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商逮捕案其一

外商逮捕案其一

令人懷念的瘋子




五月十二日,上午天氣晴朗,是適合偷閒的好日子。



    正翹著二郎腿,椎名深叼著煙、抖開今日的早報隨意瀏覽,副版上一則外國商人被憲兵逮捕的新聞已經佔著版面兩日,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據聞對方大使館昨日到相關單位鬧了好一陣子,還到處去報社投放消息,簡直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們吃虧。


    尤其是今早外商的身份還被確認是一名孕婦,這則新聞要多醜有多醜,簡直是在憲兵的臉上抹狗屎。

    抹狗屎…...椎名很無良的自己一個人樂開了。


    會議室的門被敲響兩聲,椎名歪頭往時鐘看去,接著坐姿都沒換一下,開口讓人進來。

    來人是小川睦目,老友的弟弟,但這不足以抹去他遲到了足足三十二秒鐘的事實。椎名深沒有抬頭,雙眼仍舊在報紙上瀏覽,但是發出了一個尾音上揚的聲音,「說話。」

    「有、有不可抗力因素......」

    椎名啪的扔下報紙,揚了揚下巴讓他繼續說下去,小川嚥下口水,想著對方今天也許心情不錯,搞不好會放過自己。

    而且自己有正大光明的理由!

    「西邊神社附近的舊民房剛剛發生火災,我跟白石臨時被抓去支援!白石一等還在現場待命,以上!」


    「跑過來了嗎?」

    「啊?」

    「現場放人之後用最拼命的速度跑過來找我的嗎?」

    「當然...」

    「那你怎麼沒流汗?」

    「報告教官,我是不易出汗體質......」

    「噢......怪我?」

    小川希望現在就有一缸水潑在自己身上。


    叩叩兩聲,會議室門外又傳來通報。椎名深眉頭微皺,因為他認得聲音,人竟然是本部來的。

    那人進來後只瞄了小川一眼便道,「椎名中尉、借一步說話。」

    對方顯然是一路跑來的,椎名等他稍微喘息一下後才向他問話,聽完對方的來意,椎名獨自思考了幾分鐘,給予對方答覆才把人遣走。


    小川傻站在一旁等待,打定主意如果兩人還要講很久,他就偷溜去操場看女同僚們操演。才這麼想著沒多久,椎名忽地扭過頭露出小川熟悉的、討人厭的表情:「臭小子,偵察回報遲到三十秒,導致後方部隊預判失準戰術全部報廢就算了!要是有傷亡,責任誰擔?嗯?」

    小川一臉茫然,不確定的回道:「啊… 我?」

    椎名忍無可忍一把拍向他腦袋,「當然是我擔!所以上面壓榨我,我壓榨你,單向食物鏈,懂?」小川連忙點點頭。


    「很好。」

    「現在、滾去大門口、站到流汗為止。」


同日,午,天空積了些雲,倒霉的人要淋雨。



    媽的!都已經金盆洗手了到底是哪個混蛋提的主意要我回來做事!


    自打方才踏進本部,就有許多雙眼睛跟著,椎名甚至刻意拐個彎,直接穿過左側中庭往目的地前進。揉了揉額角,椎名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才和其他幾位早到的同僚一同進入會議室。


    偌大的會議室被佈置得十分整潔,橢圓長桌至於空間中央,椅子數目也與在場出席人數一致,沒有絲毫紕漏。

會議室內唯一的光線來自主席位置後方,在眾人坐下後,負責的少佐才入座主席的位置,將窗外的一點光線又遮去大半。


    「各位午安,無聊的開場我就略過了,就請我的副官直接進入正題。」


    這位是新官上任,椎名深抬頭多看了對方一眼,將他的臉和名字對在一起記住。

長官的話才剛落下,坐在會議桌側邊的副官便起身面向大家。

佐副是個高高瘦瘦的傢伙,還有一雙就算戴著眼鏡也遮不住的厚重黑眼圈。


    「我是佐副,職階大尉,此次由我全權負責指揮。」他的聲音適中,雖不宏亮卻十分清晰,「想必各位已經詳閱過資料,這個案子是由軍方高層扔過來的,雖然對我們來說算是不太大的事件,但是這件案子牽扯到政治,還有更重要的牽扯到洋務。也就是說處理得不好,在場的各位會給機關帶來多少麻煩你們應該心裡有數。」


    ——沒錯,就是早報上那件該死的外商逮捕案。

    趕在開會前,椎名把內部資料都挖了一遍,其內情之精彩是晨間早報完全不能比擬的。


    外商瓊斯,就是那名孕婦,被憲兵查到是洋人官派的商業間諜,手上還抓著幾份秘密文件,上面才整頓了金融就抓到老鼠,憲兵這次怕是天塌下來也要咬住人了。

    聽起來完全跟十紋無關的事件,就這麼巧,和瓊斯合作的人是一名叫又十郎的妖怪,又這麼巧,又十郎還是瓊斯的情人。

    軍部和十紋一下子全部炸鍋,面子裡子全輸光了,死也要把這件事解決乾淨。



    處理過各類合作案的幾人雖然有自己評估過,但確切被告知牽涉的範圍是如此廣泛,在場幾人不禁一臉嚴肅。

    列席於椎名旁邊隸屬行政部門的中尉抬手問道:「副官,請問,既然是如此重要的事件,執行的層級卻只有到尉官?」

    「上層希望保持低調。」在副官回答前,捧著茶的少佐誠實的給出答案。

    我還猜著呢,果然就是個爛攤子。


    同樣抬起手,椎名目光掃向了少佐,「長官,既然要合作,那請您直說,真正的指揮權在誰手上?是收拾爛攤子的我們,還是保持低調的上層?」

    聽到對方的提問,少佐勾起嘴角,靠上了椅背,「椎名中尉,我在本部聽聞你的傳聞許久,卻未曾打過照面。」

    一提起這個,椎名塌下臉來,自嘲道:「十分抱歉,都是些糟糕的事蹟流傳哈。」這人要想挖他傷口,椎名自然是不會給他好臉色看。


    其他人見氣氛尷尬,不禁低頭看看手邊文件假裝不在意。


    「哈哈,不愧是戰情出產的人,銳氣絲毫不減。」少佐重新端正坐姿,「椎名中尉,收爛攤子的是我,不是你們。戰鬥部門和後勤部門我都找了上佳的人選,而我之所以會找你的原因,我想,你早該猜到了。」

    會來找他的理由很簡單,「戰情老隊長」,這塊舊招牌顯然還是有用的,而且他現在是有責無權,看這來頭是吃定了他。


    不過既然對方說收拾爛攤子的是他自己,有人罩著,椎名也沒什麼好顧慮的了。

    「少佐的意思是……?」

    「叫我們放手去幹就對了。」椎名賊賊的笑著,絲毫沒有一點被坑的感覺,倒不如說,是舊有的熱情稍微回來了一些。他承認他確實喜歡這個案子,但也可能只是久違的有了能夠滿足他的工作,不管如何,爛攤子也好,爛透了才能拼盡全力。

    ——如果可以不要遇到討厭的人會更好。

    他沒禮貌地環視一圈,暫時還沒什麼好挑剔的。


    副官沒有理會椎名掃視的眼神,只道:「那麼戰情部分就麻煩你知會一聲,這件案子的公文層級你明白。」

    「憲兵那邊只能再扣押瓊斯五日,五日內沒有決定性的交涉條件就是我們丟臉交人。椎名你和我一路,想辦法讓瓊斯自首,以不傷對方大使館面子為原則,但是也不能讓天皇的軍隊權威受洋人質疑,還有十紋行徑必須保密。小早見,必要時配合六生,不擇手段活捉又十郎,如果能找到丟失的秘密文件就更好了。」


    椎名點點頭在紙上快速謄寫,「預計調用情報二班,小早見大尉無特別需求將調派偵查第三小隊作為輔助。」他翻開稍早申請到的人手資料抽了幾張,遞交給小早見。

    坐在對面的小早見收下名單後大略看過便交給一旁的副手,「感謝,目前沒有。」副手鎌謙拿到名單也在詳閱之後開始思考配置問題。


    副官在木桌上攤開了帝都的地圖,地圖上方被細心地做過標注,基本上已經彙整了目前所有掌握的資訊。「椎名。」副官和椎名交換了眼神,由椎名開口:「小早見大尉,稍早接獲消息,目標在雙方合作期間有出現在港口南區倉庫一帶。」


    「你們認為他有接觸過那批怪異海盜團?」聽到個消息,小早見就對方會給予情報這點,推測出了他們擔憂的部分,最近確實有在跨部門會議中零星聽過幾次那些猖狂的傢伙。

    「不排除這個可能,我們推測機率很高,但是接觸目的不明朗。」


    「現在蹲點的是哪支隊伍?」

    「今井小隊。」椎名指著三處黃標,「這裡、這裡和這裡。」

    「知道了,那部分我會讓人特別加強注意。」畢竟港口那批快收網了,要是驚動到他們,今井可能會氣到把對方沉進海裡。


    「另外,」副官抬起頭來看向小早見,「偵查匯報由小早見接手,現場判斷權歸你,執行結果直接對我報告,不用經過椎名。」小早見挑了挑眉往少佐那兒望去,見對方沒有反對又往椎名那邊瞄去。看來椎名身上掛的特別偵查官也不是想像中的有用,只能當副官的跟班,偵查都插不上一腳。然而椎名只是聳聳肩說這樣倒省麻煩。

    揉揉額角,小早見應了聲後在自己副手的筆記本上敲了敲手指要他自己看著辦。

看著辦,這題倒真的難了些。

    比起一輩子可能只會合作過一次的副官,對戰鬥體系的人來說,偵查班的直屬官感覺比較得罪不起。


    佈置好戰鬥部門,副官又轉向行政組,坐在椎名身旁的大尉退開身子,介紹了另外一位下屬,「行政部門指派一名洋務組同僚與兩位同行,語言的部分請不用擔心,另外他也深諳國際法,請兩位務必聽取其建議,不要貿然行事。」



    「所以你就去幫他了?」小川空成向店員又要了一瓶酒,才看向老隊長,「嗯......那傢伙才剛上來,沒打過照面,我可以幫你留意一下。」


    「謝了,這件事你怎麼看?」

    「他才剛上來就接手這個案子,恐怕得罪過誰吧。我看也是爛攤子,隊長你耐著性子做完大概就沒事。」

    「……你是真改不過來還假改不過來?」

    小川空成無辜的眨眨眼,遞了雞肉串過去,「沒人就算了,叫隊長我習慣啊,又沒吃你豆腐。」

    「呿。」

    「不過別做太過火。」小川空成打了個酒嗝後,拿著竹籤指著碟子裡的三顆烤銀杏,「喏,軍部、十紋、大使館,三方都不想丟臉的話,你肯定要收斂點......趁那該死的新聞還沒流出國。」

    椎名用筷子把代表大使館的烤銀杏扔進對方的酒杯裡,「哈!不是我要說,我現在脾氣是不能再更好了,看你弟還沒被我撕一層皮就知道。更棒的是現在捅婁子上面有人說要幫我擋箭……我還以為再也碰不到像榎本前那樣的長官了。」

    「哎哎,別喝了,你等下沒有要先去憲兵那邊嗎?我還以為你要找那個傢伙先出來打一架。」

    椎名朝他翻了翻白眼,「不了,那傢伙我晚點收拾,我想想……」他手指敲在木桌上,「我得先去找個法語老師。」


五月十三日,午,空氣乾淨了些許,卻滿是浮躁的人。

立花曾說過,那兩人個性簡直一模一樣。



    「哼,你不會以為你和其他有頭有臉的傢伙一樣,讓我們動不得吧?敬酒不吃吃罰酒!」

    負責審問的小軍官拍桌大吼了一聲,椎名才回過神來。他靠在牆邊,環著手,窗簾子遮去了大半的光。難得能在別人的地盤上觀摩熟悉的場面。

    木門吱呀一聲被人開啟,走進來的人站在門邊環視了房間一圈,椎名挑起眉向他點點頭也不出聲。來人是軍部戰情處的吉野大尉,綽號三無——傳說中的無情、無義又無恥,行事殺伐果斷六親不認,恰好就是這次案子頂頭長官的副手,據說連長官都要讓他三分,大寫的惹不起。

    但是椎名恰巧與這位素未謀面的大尉有些過節——雖然是單方面的。


    「其他的都招了,你們審這玩意要審多久?沒用了就處理掉。」吉野就站在受審人的正後方,椎名注意到剛才還瞎打馬虎眼的受審人兩眼發直,暗自哆嗦了起來,雙手緊扣又似鬆開。

    「機會給過了,處理掉。」椎名離開窗邊,向吉野比了個請的手勢,待對方先行踏出房門後,見小軍官悶悶地聽話要拖人下去,才又把人抓過來小聲笑罵道,「給他杯水,把情報給老子榨乾淨。」


    「在你們這兒走動有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椎名坐在木階上敲了根煙出去,手懸在半空幾秒又收了回去。

    吉野就靠在廊柱旁,抬著頭注視天空,然而今日的天空異常乾淨,連朵雲都沒有。他自個掏出菸,也打起火來,一點都沒感覺身邊人張口就想罵髒話。

    「你們那需要注意什麼,我們這就需要注意什麼,明理人別說暗話。」


    「看來你也摸了不少這邊的東西,自己注意一點別踩到線。」椎名朝空中吐了口煙,冷然道,「這條線現在是我在管的,你查過我就該知道我以前做事的風格。」

    「哼,以前是以前,現在的你也不過是隻喪家之犬,我倒要看看你的刃究竟鈍了多少。」

    「好說好說。」椎名用掌聲奚落他,「也不想想吃不下案子噎到的是誰。」

    「是啊,要是當時把你們十紋那位天才挖過來說不定這次事情就簡單多了。」吉野環顧了四周後才露出不屑的眼神嘲道,「也不會這麼年輕就『因公殉職』。」


    椎名指間的煙獨自燃燒了幾分鐘,他緩緩的站起身,然後咯咯笑了起來,「啊、呀,這是在刺激我?明明長我幾歲,意外的幼稚耶。」

椎名扔了煙踩在地上,「都是在天皇影子裡辦事的,撈過界會怎樣你自己心裡有數。」連立花的事都敢碰,看來有些人手伸太長了。

    不過瞬間,吉野清楚地在對方眼底的一抹冷光。


    那人聳聳肩,才接下去說著,「你要是希望接下來合作雙方都鬧得非常不愉快、異常艱辛,我也不是不能陪你玩——你知道,我很閒,而且沒有包袱。」


    兩人對峙許久,終於有人懶得再纏下去。

    「我的長官跟我說話都要讓著不少,你倒是臉面挺大的。」

    「搞清楚,現在是誰有求於誰。」

    吉野咧起嘴,「你們那兒怎麼給人賠罪?說來聽聽。」

    「都是明白人。」椎名學他勾起嘴角,厚著臉皮向他伸出手,用嘴型暗道,「名冊。我要名冊。」

    「你還要幫著戰情?」知道對方要的東西,吉野一臉嫌惡的拍開他的手,儘管如此椎名仍舊從他眼裡看出了些許閃爍,哼哼兩聲回嘴,「哪那麼多廢話,給是不給?」

    「只有手抄本。」

    「可以,照規矩來。」


    「帶路吧。」一向面癱的十紋佐副官朝吉野大尉揚了揚下巴,論雙方位階兩人幾乎算是相同,吉野少見的沒有發難,應答後轉身帶路,椎名則緊跟在副官身側。這是十紋方首次接觸瓊斯,先手的搶奪十分重要。

    之前一收到軍部訊問瓊斯的逐字稿,副官就和他一同推敲過。訊問過程瓊斯不斷重複自己只是一名普通商人,對於秘密文件和妖怪往來的事通通不予承認,甚至認為憲兵隊想抓賊想瘋了。


    審問室外除了憲兵隊的兩名守衛,還有就是副官那邊的人手,椎名暗暗惋惜一番,早知道自己再多帶個人來觀摩,畢竟這種機會確實不多。



    「好呀,今天又是另一批軍官先生。」瓊斯好看的雙眼瞇著笑,另一副外國臉孔的律師就站在她斜後方,用聽不懂的語言向她交代了幾句話。


    「其他人出去。」副官只說了這一句話便足夠對椎名表示信任,雖然照慣例,他們只不過是退在外邊等候。

    對面的律師皺起眉頭提出了疑問,「連書記都不要?」椎名沒有回答,他逕自將椅子拉開坐下,頭頂昏黃的燈光,他拿起桌面上的水抿了一口才勾起微笑答道,「我以為有告知是私下談談?」


    語畢,對面兩人臉上都露出不怎麼友善的表情,在律師發話前椎名伸手制止,「我沒說律師不能留,但是,」椎名把眼神轉向瓊斯,「選擇權在你手上。」


    「噢、金森先生,看來我們沒有太大的興趣和這位軍官先生坐下來聊天。」她往後退開椅子,讓金森扶她站起身。


    「據聞兩位對日本文化都頗有研究呢。喂,你們該不會覺得天皇底下沒有處理『特殊事務』的人吧?要我說明白一點嗎?西方的驅魔師是依附在教會底下的,東方呢……」他摘下軍帽放在桌上,給對方一個不冷不熱的笑容。


    見對方臉色微恙,椎名雙手交扣,翹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繼續道,「那麼,金森先生知道多少呢?」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金森板著臉回答,但椎名注意到對方抓著瓊斯肩膀的手不自覺的收緊了一下,「軍隊少裝神弄鬼。」


    「你可以覺得我只是在唬你,確實,假裝換一套與憲兵隊不同的軍服,隨隨便便聲稱自己是特殊部隊來套你們話什麼的,連我聽著都荒唐。」椎名聳聳肩重新把帽子壓回頭上,悠悠說道,「好了,最後問一個私人問題。瓊斯小姐,有人和你說過懷上妖怪的孩子和普通孕婦的差別嗎?」

語畢,瓊斯的臉色一下子刷白,她跌坐在椅子上哆嗦大吼,「醫、醫生!醫生在哪裡!」

    在金森開口前,椎名已經開了門吩咐外頭的醫護人員,「金森先生、」他回過頭來看向對方的律師,接著操著一口流利的法文笑道:「告訴你個秘密,我在舊單位風評很差呢,因為我有個『嫁給妖怪的姊姊』。」



    出了訊問室依稀還聽得到瓊斯在裡面歇斯底里地大吼。吉野大尉和副官紛紛迎上來道如何?

    椎名點點頭說還行,「不過從她的反應還不能確定是不是真的懷上又十郎的孩子。」副官擰起眉毛,一臉不可思議問道,「你覺得不是?」

    椎名指了指吉野,「他隊上的七瀨隨口提的,我覺得女人對女人的直覺說不定很準。」他搧搧手發表自己的看法,「看看吧,如果又十郎長得帥到不行也許我就信了。七瀨少尉這個驚人猜測說不定是突破點,瓊斯給又十郎戴綠帽的話……嘖嘖。」


    吉野憤憤說到,「等等,我以為你們猜那個孩子是又十郎的?」如果又十郎死心蹋地的原因是那個孩子,這一切都說得通。


    椎名把菸盒放在手中把玩,「那你覺得那個孩子是誰的好?」他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面對我們,她得說孩子和又十郎沒關係。面對又十郎,她得說孩子是他的。」

    副官在腦中快速的盤整一遍情報,椎名又道:「她既然希望我們相信那是和另個『普通人』懷上的孩子,那我們不如就陪她演下去。哼,如果這個假設是成立的,她大概和又十郎也通過氣吧,『假裝是普通的孩子』好讓她逃過一劫。金森恐怕是目前除了母親本人唯一知道孩子身世的人了。」那女人就算有十成十的把握脫險,也不可能連自家律師都不說。不過......從金森的反應看來似乎也沒查到十紋的存在。


    吉野捏了捏眉間,吐出了一句他憋在心裡很久的疑問,字裡行間卻都是輕慢之意,「你們十紋難道就沒方法確定瓊斯懷沒懷上妖怪的孩子嗎?」

    椎名頓了一下,板起臉,這是把他們請做婦產科醫生來問話?

    「我先把話說清楚,就算請了郎中來,五日也不夠。還有,我們不是這樣辦事的。」


    吉野把視線移向了副官,似乎在徵求另一人的說法。

    副官推了推眼鏡,壓下心底的不悅冷靜的解釋道,「人妖混血的脈搏與尋常胎兒相差不多,不同妖怪的混血也有不同情況,有經驗的郎中最少要七日才能下判定,更別提還有臨盆前一週才能確認的案例。這個辦法一開始就沒有必要列入考慮。」

    「說到底,還是套話趁手,是吧?」吉野勾起微笑,擺出一副面對學藝不精菜鳥的惋惜表情道,「懂了。」還不忘拍拍椎名的肩膀噁心他。


    椎名啐他一口,鄙夷罵道,「幸災樂禍個屁!套話這招不用動十紋你也該想到!軍情是吃乾飯的嗎!」他大聲嚷嚷似乎打算把憲兵、軍部一次罵進去。

    這下某人也忍不住了。

    「我不過就提一次立花罷了!你怒火也燒太久了吧?真是心胸狹窄的男人。而且你明知道找十紋也是萬不得已!」他確實是沒法想得像椎名這麼複雜,甚至沒想到對方最後還能說一口流利的法文,幾乎完美地將壓力扔回瓊斯他們身上。但是,一想起椎名不過是個被冷落的中尉還敢義正嚴辭的鄙視他,吉野心中也是一把火燒個不停。


    副官冷冷的看著兩個人掐起架來,雖然心裡希望椎名可以多揍對方幾拳,然而他也知道那人打架技術和他那張嘴相比是多麽的上不了檯面,只得趕緊把人支開再痛罵一聲成何體統。


    終於是停下了幼稚到不行的舉動,吉野瞪著椎名只想問清楚一件事,「你小子還會說法文?」

    「誰會講法文!」

    椎名整了整衣領,一手將髮辮甩到身後,「那一段是特別背下來的。我怕忘了還貼拼音在瓊斯背後那堵牆上,諾,醫生幫我撕回來了。」


    那張破紙最後被吉野當成椎名撕成屑屑,灑在花圃裡。



    「中尉,瓊斯說想和你單獨談談。」身著十紋制服的准尉走過來報告,椎名三人則互相交換了眼神。

    「要不拖延一下?吊一下他們的情緒?」椎名眨眨眼向副官詢問到,副官則再次把問題拋向自己的下屬,「金森知道她的要求嗎?」

    「我問過剛剛進去的翻譯官,翻譯官說他們故意換別種語言交談了。不過瓊斯是當著金森的面向我們要求會面的。」

幾人心裡算盤都播了好幾下,椎名倒是在想這兩個洋鬼子還能知道翻譯官不會的語言,究竟是瞎矇的還是他們探過。

    「趁勝追擊吧,再給他們多一點時間說不定又會有新的變數。」吉野率先往回走,副官和椎名自然也只能跟上。


    「小心點,她很狡猾。」

    「看來你也敗在她底下過?」

    這邊吉野想再回嘴,那邊金森已經從詢問室走了出來,同時狠狠的瞪了一眼椎名。

    「放心吧,我對女人很溫柔。」椎名再次說了『一口好法語』,接著便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這次氣氛完全變了,瓊斯不再笑笑的看著他,她用寒若冰霜的藍色眼睛死死地盯著椎名不放。

    「說吧,什麼事?」

    「你不能用那種說法定罪。」瓊斯笑了。

    「什麼?你和妖怪的關係嗎?」

    「不管如何,扯到妖怪你們都有理說不清。」

    「說不說得清就不是我負責的了,不過外面的大塊頭有的是辦法。」

    「你只負責妖怪?」

    「真有趣,你信了。沒想過我在騙你?」

    「這招要有效,外面的大塊頭早該想到。按照你說的話推斷,我只能暫時假設你是所謂的『外援』。」

    椎名哼哼兩聲,吉野那傢伙不是想不到,而是下意識認知有「外援」的選項而意外地忽略了其他可行性罷了。


    「這麼想就簡單多了,是派你來想逼我攤牌。如此想來,你們根本沒有決定性的證據。」

    「你很聰明,應該不喜歡這麼無聊的話題,聊點有趣的。」兩人各自心懷鬼胎,談話卻越發快速,像浪潮,一波波推上岸去。


    「先生和其他人不一樣。」

    「喔。你發現了。」

    「你根本不在乎吧。」瓊斯盯著椎名漆黑的眸子,「你對這起案子根本不如其他人重視。」

    「哎,我可是一直都很認真呢。」

    「女人的直覺。你在壓抑什麼。」

    「我討厭女人的直覺,不可理喻。且別說壓抑,我每天都樂得輕鬆。」

    「有點複雜但是你的雙眼透漏了不少,不是對這件事流露出來的情緒。你居然還有心思分心呀。」

    「哼,你還能有算命的本事。」

    「當然沒有,但是你知道孩子是誰的。」

    「誰知道呢。」他喃喃到,「對吧,除了妳之外『誰』知道呢。」

    「嗨,你有沒有想過,貴國之所以保護你的理由?就算是間諜也不能讓其他國家的政府隨意處理對吧。孩子一定要有名目?清醒點,沒有人在乎過。」

    「你以為這件事會怎麼解決?就當我寫小說吧,像你這種已經暴露的棋子自然是沒用了,收走就好。問題是棋盤對面的人已經發現了,你要怎麼安撫他,免得毀了整盤棋局?國與國之間齷齪的事多了,你不會是最特別的。」

    「自個想想吧,金森才不保你和孩子,他保的的是什麼你自己清楚。」

    「妖怪什麼的,打從『我們』介入時,你就完全輸了。要我說這件事本來就該在底下解決,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商業間諜才沒多少份量,走個過場談好價碼就行。這步棋哪裡走錯了?不就是你們不知哪來的自信把籌碼壓在孩子身上嗎?現在開始,你越無辜,貴方大使館臉丟越大。不相信的話,留意一下金森吧,他的臉有夠臭的,剛才看我就像看見死老鼠一樣。」


    瓊斯悶不吭聲,椎名聳聳肩,起身就走出審訊室。


    「金森先生,」一走出審訊室,金森便想回去看看瓊斯,椎名趕緊喊住對方,「你讓她靜一靜吧,孕婦的小脾氣你也知道,而且醫生在呢。」金森冷冷地瞪著椎名,「我回去她家一趟,她若要找我,麻煩儘速通知。」


    金森走了,椎名才跟剩下的人說道,「等下瓊斯問起金森,就說回大使館了,以後沒事都把他趕回大使館。」

    吉野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大概也是猜出他想幹嘛了。

    「長官,十紋的人來了。」



    椎名又在外頭溜了一圈才回到偵蒐,一走到大門口就看見小川睦目筆直的身影。

他摸摸鼻子,心想還真是忘了這個臭小子。他近前去神情古怪的問道:「你該不會從昨天早上站到現在吧?」


    小川睦目抬頭挺胸、目不斜視道:「怎麼可能呢!今天是被曹長罰的。」

    椎名心底才冒出的愧疚被果斷掐死在襁褓裡。


    怎麼就跟空成差這麼多呢?椎名撇了撇嘴,問道:「你還得站多久?」

    「兩個小時。」

    環顧了下四周來來往往的同僚,椎名掏出口袋內九成新的墨黑色筆記本,撕掉前面幾頁後塞給對方,「把這兩小時內所有大門口的事情都記起來。」他頓了一下,繼續:「我說的是『所有』,包誇剛剛早我一步進來的准尉手上帶著婚戒,我昨天還沒看到,所以說他跟巷子口花店的店長女兒要結婚了,這種事。」

    小川一聽完臉上就露出了悲壯的表情,熟悉的慘臉讓椎名一笑,這種時候倒是跟他哥一個樣。

    「與其站著發呆,不如多利用。」椎名遲疑了一下,破天荒的用手搓了小川的頭頂,「別光長身高不長腦子。」


    每次見面都被無情摧殘的小川睦目覺得今天的教官肯定被調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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