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讀版(1)
第一章
「叫你考第一!叫你裝聰明!啊不是很厲害!」
日正午後,擺滿課桌椅的樓頂上,四、五個身穿昂貴校服的學生聚成團,拳腳往倒在牆邊的少年招呼。
少年雙手護頭面朝牆,身子如蝦般蜷起,露出的後背被大力踹了一腳,整個身體往牆上撞去,褪色的校服蹭出一片灰。
「講話啊!媽的!」一片混亂中,不知道是誰拿起了靠在牆上的鐵棍往少年頭上一敲。
硄——。
「行了。」突然,坐在一旁椅子上旁觀的男生開口。他愜意地翹著二郎腿,兩隻椅腳撐在地上晃啊晃,輕鬆悠閒地彷彿在看場動作片,「夠了。」
「知道錯哪了嗎?」
那男生一開口,所有的學生都停下了動作站在一側,默默不敢說話。
鐵棍骨碌碌地在地上滾動,撞上他腳邊。
沒有回答。
那男生冷笑,拎起鐵棍在手中稱量稱量,嘴皮一扯,「不好好回答嗎?」
「喂!沒聽到在問你話嗎!」靠最近的學生見氣氛不對,壯著膽子上前用腳把少年翻了過來。
少年護頭的手隨著他的動作滑落,鮮紅自他腦後緩緩流出,在水泥地上蔓延出一片血泊。
「啊!」那學生被嚇得跌坐在地,牙關打顫,「他、他是⋯⋯死了嗎⋯⋯?」
坐在椅上的男學生這時才站起身,繞過地上那攤血走到少年身旁,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片刻,他收回手,冷著張臉轉頭嚴肅對其他人說:「今天這件事誰都不准講出去,不然⋯⋯你們知道後果的。」
「都過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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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冤啊……好冤啊……」
俗話說,人死如燈滅,其實不然。
人死後並不會像關掉電源的燈一樣,失去了供給的能源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是會成為靈體——俗稱的鬼存在世上。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鬼都在人世間,大部分在死後便會跟著七爺八爺到地府去,在那邊享受自己的死後生活,或者,接受自己在人間造的業。
只是⋯⋯偶而還是會有那麼一兩個放不下人間的鬼。
「好冤啊⋯⋯真的好冤啊⋯⋯」
陸恩旭拉起被子蓋住頭,細弱的聲音被薄薄的棉絮隔開,如蒙上一層水霧,聽得不真切卻更加惱人。
「吵死了!」被吵到睡不著的陸恩旭從床上彈起來,凌晨三點半,正是夜深人靜睡覺好時刻,他卻被吵到腦袋瓜疼!
「冤有頭債有主,去找殺了你的人啦!找我幹什麼啦!」他拿起床頭的書扔出去,書穿過一片虛無「砰」地落到地上。
聲音傳來的那個角落,別說是人影了,連隻蟑螂都沒有……
並不奇怪。一般正常的人當然看不到,只有像陸恩旭這種有特殊體質的人,才能看到角落蹲著一個滿身是血的人……不對,鬼影。
沒錯!陸恩旭看得到鬼!
「可是……」房間內的那隻鬼身穿染成紅色的破爛校服,半張臉被血蒙住,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這還不是最恐怖的,更可怕的是他的腦袋凹了一大塊下去,血、腦漿和髮絲糊成一塊,饒是陸恩旭對死者們多有尊重,見此狀也忍不住反胃。
「可是啊……」鬼抬起眸快速瞄了床上的陸恩旭,接觸到他充滿嫌棄的目光時又立刻閃開,怯聲怯氣道:「我怕……」
「你怕!」陸恩旭簡直要氣笑了,「好啊!你就不怕我對你怎樣嗎!」
陸恩旭越想越氣,他只不過是在洗手時不小心被鏡子裡突然冒出來的鬼嚇到,暴露出自己的靈異體質,鬼居然就纏上了他!還他媽跟著他回家三更半夜吵他睡覺。
老虎不發威當我是病貓嗎!陸恩旭一把掀開被子下床,從床底拖出個黑壓壓的東西掀開,「我他媽花了這麼多錢就是為了今天。」
那是個裝著雜七雜八玩意的老舊木盒子,裝著滿滿當當的法器,佛珠、符籙、薩滿巫鈴等等,簡直是一場宗教版的萬國聚會。他左翻右找,從角落挖出一個刻著耶穌受難的純銀十字架。
訂購這東西時賣家說的話閃過腦海。
——放心!這百分百美國進口,被浸泡在聖水內七七四十九天,沾染了耶穌神聖的氣息,鬼碰到直接魂飛魄散,連安娜貝爾都抵擋不了。
「我跟你說!」陸恩旭握著十字架往鬼的方向一送,「你再不消失在我眼前我就把你送到地獄去,我沒在開玩笑!這東西連安娜貝爾都可以趕走。」
「可是……我有很重要的事……」
「我也有很重要的事!」睡眠不足徹底進入狂暴模式的陸恩旭歇斯底里大喊,手臂激動地在空中揮舞,幾乎是在尖叫,「我要睡覺!拜託!讓我!好好睡個覺!」
做工良好的十字架滑順無比,被握著尾端甩來甩去,居然咻地從手中滑出去,匡噹落到鬼的腳邊。
「……」
沒有電影中烈火焚身的場景,沒有撕心裂肺的尖叫,也沒有哭爹喊娘的叫罵,什麼都沒有。
幹!垃圾玩意!被騙了!
「嗯……」鬼看了看呆滯的陸恩旭,又看向腳邊的十字架,糊著血的臉浮現糾結猶豫。
半晌,他做好決定,輕輕地、慢慢地往旁邊跨一小步,「啊。好痛。」
毫無起伏,一星半點的靈魂都沒有。
一時陸恩旭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心情複雜的很,唯一清楚的是他現在想上蝦皮給爆賣家負評叫他把他的錢吐出來!
兩千塊啊!他半個多月的生活費啊!
「喂!你!」睡覺反正是不用指望了,陸恩旭乾脆坐在床邊,先挖挖鬼的底,「幾歲了?叫什麼名字?」
「黃逸翔,十七歲了。」這鬼倒也是個老實鬼,問什麼就回答什麼,半分疑心都沒有。
陸恩旭扶著下巴沉吟,「十七啊……還是學生呢,怎麼死的?」
「……」剛剛還有問必答的黃逸翔撇開眼,默不作聲。
陸恩旭見狀也沒問下去,不過也沒必要。鬼會保持斷氣當下的模樣,也就是說如果在洗澡時心肌梗塞過世,變成鬼就會一絲不掛坦蕩蕩好涼爽,直到有人供奉祭品。
黃逸翔這副模樣,頭上一個大窟窿,腦漿唏哩嘩啦地流出,十有八九是跳樓自殺。
「為什麼要跟著我?想請我幫忙,因為我能看見你?」陸恩旭看破不說破,轉了個話題。
「嗯!我找了很久只有你能看見我。」黃逸翔一改陰鬱的神情,抬頭眼中滿是期望地看向陸恩旭,「你可以幫我嗎?」
「不可以,我很忙。你從殯儀館開始就跟著我了,你也知道我工作很累的。」
陸恩旭是名遺體化妝師,名字好聽點是化妝師,做的事情哪只化妝,縫補防腐搬運屍體樣樣來。每逢重大事故或逢年過節業務量還加倍,一個人恨不得當兩個人來用,哪有那個美國時間幫鬼的忙,有還不如睡覺!
「可是我……」
「沒有可是!你去找別人,一定不是只有我看的見鬼。」陸恩旭潑了他一頭冷水,又想補一刀,「我是不會幫……」
「可是……我阿嬤她⋯⋯」話才說到一半,黃逸翔便嗚噎著打斷他,淚珠順著眼角簌簌流下,洗去污血的臉稚嫩白皙,「……依院……一格倫⋯⋯但似窩⋯⋯梅辦發……哇啊——」
混著抽泣和嗚噎含含糊糊的,聽不清,但不難猜出個一二來。
阿嬤⋯⋯醫院⋯⋯
半夜三更,寂靜無聲。所有人都睡著的公寓二層傳出斷斷續續的響亮哭聲,可憐又無助,卻沒有一個人來敲門抗議。
沒人聽得見……只除了他。
拒絕的話含在口中吐不出來,陸恩旭塌下肩膀,盯著地板喃喃道:「我一定會後悔這個決定的,一定會的⋯⋯」
他深深、深深歎了口氣——
「⋯⋯你先冷靜下來好好說,我們一起想辦法。」
第二章
早上八點,壇石醫院。
陸恩旭看著門口大大的招牌,嘆出不知道今天第幾口的氣。
他到底在做什麼啊……
「謝謝你。」黃逸翔從陸恩旭背後飄了出來,身上穿著件T恤牛仔褲——出門前陸恩旭供給他的。
陸恩旭當時是這麼說的:「你要這副模樣去見你阿嬤?開什麼玩笑!來來這件衣服給你,這個毛巾也是,洗洗臉吧你!」
後面又補了句,「我不是為了你啊!我是忍不了一個頭破血流的人在我身邊晃,知道了嗎?」
擦乾淨的小臉清秀白淨,若不是半透明的身軀和微微飄離地的腳,看上去跟一般學生沒什麼兩樣。
「嘶!」陸恩旭突然停下腳步, 跟在後面的黃逸翔險些沒從他身上穿過去,「怎麼了嗎?」
把耳中的iPod壓緊,陸恩旭環顧一圈沒瞧見異狀,這才裝著講電話低聲斥道:「不是說了嗎!不要在醫院跟我講話!」
早上出門前他特意叮囑,千萬不要在醫院跟他對話,最好連互動都不要!醫院鬼多,陸恩旭可不想再招惹上一隻鬼。
黃逸翔無聲地啊了聲,比出個OK表示知道了。
壇石醫院地處市中心,臨近知名學府,許多聲名遠播的醫學院教授在這任職,一大早便車流不斷,醫院大廳熙熙攘攘。
其實陸恩旭很排斥醫院,不到必要之時是能不來就不來。人多鬼多是一回事,另一方面是他對這實在沒什麼太好的回憶。
目不斜視地路過隻肚破腸流的鬼,陸恩旭走進醫院後方的住院處。
原以為這裡能清淨一點,誰知剛踏進去就從不遠處傳來一陣嘈雜。
住院部大廳靠窗的一排座位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看熱鬧的爺爺奶奶。中間傳來宏亮有力的粗啞怒吼和女人銳利的尖叫。
「還來!把我孫子的東西還來!」
「鬆手!放開我小孩!你幹嘛——」女聲突然拔高,緊接著是小男孩的哭聲,「媽媽,媽媽,哇啊啊啊啊——」
「哎!你推孩子幹什麼呢!」站在旁邊湊熱鬧的婦人看不下去,怒責道,「年紀這麼大還跟小孩搶東西,不會不好意思嗎!」
陸恩旭和黃逸翔對看一眼,雙雙衝進人群。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人類看熱鬧的心實在不容小覷,陸恩旭費了好一陣功夫才擠進人群中央,扶著膝蓋微微喘氣。
黃逸翔跟他可不一樣,他一隻鬼輕輕鬆鬆從爺爺奶奶們頭上飄過去,立定在中間,「阿嬤,哩底衝啥啦!這時間不是該在病房裡嗎!」
果然沒錯,和人起爭執就是黃逸翔的阿嬤,黃許美英。
這番騷動自然引起警衛們的注意,一邊揮舞著手臂一邊規勸:「醫院要保持安靜,大家快散了吧!我們來處理。」
看熱鬧的民眾作鳥獸散後,警衛看了看地上的兩人,一個八十幾歲的老人家,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哪個都不是好對付的,「呃⋯⋯」
「那位奶奶啊⋯⋯你先鬆開這個小朋友吧,鬆開了我們再來解決好嗎?」
然而黃阿嬤像沒聽到似的,依然岔著腿坐在地上,抓著嚎啕大哭的小孩不放,嘴中唸唸有詞,來來回回就那幾句,「還來,我孫子⋯⋯還來……」
她似乎出來得急,一隻拖鞋穿在腳上,另一隻卻不見蹤影,鬆垮垮的病號服隨意套在身上,褲頭往下落了幾分。
脫下外套披在阿嬤身上,陸恩旭朝一旁的警衛擺擺手,意思是我來。
自然嫻熟的動作,警衛還真以為陸恩旭是這阿嬤的家屬,也沒攔。
「阿嬤。」陸恩旭握著黃阿嬤那雙佈滿皺摺充滿歲月痕跡的手,輕拍兩下,柔聲道:「先放開吧,我幫你拿回來。」
沒反應。頂著警衛狐疑的目光,陸恩旭接著低頭小聲在黃阿嬤耳邊說:「是逸翔讓我來的。」
提到孫子,阿嬤的手果然漸漸鬆開,陸恩旭扶著肩膀把她從地上扶起,慢慢領著她到窗邊的椅子坐下。
「阿嬤你在這裡等我一下。」他蹲下身直視黃阿嬤滿是疑問的雙眼,彎起眼睛朝她笑笑安撫道:「我馬上回來,到時候我們再談。」
「那你阿嬤嗎?」孩子媽看著陸恩旭安置好阿嬤,又看了看腳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氣頓時不打一處來,「有病就不要亂走,抓著我小孩幹什麼,都把他嚇哭了。」
「誰對誰錯還不知道,先別下定論。」原本打算好好說話的陸恩旭聞言喪失了那心情,於是板著張臉朝那小男孩問:「小朋友,你是不是拿了別人的東西。」
陸恩旭長的有點⋯⋯兇,倒也不是臉上有像疤這種容易讓人聯想到黑社會的特徵,只是他天生臉臭。不笑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三白眼往你那一瞥,彷彿下一秒拳頭要往你臉上掄,偏偏他每天上下班出門都是張厭世臉,社區的孩子都怕他。
這孩子當然不例外,見他抱胸面若冰霜地盯著他看,一時連哭都不敢哭,「沒、沒有啊⋯⋯」
「那你手上的東西是什麼?」
小男孩往身後藏的手一頓: 「沒、嗝呃、沒什麼……」
瞧,都嚇出嗝來了。
他真有這麼可怕嗎?陸恩旭不禁想,面上卻不顯,皺起眉厲聲道:「真的嗎?你知道說謊鼻子會變長嗎,你想跟皮諾丘一樣鼻子這……麼長嗎?」
說著還擔心不夠具體,用手比劃了下長度,足足有他手臂長。
男孩想哭可又不敢,一雙眼睛含著淚瞪得大大的,看得孩子媽心疼不已,扭頭就罵:「喂!你這人怎麼跟孩子講話的,果然有什麼樣的家長就有……」
最後小男孩終於忍不住,嗷嗷大哭起來:「我只是,只是覺得它很可愛嘛!」
攤開的手掌心上赫然躺著一個醜不啦嘰、看不出是什麼的玩偶吊飾。
說它可愛?看久了確實有點時下流行的醜萌感,但在陸恩旭眼裡,這就是個用廢布七拼八湊縫起的四不像。
絕對談不上可愛。
一直待在阿嬤旁邊的黃逸翔飄近一瞧:「這東西怎麼還留著!」
「哎你這孩子!」前面話講那麼滿,現在還真是自己兒子有錯在先,即便孩子她媽心疼,如今只能一手抓著他的肩膀一手往屁股拍,佯怒道:「怎麼亂拿別人的東西,我平常是這麼教你的嗎!」
小男孩癟嘴委屈,「我就想說借來玩一下而已……」
「還敢頂嘴!」孩子媽又往他身上招呼幾下,小男孩被打得肉痛,邊哭邊大喊著我錯了。
自覺教訓得差不多了,媽媽拉著他的手,腆著臉朝陸恩旭賠笑:「小孩子也知道錯了,你看剛剛被推了一下現在還在哭呢,不如……就這樣?你看行不行?」
言下之意就是:我小孩有錯,但你阿嬤剛剛也推了他,一筆勾銷,雙方都有台階下,怎麼樣啊?
陸恩旭覺得,不怎麼樣。
「不行,道歉。」
相如心生這話也許真沒說錯,陸恩旭這人吧,脾氣跟他的臉一樣臭。
一旦做了對不起他的事,道歉認錯就是唯一解。因為只要沒道歉吧……管你是什麼天皇老子,他都會找到辦法逼你說出對不起。
不管要費多少心力,花多久時間,絕不罷休。
就算最後沒聽到,也要扒你一層皮。
好像是對這三個字有什麼執著一樣。
幾年前他剛入職的時候,陸恩旭的前輩從公共冰箱裡拿了他的布丁吃。從殮房出來剛脫下防護衣熱得滿頭大汗的陸恩旭就指望著那顆布丁降溫。
結果一打開冰箱,哇!沒有。
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前輩沒注意底下貼的名字,吃了。
偏生那前輩拉不下臉朝菜鳥新人道歉,硬找了個藉口,「你貼下面誰會注意啊,下次貼顯眼點的地方,知道了嗎?」
於是陸恩旭接下來三個月,只要歹著機會在冰箱裡看到貼著那前輩名字的食物,無論是什麼喜不喜歡,通通塞到嘴裡去。
「我沒注意啊,抱歉。」每次前輩怒氣沖沖來找他的時候,陸恩旭都這樣回答,堵得前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畢竟他先理虧。
最後前輩實在是受不了,買了一大箱統一布丁送到陸恩旭的休息室,徹底認輸,「我錯了,對不起,拜託放過我吧!」
從此之後市殯儀館有個暗地流傳的禁忌:寧願偷吃喪禮供桌上的祭品,也不要去動陸恩旭的食物。
被趕走的爺爺奶奶們並未走遠,七七八八或坐或站在附近,支起耳朵聽這塊的動靜——醫院生活貧乏無趣,有樂子可看哪能放過!
「所以是那小孩的錯嘛!要是不拿人家東西人家找他幹嘛。」
「話不是這樣說,再怎麼樣也不該推小孩吧。」
「我聽說啊……那床的孫子剛去世。哎呀!那東西不就是遺物嗎……要我我也會這樣。誰敢動我的孫子的東西,我跟他拼命!」
老人家們自以為討論得小聲,其實清清楚楚,一字不漏鑽進目光中心那三人的耳中。
孩子媽嘴角抽搐,這些話講的他們故意搶人家東西似的,人小孩又不知道,她還嫌拿著個遺物晦氣呢!
不過眾目睽睽之下,還是別落人口實的好,於是她推了推自家孩子:「小安,聽到沒,去道歉。」
被稱為小安的男孩撇撇嘴,不甘不願地走到陸恩旭面前:「對不起。」
「不是跟我,是跟那位阿嬤。」陸恩旭指向坐在塑膠椅上盯著他不放的黃阿嬤:「你拿的是那個阿嬤的東西,對不起應該跟她說而不是跟我。」
「喂!你會不會太過份了!孩子都道歉了你還想怎樣,你這鬼東西我們也不稀罕!」
孩子他媽說完,一把扯過男孩手上的玩偶砸到地上:「小安我們走,回房間!」
那玩偶做工粗糙,東一塊補丁西一處線頭,這一摔,頭竟然從身上咕嚕咕嚕滾下來,棉絮散落一地。
「……」陸恩旭忍不住皺眉,扭頭瞇著眼睛往那母子離開的背影瞪了幾秒。
「阿嬤,這個是你的吧?」
等陸恩旭幫她把鞋子套上後,坐在旁邊的椅子拿著殘破不堪的玩偶問她時,黃阿嬤才從呆愣中回過神來,「啊?嗯,對,我的。」
「抱歉了啊少年郎,我剛剛太激動,麻煩你幫我收拾爛攤子了。」黃阿嬤接過身首分離的玩偶,有些心疼地摸了摸爆出棉絮的破口。她說話帶著老人家獨有的溫吞,一點也看不出來剛剛急得坐在地上吼叫的影子。
「沒有的事,我該做的。」陸恩旭搖頭:「而且……這東西我也沒能給你完整地拿回來,我才要跟你說對不起。」
「縫縫補補就能好,沒多大的事。」
話雖如此,陸恩旭還是很抱歉,猶猶豫豫幾秒才繼續說:「那個,剛剛我……」
「這是我們逸翔做的,很醜吧。」然而沒等他說出黃逸翔的事,黃阿嬤倒是突然輕笑一聲先開了口。
從陸恩旭的角度看去,她長滿老人斑的臉上是與語氣不符的悲傷。
「那時候他才讀小學,同學們書包上都掛著五顏六色的玩偶,好看極了,就他的什麼都沒有。」黃阿嬤接著道,「我就問他:你想不想要一個,阿嬤買給你。」
——其實他們連買個玩偶吊飾的閒錢都沒有。
黃阿嬤一頭花白的頭髮,身形消瘦,幾乎沒什麼肉,暗沉的皮膚堪堪包住骨頭,面上盡是生活留下的疲累和勞碌。
要不是黃逸翔跟他說他阿嬤才六十好幾,陸恩旭會認為眼前這個滄桑的老人已經八十出頭了。
「明明羨慕得緊,卻還是笑著跟我說不用買……他自己也能做出一個,不用花錢在這上面。」
「那時他才幾歲啊,小小一隻,個頭才到這,」黃阿嬤在空中比劃個高度,不及一百公分,連陸恩旭的腰都不到,「就已經那麼懂事了,什麼事都往肚子裡吞,怪讓人心疼……」
也許是終於找到傾吐的對象,黃阿嬤把自己孫子從小到大,值得說不值得說的事都吐露了出來。
黃逸翔的家庭情況並不好,甚至可以算是最不好的那一批,社會最底層。
他爸他媽年少闖禍生下了他,卻不負責,一點父母該盡的職責都沒盡,把襁褓中的黃逸翔往家裡一扔,好幾年不見個人影,也不知道還活沒活著。
黃阿嬤大字不識得幾個,靠著白天在工廠晚上撿破爛含辛茹苦,獨自一人有一餐沒一餐地把黃逸翔拉扯大。
別人小孩的玩具是全新的電動車,娛樂是電視上的鹹蛋超人,衣服是印著龍貓的帽T;黃逸翔的是壞掉被別人丟棄在垃圾桶少了個輪子的玩具車,是撿來的收音機裡撥出的歌仔戲,是衣物回收箱裡破破爛爛褪色的T恤。
但黃逸翔一丁點的的抱怨都沒有過。
他比同齡人都還要早熟,清楚自己家的情況不同他人,自己把自己照顧得很好,黃阿嬤就沒操過他的心。
有一次她出工廠晚了,惦記著還沒吃飯的孫子加緊腳步回家,打開門卻看見身高還沒有瓦斯爐高的黃逸翔踩著矮凳,一手拿著鍋鏟翻炒,轉過頭來對她說:「阿嬤!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寧願晚上熬夜寫作業也要每晚跟著她出門撿破爛,說是想要跟阿嬤多待一會,但黃阿嬤都清楚,他那是怕她晚上出什麼意外。
這樣的一個孩子,懂事又聽話,黃阿嬤別說有多麽驕傲了。更別提還很會讀書,從小次次考試都拿第一,會考考了個滿分,憑藉著校內成績順利拿到知名私立高中的獎學金。
家裡情況好轉,他的未來也一片光明。
第三章
「誰知道……這樣一個小孩會因為課業壓力跳樓自殺……」
說話間,黃阿嬤的目光就沒離開過膝間的玩偶,在陸恩旭看來,倒不是在看它,而是透過它看向某個人……
——某個蹲在阿嬤腳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人。
今天清晨下過一場雨,窗外烏雲壓得極低,像是要落到頭上似的灰濛濛一片。
陸恩旭聽得心情沉重,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就該看出來的!」突然,黃阿嬤握著玩偶往自己胸口使勁捶去:「那孩子跟我說不想去學校時我就該看出來的!他從來不說這種話的,要是我那時候看出來⋯⋯」
陸恩旭沒料到她突如其來的動作,愣了兩秒才出手去攔:「阿嬤,你做什麼呢!」
看上去一折就斷的手臂不知哪來那麼大的力氣,陸恩旭一個男人都拉不動,又往胸口砸去幾拳。
還是他後面一句話才讓阿嬤冷靜下來。
——「你這樣,逸翔看著能安心嗎!」
黃逸翔早在阿嬤捶上胸口時就從地上站起,兩隻手抬起想去擋她,卻徒勞地從中間穿過去,急得眼眶更紅。
黃阿嬤捶胸的手無力垂下,老淚縱橫道:「你說的對⋯⋯為了逸翔我也不能這樣⋯⋯我還得撐到他的葬禮辦完⋯⋯」
說完她抹了抹臉頰上的淚,想起剛剛眼前這年輕人對她說的話,「對了,你剛剛說逸翔他⋯⋯」
「黃許美英阿嬤,1048病房黃許美英阿嬤!」
一名護士拿著登記板在大廳內到處奔走,提聲呼喊,在看到坐在窗邊的兩人時急匆匆地跑了過來:「阿嬤,你要去做檢查了。」
「啊?可是我還⋯⋯」
黃阿嬤是昏倒進的急診,清醒後還住院本身就是個奇怪的事,怕不是過程中醫生看出了什麼異狀要做進一步的調查。
於是陸恩旭打斷黃阿嬤:「阿嬤,你先跟著護士小姐去吧,我下次再來看你,到時候再跟你說。」
等阿嬤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走廊盡頭後,陸恩旭這才扭頭,對上了旁邊聽了他們一路話的歐巴桑。
那歐巴桑一驚,結結巴巴想為自己偷聽的行為辯解,卻冷不防聽陸恩旭禮貌問:「請問你知道剛剛那對母子是哪個病房嗎?」
⋯⋯
203號兒童病房,1號床旁站著個纖瘦高挑的男子。他背對著門,手在櫃子上不知道搗鼓些什麼。
沒多久,他似乎是弄好了,把東西收一收,心滿意足地離開房間。
五分鐘後。
小安媽媽領著小安回病床上,想給孩子唸本童話書,剛打開抽屜便是一聲尖叫。旁邊病床好不容易被哄睡的小孩悠悠轉醒:「媽媽……怎麼了?」。
「哎呦,我的寶快睡……快睡……」病床旁陪病的年輕媽媽慌了,手在孩子的胸上輕輕拍了兩下,眼刀掃過隔壁。
抽屜裡,一隻肥大的棕色停在書本中央,兩根觸鬚張牙舞爪地晃動,正是令人聞風喪膽男悲女泣的——小強。
小安媽嚇得水果都摔在地上,蘋果橘子香蕉滾做一地,摔了個奼紫嫣紅。
靠近一瞧,她才發現那不是真的蟑螂,只是個用咖啡色彩色筆塗滿,畫得足以以假亂真的折紙罷了。
小安媽用指尖嫌棄地拎起那玩意扔進垃圾桶:「誰啊!做這種無聊的惡作劇。」
旁邊病床的媽媽哄睡完小孩,插了一嘴:「是不是那個男的?剛剛站在那邊站了一會,高高瘦瘦的,長得挺兇的一個人。」
高高瘦瘦、長得挺兇的陸恩旭出了病房,腳步往走廊另一端的遊樂區拐。
「怎麼樣!」綁著麻花辮的小妹妹舉著朵五顏六色的小紙花,挺起胸膛對著其他面露羨慕的小孩炫耀:「一個哥哥畫給我的,漂亮吧!」
正顯擺著呢,突然有人點了點她的肩膀,小妹妹轉身一看,笑容逐開:「花花哥哥。」
陸恩旭笑著把手裡的東西交給她:「謝謝你借我彩色筆,來現在還給你。」
小妹妹沒接過陸恩旭手上的彩色筆,反而抱住他的膝蓋,奶聲奶氣求他:「哥哥這支筆我送你,你再幫我畫一個小花花好不好?」
這丫頭,跟她借筆的時候還怕他怕得要死,還是他說要用紙花跟她換才勉強答應下來。現在一見他這花受歡迎,嘴那甜的,跟抹了蜜一樣。
陸恩旭揉了兩下她的頭髮,故作苦惱道:「可是哥哥不想畫小花花了耶……」
小妹妹嘴立刻嘟了起來,眼看著就要放聲大哭,這時陸恩旭話音一轉:「那哥哥給你畫隻小兔子吧!」
「好啊好啊!小兔子,我要小兔子!」
其他幾個小朋友縮在一旁不敢靠近,伸長脖子去看盤腿坐在巧拼上那長得兇巴巴的哥哥在幹嘛。只見他拿著張白紙左三折右三折,彩色筆在上面塗了幾筆,一隻可可愛愛的紙兔子就誕生了。
水靈靈的大眼睛,高高立起的兔耳朵,圓滾滾的小尾巴。小妹妹可高興了,拿著那隻兔子在桌上一跳一跳的。
「哇——!」一群小朋友早不知不覺湊到陸恩旭旁邊,把他圍在中間,連聲稱歎,壓根忘了這哥哥長得有多可怕。
「哥哥,我也想要一個小兔兔!」
「哥哥哥哥,你會做車車嗎?」
等陸恩旭擺脫這群孩子離開醫院,時間已經差不多快十點了。戶外的天氣依舊陰沉沉的,他的心情卻好了許多,甚至騎上機車時還有哼起小調的興致。
只不過,他的好心情沒能持續多久。
任誰耳邊持續性地傳來蚊子般的抽泣聲,再好的脾氣都會發火——更何況陸恩旭的脾氣真不能算是好的那派。
「你他媽哭夠了嗎!」陸恩旭不是不理解黃逸翔,設身處地想想,誰在那個情況下能不哭得跟個傻子一樣,但是這人……這人……
居然他媽哭了一個多小時!
從他阿嬤談及往事時就再哭,跟著他去放假蟑螂時也在哭,坐在一群歡樂的小孩子旁邊時還在哭!
甚至現在飄在他行駛的機車旁邊時也沒停下來!
這哪是隻自殺鬼,水鬼還差不多!
不然哪來這麼多水可以流!
「對不起嘛……」黃逸翔抽抽鼻子,「我就是……想到我阿嬤她、她那麼可憐,就剩我一個家人了,我、我我還……」
「還怎麼樣?死了?」陸恩旭接過他的話, 語氣很差,「你還知道你阿嬤只剩你一個人了啊?知道還跳樓。」
陸恩旭這話說得尖銳,幾乎是挑明了在說:喂!你這個白癡!自殺前都沒想過你家人嗎,你死了他們怎麼辦,現在才來吃後悔藥,晚了!
所以黃逸翔半晌沒回答時,陸恩旭沒當回事,只當他是被這話刺到了需要恢復恢復。
哪知黃逸翔悶聲憋了個大招,語出驚人:「……我才沒有跳樓。」
陸恩旭把手一轉:「你說什ㄇ——喔喔喔喔喔!」
第四章
「今為……案件作證,當據實陳述,絕無匿、飾、增、減,如有虛假,願受偽證之處罰,僅此具結。」
法庭上,男人合起具結書,落座證人席,視線掃過法庭,停在被告席的青年身上。
他的頭髮往後梳,簡單俐落。眼型偏長,眼尾上翹微彎,標準的桃花眼,可眼神卻十分銳利,看不出一點屬於桃花眼的多情,冷冷散發著寒意。
醜不拉基的藏青色警服套在身上,居然看不出一絲土味。
完美詮釋了什麼叫時尚的完成度靠臉。
旁觀席中毫不意外傳出陣陣私語。
「哇!真的不是藝人嗎?長好帥。」
「看起來好眼熟……是不是那個、那個……啊!數字終結者!」
「啊!沒錯!數字終結者……本人長得比電視上還帥欸!但是,他有可能自己逮捕那瘋子嗎?看起來瘦瘦的。」
「怎麼不可能!人家警察欸,贏一個瘋子殺人犯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肅靜——!」咚咚兩聲法錘打斷越來越大聲的討論,庭內立刻噤聲,法官等到氣氛完全靜下來才看向左手邊,「檢察官,請詰問證人。」
女檢察官拿起資料,胸有成竹踏進庭中央,「證人,請問你的姓名和職位是?」
「鍾遇林,刑事局第一偵查大隊偵查員。」薄唇中吐出的聲音清冽,如一縷清風拂過耳邊,即使已經在調查時聽過無數遍,女檢還是忍不住為這聲音愣神一瞬。
她連忙回神,繼續工作:「逮捕被告人時,證人是否在場?」
「是。」
詰問過程沒什麼意外,案情簡單,典型的恐怖情人,證據確鑿。屬於一眼就能看出嫌犯的案子。
這場裁判的重點也不在於有罪有否,而是判刑輕重。
其實這案子本來不該到鍾遇林手上,他剛轉到偵查隊,應該加入前輩們著手調查新興毒品那案。
但是拿著東西搬進偵查隊的那天早上,他的隊長把這個案子的資料扔到他桌上,一錘定音:「鍾遇林,你辦這個案。」
倒也落得輕鬆。
接著他上證人席的是位精神科醫師,鍾遇林簡單聽了幾耳,張口閉口就是躁鬱症、精神耗弱等等心理學名詞。
等等十有八九會上演針對被告精神狀態的攻防戰。
沒什麼意思。
鍾遇林瞄了眼手錶,十點左右。這個時間……辦公室應該沒人。
他拎起外套,彎著腰悄咪咪走出旁觀席,邊上的市警局刑警側身給他讓路,順口問道:「小鍾去哪?不看完再走嗎?」
「局裡還有一些事,我先走了。」
「嗯?」等鍾遇林的身影消失門後,中年刑警才想到什麼奇怪道:「老劉那小心眼的居然會給他事做?難道是老了性子也改了?」
……
鍾遇林哪有什麼事,第一大隊就他一個人最閒。
上班時間玩踩地雷的刑警,踏遍全國怕也是找不到第二個了。
黃燈轉紅,黑色SUV緩緩停在白線前。鍾遇林盯著跳動的秒數,腦中思索同事們的行蹤。
毒品那案最近有了個大進展,找到了關鍵人物,為了不打草驚蛇,劉隊他們幾個人撇開他分成三班輪班倒,日夜監視。
按照這幾天的觀察下來,十點到十點半剛好不會有任何一班的人在。
非常好的時機。
「……喔喔喔喔喔——!」
正當他沉浸在思維中時,外面突然傳來聲驚叫,然後車身一陣晃動。鍾遇林這下也顧不得綠燈,連忙下車查看情況:「先生你還好嗎?」
摔在地上時陸恩旭是懵的,事情發生得太快了,他腦袋還沒反應過來。
鍾遇林喊了幾聲沒得到回應,怕出什麼大礙,又不敢去動他,萬一傷勢更重,只好伸出手在他面前搖:「先生,先生!」
陸恩旭本來就暈,現在一個肉色的東西在他模糊的眼前晃啊晃,更暈了。
所以他下意識抓住那東西,手動讓它停了下來,視線隨之往上看去。
嗯?
好像有點眼熟……
手臂上傳來鈍鈍的疼痛,陸恩旭腦中卻只有這個無關緊要的念頭。
是在哪看過嗎……?
陸恩旭盯著眼前人的同時,鍾遇林也同樣低頭觀察著他。身為個刑警,道行雖然沒資深刑警深,但看人的功夫還是有那麼點。
這人臉頰線條銳利,生人勿近的樣,乍一看還以為要給他個過肩摔。
鍾遇林卻從他迷茫的雙眼看出他的本質。
他鬆開手上的力,任由他鬆垮垮地抓住,「要叫救護車嗎?」
救護車三個字一出來,陸恩旭立刻回過神來,一把從地上跳起,這才把鍾遇林的手放開,「剛剛那台車呢?」
他剛剛手一快轉了下機車把手,結果油門一催,完全沒注意到轉紅的燈,直行的機車快速衝了過來。
好在沒有直接撞上去,陸恩旭眼明手快即時轉了方向,兩台機車稍微擦撞了一下,沒有更大的意外發生。
只是……
「騎走了。」鍾遇林把他靈活的動作看在眼裡,心想應該沒什麼事,轉頭談起了這場車禍的另一個受害者,「他沒什麼事,有事的是……」
他頓了頓,嘴角微抽:「……我的車。」
他那剛到手沒一個月,車貸第一期都還沒繳的新車莫名遭了池魚之殃。
經他提醒陸恩旭才看見車子的慘狀,可憐的車頭被撞凹一個小坑,幾條明顯的刮痕在黑色烤漆襯托下格外刺眼,「呃……」
黃逸翔那小子人呢!
陸恩旭快速環顧路口一圈,始作俑者黃逸翔正躲在旁邊對面騎樓的柱子後,露出一張心虛的臉,雙手合十:「對不起!」
陸恩旭呲牙咧嘴:「你還躲?還不趕快過來!」
「你在跟誰說話?」
對方的視線越過自己肩頭,明顯不是對他說的,可鍾遇林扭頭看去,路口的店家門可羅雀,一個人影都沒有。
「啊?沒有,耳機、耳機。」
鍾遇林皺眉:「你不會是因為講電話才……」
「喂!先移車行嗎!擋在這誰過得去啊!」綠燈早亮了好一段時間,好幾輛車困在後方動彈不得,喇叭按得逼逼叭叭。
掌握完現在的情況後,陸恩旭連珠炮似地開口:「真的很抱歉但是我現在有急事,修理費我會付的,你是警察吧?我不會肇事逃逸一個警察的,真的!我之後再聯絡你賠償的事。」
說完,扶起他的125騎上去,然後又對著對面喊:「還不快走,你總要解釋一下吧!」
油門一催,揚長而去。
「……」一連串流暢的操作下來,鍾遇林壓根沒來得及插嘴,「知道我的聯絡方式嗎,就說要聯絡我……聯絡誰?」
……
市殯儀館。
陸恩旭一進大廳便直奔樓梯,速度快得像踩著風火輪似的,櫃檯小姐只來得及看見一道殘影閃過。
他三步並作兩步,一腳踩過兩個階梯:「你的身體在哪知道嗎?」
黃逸翔搖頭:「不知道,殯儀館太大了,我出來的時候也沒有注意看,怎麼了嗎⋯⋯?」
陸恩旭一路從市中心騎到市郊的殯儀館,只在出發時對他說了那麼一句話,之後任他怎麼搭話都不回應。
不會是生氣了吧?
黃逸翔心中忐忑,早知道不該說的,他本來就沒打算告訴陸恩旭,要不是當下情緒激動。
「一點印象也沒有嗎?」陸恩旭倒是沒在生氣,他一路上都在思索黃逸翔那句話,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黃逸翔這副鬼樣,死因除了墜樓外別無二解,連他的阿嬤都認定他是跳樓自殺的。
但他卻說什麼……我才沒有跳樓?
在騙人?雖然才認識不到一天,陸恩旭卻覺得黃逸翔不是這樣的孩子。
也沒必要說這種謊。
不是跳樓……那會是什麼?
陸恩旭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不由加快腳步。
一口氣下到B2,陸恩旭低著頭輕車熟路地左拐右拐,走到太平間的雙拉門前,剛握上門把要拉開,門便從裡面開了。
「嗷!」鐵製的門板直接撞上額頭,陸恩旭發出一聲慘烈的哀嚎。
忍不住心想,難道他最近水逆嗎?莫名其妙被鬼纏上,因為那隻鬼撞車,現在居然連開門也能出事。
裡面的人聞聲急忙出來:「哎呦,我不知道外面有人,你沒事吧……嗯?陸恩旭你怎麼在這?你不是今天輪休嗎。」
陸恩旭揉揉被撞紅的額頭,哀怨地看著他:「主任……」
主任姓王名忠平,陸恩旭的頂頭上司,比他大個七八歲。掌管著一票人的班表,相當於掌握了他們的生死。
也因為如此,大多數人都有些怕他,一個不小心惹他不開心自己可能就要一連上幾天夜班。
陸恩旭不是那幫人,他跟王主任關係很好。
一切都要源自那傳說中的布丁事件。
王主任便是另一個主角,他當年還沒升上管理階層,威嚴還沒立起來。
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王主任當年吃了一虧,想方設法想抓陸恩旭的小辮子,結果沒人讓他找到,反而發現,咦!這小子工作還挺認真的。
慢慢就熟了起來。
「sorry,sorry,嚴重嗎,要不要冰敷?」王主任覺得十分不好意思,想看看他的額頭,這一看倒是讓他看到別的東西了,「喂!你手怎麼了?」
陸恩旭右手手臂上一大片的挫傷,傷口不深,血已經止住了,只是沒清理,上面還灰撲撲地黏著塵土,看著嚇人。
他自己倒是不甚在意,「喔沒事,剛剛騎車不小心摔了。」
「什麼叫沒事!這樣了還叫沒事!」王主任不懂這些年輕人為什麼不愛惜身體,難道是所謂的三年一代溝?
「發炎了有你好受的!上來我幫你清理一下。」說著就要拉他往樓梯口走,陸恩旭哪能呢,他還要進去確認一下黃逸翔的遺體,這事更急,「主任我還有事,等下我自己弄就好了。」
「什麼事都沒身體重要!」
陸恩旭死不退讓:「我真的沒事。」
王主任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家三歲女兒正是什麼都不要的年紀,飯不吃水不喝,他應付得多了,有的是一套,「還是你想要上一個星期的夜班。」
陸恩旭跟他閨女除了年紀差了二十幾歲外,其他部分都差不多。一樣的固執,一樣的幼稚,也許是這樣他女兒才那麼喜歡陸叔叔。
果不其然,陸恩旭聞言身形一頓。
拿班表來威脅人,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