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落
月§ 天使×神父 PARO
§ 人名皆已經過替換
他甫將聖經闔上,管風琴聲便躑了下來,如千噸重的神之凝視。凝視著他、凝視著樞機、凝視著站在不遠處的棕黑髮修士。那人一襲樸素的黑袍在晨光下宛若在發光。紅葉揉了揉眼,定睛注視那個突兀的男人。
琴鍵被敲下、再敲下。每敲下一次,紅葉的心便被壓縮、他的思想向陰暗處沉去。他聽見神在對他說話,要將他此刻的所思所想全數拋下。在寂靜的喧囂之中,他不得不照作。
他再次打開聖經,顧念著上頭那位,他虔誠地祝禱──當然,假如上頭那位確實存在,肯定是知道他們平日幹的勾當,還默許他們收信徒的奉獻維生。那麼,這位神看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再度瞥向講道台下的那個男人,這幾百個信徒與修士無不低頭禱告,唯有他一人向別的方向望去。
那方向正是紅葉的眼。那隱藏在斜而柔順的瀏海下的海藍色雙眸,彷彿不屬於人世般發著光。僅一眨眼,紅葉便錯失了這景象,那男子再次像平凡的修士那般閉眼禱告,身上的黑袍不再明亮。
「琉璃。那人的名字叫琉璃。」樞機主教啜飲一口熱紅茶,熱煙弄霧他的鏡片,將他的眼神藏於其後。「怎麼,你對他有興趣?」
別忘了我們是誰──凡是踏入教堂的,不論是神職人員還是神學院來的修士,會來晨禱的全是知情者。樞機如是說著,篤定一個髒東西沒可能對另一個髒東西產生好奇心──若僅是欽佩倒有可能,那人的舉手投足散發一種不諳世事的開朗,演技出眾。
紅葉點起一根菸,塞入口中,堵住原要脫口而出的粗話。他沒可能欽佩任何一個人,在他來這該死的神之家前便早已明白了。若那男人知情,仍來到這裡並舉止怪異,那麼他是該好好調查一下那人藏著什麼。
──看是要將不屬於此地的純白驅離,抑或是將心懷鬼胎的半吊子殺死。
他第一次觸碰到琉璃的身體,正是那人擒住他冰冷的手,將他手中的左輪手槍奪走,指向天花板之際。槍口飄出刺鼻的硝煙味。琉璃伸手放上他的肋旁,僅一瞬間,他的一根肋骨發自骨髓地震顫,像有什麼被開啟了。
琉璃的臉湊近他的。那表情裡並未寫著警惕、慍怒,抑或驚慌,僅僅展露出好奇與友善,眼底充斥著僅能以寬恕形容的感情。
若紅葉有選擇,他肯定會立刻殺了他,因那莫名其妙的眼神深深觸怒了他。琉璃卻搖搖頭,說這是不可能的事。
「⋯⋯就憑你一個修士,到底哪來的自信?你知不知道我一通報,你便絕對無法活著走出教堂?」
那瞬間,紅葉再次在那海藍色的眼中看見熟悉的光芒。
在那天晨禱,最前排,從靠窗數過來的第三位──
海藍色的眼中寄宿著神明。
「你們無法殺死我,因為我是神指派來救贖信徒的天使。我的化名是琉璃,真名是──」
紅葉聽見眼前的人從口中說出的名字,心跳轟鳴,汗水滴落,以往的冷靜不復存在。他曾看過那個名字,在百無聊賴地翻閱經書之時。雖印象不深,但活生生的天使正站在他眼前,他能感受到這並非謊言。
那日之後,紅葉被他碰觸的肋骨一側便隱隱作痛,教堂巨大的管風琴那般擒住他。每當他疼痛難耐,只要琉璃靠近他,那種痛苦便會消失無蹤。彷彿並不在意他一直以來的犯行,天使每天晨禱結束都會約他一起讀經。只要琉璃在場,教堂便神奇地變得像普通的教堂一樣,這氣氛使紅葉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若是可以,紅葉仍想把他弄出去,只不過對方顯然過得相當自在,趕也趕不走。身為主任牧師,紅葉擁有的獨處時間極為寶貴,但就連這難得可以安靜下來的時光也被琉璃剝奪。
他經常一路跟回牧師家中,極其自然地在廚房嘗試人界的食譜──天使顯然有特殊的方法能使料理變美味,紅葉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上溫熱又美味的一餐了。琉璃還喜歡梳理紅葉那一頭柔長的銀色秀髮,趁他不注意時將它們編成辮子再重新解開,於是討來一頓罵。在那之後卻仍然笑得暖洋洋,拉著紅葉一起看人界流行的影集。
穿上家居服的琉璃明明就和人類沒兩樣。紅葉閉眼躺下,任憑好管閒事的天使替他蓋上新買的毛毯。
某次假日聚會,在琉璃拒絕幫忙轉交一位信徒的奉獻金時,紅葉察覺到這裡已有許多人盯上他了。畢竟親身體會了那傢伙那毫無防備的樣子,紅葉心想,大概天使真有什麼刀槍不入的神力。當上頭那位的跟班,待遇總不可能比在暗影中打滾的他差。
隔日,紅葉在晨禱時上台讀經。
熟悉的名字在書本上一閃而過,他停下朗讀的聲音。
──大天使以法曾多次將他在地上一切的獻給主,毀壞肉體回到天上。他是神最忠實的僕人。
那是琉璃的真名。
他的肋骨忽然不可忽視地刺痛了起來。他掃視廳堂。琉璃並不在台下。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犯下原本絕不會犯的錯──台下的受眾與神職人員已發現他的遲疑,有如餓鯊嗅聞鮮血,必然緊咬不放。
但他也絕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從聖經背殼掏出有木質握把的左輪手槍,紅葉側身閃過一發子彈,牧師的黑袍在他敏捷的行動下揚起旋風。驚叫聲與槍枝走火聲四起。這裡藏了多少殺手,他便得隻身面對多少個無賴。
我一定要找到那個煩人的天使。紅葉感覺自己冰冷已久的血液像活過來一樣於體內亂竄,他可是這沐浴鮮血的教堂的主任牧師。他與前來追捕他的人們激烈交戰,一路踏著血匯流而成的湖泊,溫熱的液體在他的腳下溼滑。他一點都感受不到全身上下的傷痛──唯有肋骨上的疼痛像根刺般卡在原處。
琉璃站在教堂的鐘塔頂端,雙手手緊握白銀匕首,鋒芒正對著自己的脖頸。他早已聽見建築內傳來槍聲與打鬥聲,卻遲遲未能下手。
即使千年前、百年前,這種事他早已經歷過無數次,但今次卻令他異常難受。可是為什麼?倘若並非因為肉體的痛苦。
神告訴他,人類是不可能被救贖的,更不可能被改變。即使如此,第一次見到那名頭髮如銀色瀑布的牧師時,他看見了他臉上的拒絕與陰冷,仍直覺地想拯救他脫離暗影。久而久之,他發現深陷暗影的並非紅葉,而是他自己。
倘若昨天有和他一起看完剩下的影集再睡覺,那該有多好。
「喂,單純的天使。你真是不會躲藏。」
他回頭,看見紅葉全身染血地朝他走來。
「⋯⋯紅葉。會很痛嗎?你受傷了。」
紅葉如平時那般,一手將菸夾入口中,另一手點火。他站到琉璃身邊,一雙眼遠遠眺望寧靜的城市。
「不重要,現在已經不會痛了。」
紅葉如此回答。這是琉璃第一次看見紅葉露出微笑。
「別回去天堂了,」紅葉說。宛如在報上次槍被奪走的仇一樣,紅葉手一伸便奪走琉璃的匕首,鋒芒觸地,清脆得彷彿已然碎裂。他彎下腰,兩人額前的髮絲交纏。「和我一起墮落吧。」
倘若神此刻正在聆聽,祂肯定會以為自己聽錯了。
「好。」
這一天,在黑暗中長大的男人找到了他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