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樂
歸晚記憶如寧靜蕩漾的湖泊,總劃著小船在夜裡悄無聲息的駛離淺岸,去探一探遍佈著蘆葦的祕境,去追溯小泉源頭的漣漪,滿載著夢境的小舟沉沉的擺盪在湖心,在高掛的星點與彎月下,緩慢的融成一片幻想似的擬實夢境。
猶如一次夢遊仙境的探險,人們為無處安放的留戀之情找到了歸處……她七歲那年淋過的雨被密封在了圓滑的玻璃小罐子裡,滴滴答答的哭泣著,十歲那次跌倒而使用的OK繃,剝落了一角正躺在抽屜底層。
——Yuu就像那誤入的愛麗絲,邁開遲疑的腳步謹慎地踏過神秘的長廊,四周閃爍著不明色彩的螢光,虛幻的像個夢,或許這也真的是個夢?
彷彿有失落的音符流竄過她的指尖,熟悉又陌生,上頭好似附著細碎的電流,在觸碰時就順勢盤踞上了心頭,縈繞不去,一心說不上煩悶,但在周圍濕氣的壓迫下又喘不過去。
虛幻飄渺的光隨著她的前行,逐漸有了雛形、變得清晰,它們構築了一條像極學校走廊的通道,而走廊的盡頭是一間……音樂教室?Yuu揣著一肚疑惑,小心翼翼的拉開了眼前的門。
裡頭並無直立式鋼琴或古典小提琴,課桌也三三兩兩的倒在角落,映入眼簾的反而是一個單調的譜架、幾張空白樂譜,以及那架被遺留在去年的電子琴,忽地開始洶湧的回憶,猛的將少女拉回了當年的盛夏。
她伸出手微微發顫著搭上了白鍵,這架琴尾依然貼了張表情兇狠的小熊貼紙,看上去莫名有種虛張聲勢的喜感,鍵盤上因練習而無法拭去的汙漬是那樣灼目,她捨不得移開眼,又不敢再看。
Yuu被矛盾織成了不知所措的模樣。
可以彈嗎?我還可以彈琴嗎?
Yuu擁有一雙能夠跨八度彈奏的手,修長的指尖反覆地滑過光滑的鍵盤,久久不曾精細保養的指甲,輕輕敲擊著琴鍵,清脆的聲響迴盪在詭異的氣氛裡。
當她不經意刮過鍵盤時,尖銳的指甲就與脆弱的鍵盤親暱的接觸,發出了焦躁的聲音,與此同時安在胸前的心就像漏了一拍、突突地跳著,刺耳的聲音嘎然而止後,下一刻Yuu彷彿自暴自棄,伸手用力的按下了眼前上排的鍵盤,奏出個平時代表弔詭的降音符。
Yuu愣愣的聽著自己彈出的迴響,原先空盪盪的心裡,好像被某種無法形容的酸澀填滿,她試著重新將兩隻手放回鍵盤,低下頭看了眼純白的樂譜後,又抬起了眼,看著眼前空蕩蕩的練習室許久,彷彿這樣能回憶起過去的表演現場……觀眾、喝采、注視的炙熱目光。
事實上是這裡沒有人,只有她。
她獨自回憶著樂團最喜歡的歌曲是什麼。
沒有壓力、沒有包袱、沒有顧慮、沒有真實感,只有她。
Yugo今夜睡的不太安穩。
意識明顯恍惚,當他睜開雙眼時,就有層薄薄的霧繚繞在他眼前,瞇著眼試圖看透這氤氳一樣捉不住的障礙物,只見後頭好似有個熟悉的身影,是個女孩子的模樣。
定睛看了許久,Yugo才看清那是Yuu,他試著想走上前去詢問對方這是何處,但剛往前兩步,就被一堵無形的牆給阻擋,少年伸手試探的敲了敲看上去牢不可破的牆壁,摸索了好一會,最後只得到洩氣的答案——他無法到對方的身邊,Yuu也聽不見、看不見自己。
在牆的另一頭的Yuu形單影隻,Yugo覺得她的身影分外孤獨,無意識地伸了出手掌輕輕抵在牆上,彷彿這樣就能感知她的感受,看著Yuu在裡頭來回的踱步,猶豫再三好按下了琴鍵,與此同時,那聲樂音同時傳到了Yugo這頭的房間,他猛地起了身雞皮疙瘩,但並非因為尖銳的樂聲刺耳,而是另一種淌過心間的戰慄。
Yuu的音樂很特別。
她的指法顯得不是那麼熟練,甚至稱得上有幾分笨拙,但當她注視著鍵盤時,眼裡就容不下任何事物,Yuu專心致志的彈奏著,輕快的、粗獷的、抒情的、直白的,她詮釋出帶著各種情緒的音符,然後將它們在空氣中釋放。
她時而皺著眉頭,臉色因聚精會神而凝重,再也沒有大汗淋漓與樂團共同表演的機會,這讓她連面對縹緲的時間,她不知此刻是幾點、幾分、幾秒,都知道自已想要把握住這些彌足珍貴,來給過去的青春作陪。
Yugo站的遠遠的,目光不自覺有些癡了,有一瞬他彷彿看到了她的眼角閃過淚光,但大概是錯覺吧?
Yuu的一切行為都像在跟樂器道別,同時也跟過去的自己訣別,等到完整的招牌曲子結束,看著她的兩隻手依依不捨的離開了鍵盤,轉身離開這房間時,背影的決絕中帶著落寞與灑脫。
Yuu身上無形的負擔似乎減輕了些,Yugo看著她離去,心中忽地被沒來由的惆悵所填滿,或許……這樣對她來說是最好的?Yuu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呢?自己似乎還不夠理解她。
他也不知道,人生的最優解是什麼。
滴答、滴答、滴答。
一聲接著一聲的鬧鐘尖銳的刮過耳膜,將人強硬的拉出了夢境,Yugo的頭髮因輾轉反側而壓的有些凌亂,他有些茫然的坐直身子,最後腳步虛浮的下了床,走到鏡子面前時停下了腳步。
鏡子,好像昨夜夢裡那堵隱形牆,Yugo看著倒影中的自己,瞳孔映著平淡無波的幽深,整個人顯得出神。
Yuu,他張了張嘴,但遲疑的頓了下,最後還是沒念出那個名字,搖了搖頭就換上了校服,抓起了倒在一旁的書包,沒吃早餐就匆匆出了門。
Yuu,我知道這很突然。
但我突然想見你一面,或許有點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