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商逮捕案其三

    再次回到港口，駐地人員幾乎不見黑色制服的十紋，除了在暗處的傢伙大概都已經隨小早見去追捕又十郎了。

    椎名和小川兩人分頭去找人，最後在一艘待報廢的貨船附近見到一名焦急的吉野下屬。那名少尉簡單交代了吉野此行的目的之後又道，自己已經讓人進去找過兩圈卻還是沒有找到人，便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吉野沒有從貨船出來，更沒有回去軍部。

    「我進去吧，小川你......」

    「這麼好玩的事怎麼能少我一個？走走走，阿深你往上我往下，找到記得說一聲嘿。」

    「等下！」椎名還來不及抓住對方，小川就跳下樓梯一溜煙跑了。

    椎名沒有辦法，只好聽對方的往上層找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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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人是不是閒不下來？」

    熟悉的聲音在自己身後響起，吉野在黑暗中挑起眉毛好笑地說道：「原句奉還，我聽說你沒有偵查權。」說完他便走到前頭重新燃起油燈，船艙的黑終於又有了光源。

    椎名並沒有花太久的時間就找到了困在迷陣裡的吉野，他隨便踩爛了陣式一角才出聲揶揄對方，這個迷陣荒廢許久，就是對一般人還有些效果。令他比較擔心的是，船艙內的其他房間裡有人或妖怪生活的痕跡，至少三五人，東西都是必需品，沒有累贅物，代表他們是刻意聚集。

    「跟我回去。」椎名帶著不容商量的語氣說道，「這裡你應付不來。」

    「你是說妖怪？那你就應付得來？」吉野甩開他的手，並不打算回頭，「據我所知，十紋下午抓了一個人類，但是卻沒有向我方報告。」

    「你在質疑十紋？」

    「我從來只相信自己——」

    在椎名還來不及反應過來時，吉野一把將他推了出去，椎名和人撞了個滿懷，顯然對方也沒料到吉野會把同伴推出去給敵人砍。

    椎名只來得及提起刀鞘進行格擋，接著他的領子又受到一股拉力，被用力向後拉去，這次他撞上了另一個偷襲他們的傢伙，他砸下刀柄勉強撞歪了對方的手，第二個歹徒的槍恰好偏了準頭，子彈從他側腰穿過，只打到懷裡的那顆硬饅頭，椎名拔刀朝歹徒持槍的手削去。

    他簡直要氣炸了。

    歹徒的手一鬆，槍掉在地上，在椎名分心要將槍踢遠之時，對方的左手從靴子內拔出了刺刀把椎名的佩刀給擊飛出去，「椎名！還有一個！」吉野一邊打鬥一邊狂喊到。

    他知道！

    他知道一定有第二個槍手在遠處，但是他扛不扛得住這個都難說！況且他連武器都脫手了，他身上剩下的都是退至妖怪的道具，而眼前的人卻是普通的、卻訓練有素的人類！

    槍手拼了命的揮舞著刺刀，椎名只能狼狽閃躲，他雙眼不停的在狹窄的船艙內尋找能置對方於死地的方法，直到另一聲槍響從上層船艙傳來，擦過了槍手的右腿，槍手暗罵一聲。

    就是這個當口，椎名跳上鋼板借力扯過一旁的纜繩勒在槍手的脖子上，脆弱的氣管被繩子纏上，槍手很快地就被窒息的身體反應給支配，他鬆開了手中的刺刀胡亂掙扎，抓著背後的椎名到處亂撞。

    吉野在椎名勒住槍手後才將自己眼前的歹徒制伏，他自己的肩膀和肋下都被刺了一刀，失去血液讓他有些暈眩，吉野奮力地甩甩頭讓自己保持清醒，接著撿起地上的槍掂了掂，要去幫椎名。

    就在椎名的背差點撞進巨大的鏈鐵鉤之前，椎名奮力一搏，將槍手和走過來的吉野一併撞進通往下層的樓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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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手上臂傳來的劇痛讓椎名並沒有失去意識太久，木頭浸泡在海中腐爛的味道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所在位置，他勉強支起身體發現自己跟吉野都從上層船艙摔了下來，而且因為方才站位的關係，吉野被當成肉墊壓在自己身下。

    而吉野的下面是有好幾層布蓋著的木製集貨箱，布料底下似乎都是腐爛的木屑。老天對他們挺殘忍的，顯然要他們繼續留在人間受苦。

    吉野雙眼緊閉，眉頭也微微擰著，他的面色有些蒼白，身上的傷還在冒血，但是卻不致命。

    把他扔在這裡嗎？還是......

    溫熱的液體從上方低落，一滴、一滴落在椎名的側臉，還有吉野的胸口上。

    椎名才要抬頭查看就定住了身體。前方有一雙懸空的腳在的他面前，毫無生氣的晃動著。

    他幾乎不用抬頭就知道自己能看到什麼光景，似曾相似的恐懼在他的身體裡流竄，他的呼吸開始變得快而淺，原本還有知覺的左手也漸漸發麻。眼前的一切和記憶裡的青年重疊在一起，還有在雨中，瘋狂拍打他的家屬。

    『你做了什麼！』

    『你們都做了什麼！！！』

    他做了什麼？他不過是將纜繩纏繞在歹徒的脖子上將他勒死罷了。沒錯，因為過往的記憶讓他知道：

    一條纖細的纜繩就足以借力殺死一名成年男子——

    吉野醒來的時候看到的場景令他有些悚然，椎名深坐在自己身上整個人很不對勁，他的右手不自然的垂在一旁似乎撞斷了，而且因為背光的關係，他看不清楚椎名的表情。

    至少兩個人都沒死，吉野鬆了一口氣。

    「嘿，說吧，你懷念這樣的案子嗎。」

    話才說出口吉野就後悔了，原本只是隨便挑個話題想打破這個尷尬的氣氛，但他卻一時忘了剛剛自己在情急之下把人推去撞槍口的事。

    像是注意到他醒來了，椎名輕輕晃著腦袋，左手撿起了吉野側腰那把，槍手使用過的左輪手槍，接著將槍口壓在吉野的額頭上。

    「椎名深，你現在是要算總帳？我他媽剛剛如果沒有——」

    「不要動。」

    吉野盯著對方握著槍卻顫抖不已的手，沈默許久，他忍著痛輕輕抬起手，替椎名開了槍的保險還將子彈輪轉上膛。

    「今天立花生日，看他介不介意你送我下去陪他。」

    四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劃過吉野的右耳，直到椎名將子彈都打個精光，吉野的右耳還是呈現耳鳴的狀態。即使知道沒用，吉野仍舊用手揉揉耳朵，他沒聽清楚椎名說了什麼，卻讀懂了對方的唇語：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想，為什麼吊死在繩子上的人不是我。」

    椎名將手收了回去，手裡還是緊握著槍，吉野看不見椎名的表情，也不敢看。在他上邊不遠處晃動的人體終於引起他的注意，他記起了椎名之所以會調職的原因——第二名部下，上吊自殺。

    他不擅長安慰別人，也不習慣同情別人。拿椎名當靶卻實是他做得過份，但這是他思考過後才做的行動，他賭椎名不會死，他更賭椎名不會就這樣殺他洩憤。椎名深這個人並沒有想像中的難以猜測，他只是能把下定決心的事做到極端，卻稍微有些不近人情。

    所以椎名深才不是吊死的那一個。吉野沒說出口。

    好吧，立花說得對，他們倆可能有一點像，就一點。

    「氣消了沒？」吉野才剛問完，椎名就一把把槍摔在他臉上，反常的一句話都沒說。

    他扶著麻木的右手爬下貨箱，又咬開披風下襬的布，將受傷的右手簡單的吊起來。吉野仍舊躺在最靠近上層的貨箱裡，像一具屍體一樣一動也不動，直到椎名又找了幾塊乾淨的布，粗魯的為他包紮傷口他才痛醒。

    「今天抓到的人跟十紋高層有關，我懷疑跟另一件海盜案也有牽扯，別去查，你也查不到。港口自古油水多，軍部也一樣，不需要太意外。」

    「剛剛那批人來滅口的？」

    「我們沒死成，所以更嚴重，是警告。」

    「我再猜猜，你跟姓佐的終於鬧翻了？」

    「嗯。」

    「他又拿立花刺激你？」

    「小川。」

    見對方一副有問必答的溫順模樣，吉野嚇的全身起雞皮疙瘩，「......你常常這樣翻臉比翻書快嗎？」

    「前二十四個小時裡，每個人約好似的輪番挑戰我的底線。」椎名撇了小早見一眼，用力拉緊繃帶，使得吉野悶哼一聲，「你，三次。」

    「咳、那又十郎抓的到嗎？文件呢？」

    「沒意外今天會落網，文件還在找。你們上面想開口跟對方要什麼？」

    「關稅，半年前才破局，他們想趁這次與對方重新協商。」

    聲音是從艙門口發出來的，來人將毫無遮掩能力的門推到一旁發生巨響，椎名緊繃的神色終於放鬆不少，吉野綁到一半的繃帶也被他扔到一旁，「袚妖除魔還要背負國家經濟，去他媽的。」

    「小川空成？」

    小川空成出現在兩人面前，手上還拖著一個半死不活的歹徒，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搜查到上層去了，但是很顯然第二個槍手是他收拾掉的。

    「哎，你們兩個......阿深，我不是要你收斂一點嗎？才分開一下你怎麼連手都能弄斷？」，椎名聳聳左肩，一副他也沒辦法的樣子，小川把人扔在地板自己翻上貨箱，他仔細查看了兩人的傷勢後才幫椎名把右手的綁帶重新固定妥當，期間忍不住看向樓梯井上吊著的人。

    ——所謂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合也就這樣了。小川內心嘆道。

    小川拍拍吉野的肩膀，讓他抬起手臂方便重新包紮，椎名則獨自爬下貨箱，前去看小川抓回來的人。

    布料摩擦的聲音持續了一陣子，吉野才忍不住開口， 「你不是來阻止他對我開槍的對吧？」

    小川抬頭對上吉野，一雙桃花眼彎起來看起來似笑非笑，「嗯，我從來只會幫他滅證。」

   吉野看著他熟練地包紮傷口，心裡十分複雜。原本不確定小川是否從他們在上層打鬥時就已經在這附近了，也許他全程都有看到、聽到，包誇擋箭靶跟立花的事，更糟的情況：小川把上面那個害椎名失控的，吊著的人當成爛帳一起算在他頭上。

    「你這是在......」

    「威脅、恐嚇、下馬威，你自己選一個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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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前，小川硬是把椎名跩回去本部療傷，吉野則被他隨便打發給最近的憲兵崗哨，是死是活從此與他無關。

    椎名原本是想三更半夜去探探火場，結果跑去救討厭鬼就算了，沒想到竟然還害他受傷打上石膏，椎名剛壓下的怒火又翻漲上來，在診療室把吉野全家挨個問候了一遍。

    「椎名中尉！您沒事吧？」

    「哈？啊…喔，廉謙。」沒休息好再加上亂發脾氣，椎名腦袋還有些暈暈漲漲的，他扶著額頭緩了緩，忽地又抬起臉問道，「抓到了？」

    「是！大尉讓我通知佐副官和您，又十郎已經被押進牢裡等候審問，我們剩文件的問題要解決......中尉，若是找不到秘密文件您還有辦法讓瓊斯或又十郎自首嗎？」

    「左右都要賭，只是有文件贏面大一些罷。」

    「我明白了。」

    廉謙等椎名應付完醫官，兩人才狼狽的逃出診療室，往佐副官的辦公室方向走去。路過圖書室時，椎名卻眼尖的瞧見了非常不搭嘎的兩人，便出聲喊住了對方。

    「椎名前輩，咦、你的手...？」北条手裡抱著幾本書，正要向椎名兩人打招呼，卻注意到他吊著的右手。而另一個人則想盡辦法躲在北条後面，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發生一點意外，過一陣子就沒事了。我找你後面那一位有事。」

    「報告教官您要多休息才能早日康復，我今日...」

    「神社民房失的火是什麼情況？白石一等有和你說嗎？」

    「哇啊，教官你突然問這個做什麼？還有你抓得我好痛啦。」

    「認真點回答。」

    「啊、前輩，那場火是有古怪，二樓書庫有個角落完全沒有被燒到呦。以前也有過這種案例，說是大火中有冷火在燒，所以那些區塊才沒有化為灰燼。」小川掙扎出椎名的手，一邊揉手臂一邊附和北条，「對對對，白石也是那麼跟我說的。」

    「冷火？」椎名手捏著下巴思考了一下，「我記得有幾種可能，飛馱雪女的冰硝石、五位火也是無溫度的火......」

    「還有軽火石呦。」北条雙手空握，托著書，比出一個打火石生火的動作，「大家好像只知道軽火石章，但是用同一塊軽火石生火會出現冷火呦，是一種十分安靜的火呢。」

    「軽火石？你說的東西是切火石嗎？」聽到熟悉的字眼，椎名和廉謙互看了一眼。

    「？」北条笑笑道，「是一樣的東西呦，只是這個東西太少見了說法有分歧。」

    像是想起了什麼北条回憶了一下急忙說到，「我昨日在火場那附近的孩子手上看到了一對軽火石子，怕他們危險便要回來放到保管室了呦。前輩，你說冷火是不是這對軽火石造成的？我去給你取過來吧？」

    椎名愣了一下才搞清楚狀況，原來消失的切火石就在十紋！只是當時登記在冊的名字是「軽火石」，偵查班和他的情報網才會到現在都沒找到，椎名還真是哭笑不得。

    「等等三院，你還知道更多火場情報嗎？」

    「唔……抱歉，這些消息我只是偶然留意到的呦，小川一等可能知道更多？」

    「明白了。」椎名從暗袋內翻出權限牌子給北条，「直接把東西送去火警負責人那兒吧，我會知會一聲，麻煩你跑一趟三院。」

    「廉謙，不好意思指使你，你馬上把切火石的消息回傳給大尉，不要讓其他人知道，再請行政部的蘭中尉一起到佐副辦公室，我稍後就到。」

    「要申請併案？」

    「非常有可能。」

    待北条跟廉謙都各自離開之後，椎名轉過視線盯著剩下來的人，想來是還有話要問，「來個突襲測驗吧。冷火燒了多久？放火人不同嗎？還有燒剩什麼？」

    見狀，小川睦目慌忙的翻開椎名給他的記事本，突然有點慶幸自己昨天在大門口罰站時把該記的、不該記的都記下來了。「是！那個……倉庫燃燒四小時後撲滅，冷火燃燒的角落依照火勢蔓延的方向和損毀程度推測，至少持續燃燒四小時以上。也就是說冷火早在大火之前。至於放火的人，我聽他們說，雖然有時間差，但是應該是同一個人，教官你也知道嘛，那附近平常沒什麼人。」

    「負責人說，冷火像是在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他說確實有些妖火能隔空把東西燒掉，因為冷火那處燒剩的，我聽白石說是個很常見的馬口鐵盒，大概這麼大，裡面是空的。」

    「空的馬口鐵盒？」椎名抓住了重點，眼睛微微一瞇。

    ——「看不見」鬼不代表他「看不到」，當他的認知裡鬼不存在，那他自然就看不見。

    「對，啥都沒有了。但是負責人說他不懂，燒就燒，幹嘛還要放把大火把人都引來，甚至還出動十紋，他說他已經七天沒休，正要回老家就被召回簡直要氣死...教官？你有在聽嗎？」

    為什麼又十郎急著回港口找切火石章？

    為什麼會在火場附近找到消失的切火石？

    切火石章是認知文件「存在」的關鍵，若是在港口被找到，十紋有很大的機率會循線去查剩下的切火石，但很顯然，又十郎隨手銷贓的舉動不幸讓石子回到十紋，他才會在失去石章之後，回黑小路附近徘徊這麼久也沒找到剩下的石子。

    為什麼又十郎要放兩把火？

    為什麼是十紋？

    火場有異況若是由十紋全面接手，火場搜出來的證物會保管在哪裡？

    不用說，自然是十紋。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古人誠不欺我。

    他找到文件了。

    「教官？」

    「小川一等，交付你的第一個二級秘密任務：今天之內帶著白石一等幫我找個一模一樣的馬口鐵盒來，要空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