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
滄瀾『誕生日おめでとう、私の太陽。』
十五歲的那個初夏。
午後的一縷陽光燦爛且明媚,映照得平靜的海平面波光粼粼,像極了一條正在暢快遨遊的海龍,銀色與金色交錯着的鱗片在海中浮浮沉沉的。
海岸邊的行人道上,留着一頭烏黑長髮的少女快步追趕上面前的短髮少年,默不作聲地來到他的後方,拍到他背上的一巴掌將少年嚇得幾乎要跳起來,等他回頭一瞥才發現又是女孩的惡作劇。
剛步入夏季的氣温適中宜人,微涼的海風中夾雜着一絲絲温暖的夏日氣息,温柔地撫摸着少年少女的臉頰,稍稍拂過了瀧川暁空那柔軟的秀髮,伴着她如朝陽般璀璨和煦的笑容,正悄然地撩撥着男孩的心弦,胸口下的心臟漏跳了幾拍,一陣不知從何處來的暖流在此時湧上心頭,莫名的情緒像是快要漲滿溢出,逼得腦海裡只剩下女孩的身影在不斷重複播放。
「生日快樂呀,大壽星!」
三井壽魔怔了似的注視着女孩那雙像花瓣一樣的朱唇,恍惚地看着他們開開合合的,過了半响才意會到對方說了甚麼。回過神來的少年試圖甩掉那道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心悸感覺,揚起一如概往的自信笑容,向少女伸出手掌,直率地詢問道: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的生日禮物呢?」
「呃、如果我說禮物在家你信嗎?」
只見瀧川暁空那雙靈動的眼眸不自在地躲避着少年的視線,徘徊不定的腳步透露着她的緊張,最後似是放棄掙扎,如濃茶水那樣的深褐色雙瞳睜得大大的,十足十的像是隻犯了錯的小動物一般抬眸仰望着男孩,儘力展示着最真誠的一面。
「啊——小混蛋你肯定是忘了吧!陪我去吃草莓蛋糕我就原諒你了。」
三井壽故作生氣的模樣,直接將女孩的肩膀拐進自己的臂彎,不容拒絕地拖着她向着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走去。下午的斜陽正好,將二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似乎能沿着看不見盡頭的海濱長廊一直延伸下去。
其實少年本就沒有想過女孩會仍然記得他的生日,更談不上對禮物的期盼。相比起收到一件實質的物品,現在的男孩被許更希望獲得一天少女的陪伴。
§
十六歲的那個初夏。
夕陽的餘暉灑在人來人往的市立醫院上,將灰白色的外牆染上一抹金黃,這裡本該散發着一鼓暖意,卻抵不過醫院自帶的陰冷怪風,順帶揚起刺鼻的消毒藥水味,四處散播着無端的恐懼與絕望。
儀器上刺耳的滴滴聲、醫護人員凌亂的腳步聲、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和病患崩潰痛哭的吶喊聲充斥着病房的每一個角落,不可避免地沖冠着耳朵,惹人不安且煩亂。
穿着粉白灰配色水手服的黑髮少女試着無視周遭的聲音,加快腳步穿過這條令人壓抑的走廊,幾個拐彎後駕輕就熟地來到一間單人病房前。瀧川暁空微微調整着自己的表情,扯出一道盡量接近開朗的笑容,似是在自我鼓勵般的深吸一口氣。她輕輕地敲了敲門後,便自顧自地推門而入。
「生日快樂啊,三井壽!」
沒有理會房裡人的反應,瀧川暁空將手上的大包小包全部放到桌子上後,便強行打開了所有燈光。她細細打量着昏暗的房間,似乎覺得暗淡的燈光下房間還是太過於陰沉,便直徑地走到窗邊抓住了厚重的遮陽簾用力一甩,窗外的金黃餘暉爭先恐後地擠進室內,這才終於有了讓人舒適的感覺。
女孩扯開了床上少年用來蒙着自己的被褥,強逼他沐浴在陽光底下,又凑近他的身邊、坐在他的床邊,開始在她帶來的袋子裡左翻右翻,取出一盒被仔細漂亮包裝好的小禮盒,像是獻寶似的推到三井壽面前。
「今年的禮物我可沒有忘呢,還帶了蛋糕,怎麼樣我夠朋友吧?其他人給你的禮物我也一起帶來啦。」
只見三井壽頂着一頭像雜草一樣凌亂的頭髮,細長的眼睛微微眯着,額前的眉頭深鎖。休息時被打擾的感覺、被逼直面陽光的感覺、女孩在旁邊吱吱喳喳的感覺,通通都讓他心煩,但他仍然忍着沒有發作,任由對方鬧騰。
在少年沒有察覺到的情緒裡,他大概是有一絲絲被觸動到的,被現實接連打擊後的破碎的心靈似乎被少女每日的關懷修補了起來,內心深處的黑暗正一點一點地撥開、驅散、宛如一道道簾幕被揭起,入口處的光線悄悄地透射進來。
——直至他看向放在自己腿上的禮物,沒了被褥遮蔽,被繃帶纏了一層又一層的膝蓋映入眼簾,叫囂着彰顯着自己的存在,嘲笑着他曾經自大可笑的夢想。
那一刻,他再度墜入深淵。
「你走吧,我說了我不想見到你!」
少年掀翻了床上的東西,蛋糕和禮物散落一地,又猛地將少女推走。瀧川暁空一個沒反應過來便跌坐在地上,手掌正好按到蛋糕上,沾了一身奶油的她狼狽至極。三井壽垂着眼眸不敢直視對方那錯愕失落的目光,側過身來背對着她,然後將被褥重新蓋到自己頭上。
如今的少年最不想見到的、或者該說是最不想自己這副模樣被看到的人,就是這個始終如陽光一樣耀眼的少女,曾經吸引着他目光的焦點,變成了扎眼刺目的、令他的心臟像是要撕裂般疼痛的致命缺點。
§
十七歲的那個初夏。
天公不作美,厚重綿密的烏雲籠罩着大地,一絲陽光都透不進來的天空猶如黑夜降臨,沒有中斷過的打雷聲正宣告着大暴雨的到來,連暴風都一起同開起了派對,嗖嗖作響,又瘋狂拍打着教室外不算牢固的玻璃窗。
因為颱風的來襲,市內的學校都提早結束授課,下課鈴一響起,學生們都匆匆忙忙地趕回家中,不到片刻間偌大的教室裡只剩下一個人。長髮男人拒絕了友人出去遊玩的邀約,但他也不打算回家,只是靜靜地坐在窗邊的位置上,不知道在思考甚麼。
過了一陣子,外面飄起一陣微雨時,一個金髮女孩趁着校門沒人時偷偷遛了進來。她明明頂着書包躲避着雨點的襲擊,卻怪異地在雨中漫步,若是仔細一看的話,可以見到她步姿一拐一拐的,右邊的膝蓋上還綁着護膝,大概是想走也走不快。
「生日快樂,阿壽。」
方才還在外面的少女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三井壽所在的教室,看清了裡面沒有其他人後,就直徑地走到男人面前,親暱地緊緊擁抱著男朋友,送上了今年份的祝福。
「啊……是今天嗎?」
聞言,三井壽撇開了頭,雙目無神地遙望着窗外的景色,滿臉都是不甚在乎的樣子,他的每一天都是打架鬥毆、混吃等死,自從心臟不再如往日那樣激烈跳動之後,生日與否的似乎確實再也不重要了。
曾經鮮活的、朝氣蓬勃的那顆熱誠的心,如今被抽乾了活力,取而代之的被妒忌、悔恨、自卑、心灰意冷的寒意注滿,即便是幾日前再度踏入體育館觀看球賽、再次遇見昔時的球友,亦喚不醒舊日的熱血,只剩下想將他們拖到深淵泥沼之中、一同感受絕望的念頭。
「今天來我家吧,我給你做好吃的。」
少女動作輕柔地捧着三井壽的臉頰,似是在觸碰一件珍稀而貴重的易碎品一樣小心翼翼,又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了對方的額前,細細安撫着男人的情緒。
對於三井壽之前數日的行蹤,瀧川暁空是知情的,約莫能估算到男人心情低落的緣由,只是她對此也無能為力。倘若他不想跟着狐朋狗友吃喝玩樂不務正業,更不願回去那個溫馨卻讓他倍感壓力的家,那麼她唯一能提供的,就只有自己的家,和一頓温暖的晚餐。
「好。」
這一年的生日,開始長成男人模樣的少年不再意氣風發,不再將早已跟他一起墜落的少女推開,而是緊緊捆綁着曾經的太陽,汲取着這顆恆星上剩下的餘温。
§
十八歲的這個初夏。
燦爛的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照耀着藤澤市的每一寸土地,微溫的清新空氣飛快流動着,繞過學校大門前的樹枝,托起球場上剛剛被擊打出去的棒球,穿過天台上鐵絲網圍籬的空隙,撥起少女細長亮麗的棕髮。
女孩和她召集而來的朋友們聚集在學校的天台上,目不轉睛地盯着前往天台的鐡門,生怕錯過了一丁點的細節。
等到分針指向零點時,門把手扭動了一下,鐵門被推了開來,留着一頭清爽利落的短髮的男人從門後走了出來,隨即被歡呼聲和迎面而來的鞭炮聲嚇得差點跳了起來。
「咪醬!生日快樂!!!!!」
不等三井壽反應過來,堀田德男便激動地衝上前去,又忍不住地一邊大哭一邊將他擁入熊抱,喜極而泣的情緒感染到了身邊的每一個人,似乎淚點都要被他拉低幾度。
在他好不容易終於捨得鬆開手時,其他幾人又相繼地撲了上去,只有捧着蛋糕的高嶋想上前又怕被碰到,急得在原地團團轉,場面混亂得快要失控,卻是最為歡樂的時光。
一直到所有人都跟三井壽擁抱過一次之後,瀧川暁空才慢慢地走上前來,微微踮起腳尖,伸出雙手摟上男人的肩脖,臉頰貼在他的耳邊,那平日如流水般温和的聲線意外的高昂,帶着一絲抑止不住的顫抖低聲說道:
「生日快樂,我的太陽。」
儘管是以冷靜著稱的瀧川暁空在此時此刻也不可控制地心緒激動,走過高峰又經過低谷後,這一年的三井壽的生日時,她終於見到星星之火的重燃,甚至燃燒得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要熾熱,她所愛的這個男人終於再度發光。
§
十九歲、二十歲、二十一歲……
之後的每一個初夏來臨之時,每年的今日,每個年年歲歲,少女都費盡心思地、熱烈地慶祝少年的生日,始終如一,直至太陽隕落之際。對少年而言,她給予的最好的禮物,興許就是長久以來不曾改變的愛意與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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