是可以喝一杯，敬我們的愛情，順便祭奠那些寂寞與分離，我為你流過的淚真的夠多了...不過這麼一想也是要感謝Wai給了自己不一樣的想法，當然也感謝執著堅定的那個人。

在Pran在徹底入夢之後，手機彈出了一個訊息：

「等你回國之後，我就不跟你扮家家酒了，我們來真的。」

敬他們的初心和愛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