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她的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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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瑪安妲經常感到抱歉。
溫婉易折的少女幾近懦弱膽小,甚至過大的聲響就能成功恐嚇到她,也不曉得是否因為在最初胚胎裡一分為二的營養不均,她與胞妹身材嬌小,彷彿能夠很輕易地在這世界裡消逝。
於是她總是含糊而低聲,柔聲道抱歉、對不起、不好意思……沒關係的,在失去庇護以後,她們得耗費許多的時日去堆壘能夠活下去的資本,所以她在亞瑪蘭妲知曉之前又扼殺了某些惡意,帶著泣音拒絕了曾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勞力。她早該這麼做的,她比胞妹來得清楚她的種族並不如表面溫馨而柔軟,羊始終是奔馳在廣闊草原裡求生的物種,凌弱強食,但她現在有著更為需要去追的定所,軟弱會成為橫亙道路的鐵塊,所以她將織好的布料藏起。那些是她用來活口的商品。嘴裡則毫無歉意的喃喃,抱歉,抱歉。
後來她沒有再被搶奪了。
可她的歉意卻瘋狂滋生,在每次亞特蘭妲蹦跳前來的瞬間猛然抽動,第三根肋骨處是接近斷裂的疼痛,她心虛地垂下眼,幾乎要溺斃。
亞特蘭妲知曉她隱瞞著某些真相。她篤定。
比起說話,安妲更擅長書寫,自小開始寫日記,每一頁鉅細靡遺,歪扭而稚嫩的字跡全然向半身敞開,柔嫩稚氣的心事共享,從搖籃裡錯綜複雜的編痕到花草乾枯後的薄骨,將飄揚在風裡的、綻開於玻璃器皿的,通通化成明快瑩澄的密語。
年齡再大了點,她寫的字跡成熟了,落筆下來的瑣事漫漫,並不常提悲傷或煩悶,這時她與亞特蘭妲的性格開始分歧:安妲將一半的時間分出來攀爬龍核的旋轉階梯,凝視比風奔馳來得更快的女孩踏上最頂端,朝她伸出手來,一同在巨大的機械大城裡穿梭;而蘭妲則將另一半的時間鎖回屋內,在翻著書的姊姊身旁擺弄機械,聲音落得很輕,生怕叨擾到喜靜而容易受驚嚇的女孩。
再後來蘭妲忘掉了要翻看安妲日記這件事,這本來就不是例行瑣事,亞特蘭妲擅長遺忘,滿足好奇心的小羊乾脆將此拋之腦後,又或許出於本能的保護,敏銳聰慧的妹妹洞悉那些恐懼。安妲在那時候寫下宛若血跡的困惑,滴滴點點,棲遲著某種渴望被望見或就此下墜的掙扎,關於詛咒、無盡的噩夢,她便在每每蘭妲尚未看她時啞然呼救,愧疚油然而生,最終在她宛若晨光的胞妹回過頭時堆纍笑意,將青蔥色的綠眸瞇成月牙,覆蓋自相矛盾而寡斷欲墜的心緒。
再相信蘭妲一點。安妲如此想著,曾經斷裂的羊角被魔力縫補地看不出缺陷,但也僅僅如此,僅僅表象。耳畔還是徘徊不去的他者遷怒的恨意,屬於她的靈魂從那處緩緩流淌滲出,慢得她差點就能忘卻,慢得她只差臨門一步就能回到坦率的幼時。怎麼可以那麼殘忍呢。亞瑪安妲很平緩地想,整個人砸落在冷冰金屬的屋頂。她們分明躲進過無光的被窩裡隔絕了世間,並指了一條黃昏被燃燒地只剩灰燼的路。分明該如此的。
「驅動魔力,然後握緊把手,這裡的齒輪會開始轉動……安妲的魔力是風,飄浮起來就很容易的!」
亞特蘭妲說起機械時,音調微揚而高亢,整張臉活潑生動,合乎父母在語言確立之前,從古老著作裡為她翻找出的字義,一陣安住在黎明且破曉之間啟航踏平莽草的風,匆促地朝她解釋起手裡的成果來,好幾個詞彙語序紊亂,安妲只好慢下一切去傾聽她親愛的胞妹,她慣是如此。
直到羊少女在她面前停頓下來,用著飽含期翼的神情捧著她的手,這一刻潮音洶湧,那是眼淚落盡後宣告逃跑的目光。她早清楚應允要逃的女孩也偷偷進行著與伙食相等必要的研究,畢竟那是與擁有寧靜表象的龍核全然相反的世界,逆位連晝夜都隱密,滿是廢墟而空洞無法的顛倒,只是她在這一刻清楚,某些泡沫似的狼狽真相終被她珍愛的妹妹知悉,可蘭妲並沒有開口問她。
故而她在心神不寧中被扣緊護具,機械製成的腰束帶將她纖細而脆弱的背脊挺直,她身後揚起翅翼,將離群索居前往逆位的小羊們得學會飛翔才行,這是當務之急。她在眾多明瞭與不解裡看向胞妹,得以一抹筆直而歡快的笑靨,她不由自主地回以笑顏,決心在成功飛行後要翻開日記,把所有傷痕和喜樂再重述給比她生命來得更柔軟的胞妹,她的蘭妲是那樣堅毅而善良,她的眼眸是絕對聰慧的青綠色。在這一切閱覽結束後,她們會相擁著哭泣,然後蘭妲會帶著她脫逃,在風裡肆意的大笑,流言蜚語都無法阻攔她們。
……可她最終整個人仰躺在另一處的屋頂,身上滿是垂墜後摩擦肌膚的血痕,這是根本不該發生的失誤,卻是必然且絕對的,亞特蘭妲當然清楚胞姊不擅操作機械,因此在給她的翅翼上增添更多魔法的驅動,她是風屬性的魔法使,這該成功的,她天生要襯托與亞特蘭妲奔馳如風快的性質,但被她遺忘掉的、因太過緩慢而任其飛走的知識雜緒就此回潮,關於瑪圖斯的、驚人而以古語藏在深處典籍的秘密。
她下意識撫上右角,精準無遺尋覓到曾缺破的那處,在碰上的一瞬同觸電似收回了手,羊耳闔動,她聽見亞特蘭妲急急奔往此處的聲音,少女拔高嗓音大叫她的名字,一種尖銳而緊促的急音……亞瑪安妲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她必須在蘭妲抵達眼前時從地上爬起,可她太痛了;她得站起身,接著和蘭妲安撫說自己沒事的,把已經失去至親而會因她突然墜毀哭泣的妹妹抱在懷裡,可她太痛了;她還要與蘭妲道歉,她把蘭妲耗盡時間和金錢研究的翅翼弄壞了,然後牽起她的手,問她能不能用綴滿巧克力豆的餅乾賠罪,可她實在,實在是太痛了。
但是怎麼能這樣呢,太殘忍了,她明明那麼努力了,太殘忍了,她要坦白的,她要終結噩夢的,她已經獨自徘徊在連頭都無法仰起的夢裡太久了,她都已經忍耐那麼久了,努力到連作夢都不發出嗚咽,她那麼努力了……思緒嘎然而止,她親暱而漂亮的小羊看上去跌跌撞撞,白皙的腿上還有著瘀青,從另一處屋頂用盡力氣衝往她所在的地方。
亞瑪安妲在此時開始掉淚,身體甫被妹妹溫柔而急切地觸碰,溫熱的水便掙扎著從眼眶掉落,淅淅瀝瀝地奔湧出來,她還在努力地拿著手背去擦,一張白皙漂亮的臉狼狽不堪,徒勞無功。
她想。對不起呀,蘭妲,她是這麼沒有用的姊姊,對不起啊,那些噩夢更不能告訴她了,她擺脫不了那樣的陰霾了,她真的太沒用了……蘭妲、蘭妲,親愛的蘭妲,對不起呀、對不起。都是因為太痛了,要是不那麼痛就好了。
要是不那麼痛就好了。
離開龍核的前一夜,安妲拉著胞妹前往住處的屋頂,行囊已然移居放置在找好的空屋裡,蘭妲遲遲對她的飛行放不下心來,在磕磕絆絆的幾年總算得以持續飛行好幾個小時,她對此笑得溫和,誇獎道:沒事的,蘭妲,你已經做得太好了。
亞特蘭妲是那樣愛她,以至於將一切謊言和苦澀都給予寬恕,她們還有太多會將心腔割裂的話沒有諸付彼此,卻改以溫馴而柔軟如羔羊的方式唱起歌來。蘭妲不問她,彷彿原諒她的不答。
我們要把全部的廢墟變成小羊的遊樂場。安妲說。
好呀。蘭妲答。
把一個空屋改建成住所,最底的那層拿來招待客人,放一個大大的沙發,漂亮的地毯,上面掛星星燈,窗戶貼小雪花的窗紙,要放很多書,木頭傢俱選點白色的吧,像是我們頭上羊角的顏色。安妲停頓了一會,又開口。
好呀,那客人是不是會以為我們把角當木頭用啦。蘭妲笑聲清澈,像是被搖晃的風鈴。
中間給我們住,要弄的漂漂亮亮,要有溫暖的壁爐,和可以在上面翻滾的床,啊,還要有廚房,烤箱,這樣蘭妲就有餅乾吃啦!最好還有第三層,當作工作室使用,這樣打掃也方便嘛。安妲很順暢地說了下去,把對未來的期盼全說給她的妹妹。
好呀,好呀。蘭妲持續地答,答得暢快。
安妲晃了晃腳,坐在巨大機械組織的空中城市的一處屋頂,她們是那樣渺小,好像塵埃似,可以很輕易地墜毀,同樣可以很輕巧地逃脫。她在這廣闊的剎那裡噤了音,沒來由的想掉下眼淚來,再如何缺損,再如何表現果決不留戀,這畢竟是她與她生活百年多的故里。
安妲。亞特蘭妲在此時喊她,草綠的眸朝遙遠的迷霧裡探去,亞瑪安妲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輕到嗓音大約消散進風中,於是亞特蘭妲又喊了喊:安妲,安妲。
我在哦,我在。
安妲,逆位會在那裡嗎?
嗯……或許吧。
那家呢,家會在那裡嗎?
家在這裡。
她在聲聲呼喊裡沉寂下來,被亞特蘭妲輕覆的那隻手轉向,進而十指相扣,掌心相連,連血脈的跳動都在這夜幕低垂中響亮。她先是眺望胞妹指向的遠處,又側過頭來看白皙柔軟的肌膚,飽滿的頰肉,粉橘的髮是糖果色的天,最終是比燈火還燦爛的眼眸,她便在蘭妲的目光裡將指尖挺立,指了指自己,又點了點妹妹的胸口。
家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