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

墜落

冉冉|風國非界


  遙遠的陌生空界裡,白雪與黑岩交疊成莫名近似故鄉的景色,可她知道眼前這些即將染上血紅。戰鼓即將鳴響。半空是茫茫的雪,不見天日。


  飛船的事故打亂所有工作安排,偏偏又遭遇巨靈的襲擊,一陣兵荒馬亂,菲最開始分在護送部隊裡頭,過後出戰的隊伍又發來人手不足的通知,此時也無暇按照過往的編隊整軍,打亂的兵員湊好臨時支援軍後,踩著風雪便出發了。


  這實在是很糟糕的開始。參岔臺發生了什麼?基地的紀錄裡似乎能解釋大半,卻皆是潦草結於瘋癲、凌亂的字跡,如同一場失序的暴雪攪局,而此刻,前方的半空中是同樣的大雪,雪裡看不清巨靈的全貌,只有一雙鮮紅的爪,彷彿浸滿腥血。


  另一支支援隊伍正在趕往高處的砲台,她在奔跑中快速思考,因著搬運水晶的路上找到砲台與砲彈,與禍祓鳥的對戰策略有所調整,首要任務是將禍祓鳥驅趕至砲彈射擊範圍,所以可以的話優先擊潰防禦薄弱之處,比如鳥爪與長尾,或許鳥翼的隔膜也是適合的攻擊點。驅動翱翔帆,氣流將她帶至空中,冷空氣灌入口腔,島嶼地貌映入眼簾,尚未修復的飛船依然傾倒,疾行的隊伍小於蟲蟻,遙遠的黑岩山峰依然沉默,下方仍埋著無數猙獰的屍首。


  ——最後這裡的人大概都瘋了。腦海裡響起自己曾發出的感嘆。


  禍拔鳥發出尖嘯。那個聲音不像從兩耳闖入,而是直接炸響在腦海,心跳猛烈撞痛肋骨,響起失控的混亂鼓聲。她忘記自己是哪一年起開始服用鎮靜的藥物,後來也搭配莨菪草溶液,只因清楚必須在探勘與戰鬥裡隨時保持足夠清晰的神智,近距離戰鬥容不得閃失與卻步,有時後退比前進危險萬分。然而禍祓鳥的嘯聲遠超想像,甚至嚴重影響出發前服過醫藥的她,菲不得不暫緩拔刀的時機,自腰包裡翻找出先前尋獲的止水丹,迅速塞入口中。


  天藍的雙眸歸於靜寂。逡巡過雪面,山峰,相隔遙遠的其他將士,豔紅鋒利如槍矛的長爪,光影流入腦海,不再起波瀾。雙刀出鞘,映出中士肅穆的面容,而後是霜雪、寒芒,高舉流轉上空的流光,彷彿欲刺穿這方天地。


  這是發起進攻的信號。長刀劈裂氣流,向前指去。


  新一波攻擊猛烈撲向禍祓鳥,喊聲四起,勁風撞擊翱翔帆的翼面之上,鼓脹成幾欲爆裂的弧形,是戰場上最繃張的鼓面,槍弩刀劍破空的嗡鳴加入這場嘈雜的暴雪,奏響不死不休的戰歌。


  她縱容自己如流星俯衝,挾帶兩道銀光直攻鳥爪。那紅爪正抓向來不及閃躲的傷兵,生生貫穿墜落的血肉之軀,菲發出一聲低吼,雙刀橫斬,焰火自刀身湧動,帶起同樣鮮豔的血。巨鳥吃痛扭動,甩落那名爪下亡魂,但菲仍然將刀死死卡在砍出的缺口裡頭,抬腳猛蹬刀柄,生生撕扯出更巨大的傷,直到禍祓鳥的掙扎過於劇烈,她才借勢抽刀,翻身退回懸浮的半空。


  在劈斬的片刻裡,她看見那名下兵的眼睛。菲淺淺調勻氣息,橫過雙刀,面容未因目睹死亡變色,只是凛厲宛如手裡蘸飽血液的利刃。衣物被同袍與巨靈的血潑成辨不出顏色的暗沉,原先赤燙,又轉為透涼。牙關一咬,她盯緊那記豁口,再度猛撲上前。


  火星與冰渣迸濺下,血洞深可見骨,在又一聲淒厲鳴叫過後,巨鳥奮力振翅,企圖甩落渾身的疼痛,這些攻擊本來只像嚙咬,卻欲鑽愈深,前仆後繼的人類扯動唇齒與喉管,只發出風能輕易吹落的破響,偏偏聲響連成一片,似要縛住牠。禍祓鳥擺頭,往陣型的缺口鑽去。


  「繼續攻擊、往參岔尖驅趕——」


  計劃隨著這批援軍抵達順利推行,儘管仍有傷者犧牲或墜落,白色巨鳥仍被逼著愈往島嶼的最高山峰靠近,那裡是蓄勢待發的巨砲,早已高昂起砲口,倒數最有力的致命攻擊。


  此時她翻上巨靈的背脊,在飛雪裡找見牠的翅膀,正在轉紅的鱗甲前方,上頭早已有幾處槍彈製造的破口,刀刃穿透、撕裂窄洞,片刻間就成了破敗焦黑的不規則大洞。這不足以使牠落地,卻顯然降了移動速度。沿襲類似的手段,近戰軍士們無比清楚他們的攻擊傷害有限,只是全力疾攻脆弱之處,力求降低禍拔鳥的傷害能力,並進入砲彈射程。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參岔臺的陸面連成長道的汙紅,連綿蜿蜒,大抵是灼燙的,往雪下蝕切深淺不一的河谷。


  再近一些。


  菲開始往禍祓鳥的長尾方向跑去,在又留下幾道傷痕後,縱身躍下。轟鳴聲起。


  彷彿足以弒殺一切生靈的巨響,伴隨空氣的震盪襲來。翱翔帆早已啟動,推著穿戴者遠遠逃開爆炸範圍。風雲變色,雲流翻湧。


  意外是在這一刻發生的。


  白色巨靈在暴烈的砲擊下平衡翻覆,長尾甩動的破風聲淹沒在爆炸與幾乎震碎顱骨的淒厲哀鳴之中,待她意識到時,是一股巨力已然撞上肩胛。心臟似乎慢了那麼一拍,戰鬥裡瘋狂運轉的大腦瞬息嗡鳴,卻只跳出了一個死字——骨尾劈開合金支架與血肉,菲看見大片豔紅從自己口中噴出,甚至疼痛尚未傳來,只是無比清晰地感受到鳥尾的硬骨自肩後沿路劃至後腰,失去動能的飛行帆解體脫落,空中的身影如同打鐵時濺飛的火星、拖曳著刺目的紅痕墜去。


  大雪掩埋的島嶼死寂無聲。


  身軀撞上樹杈、枝幹、岩坡,翻覆滾落,倒在整片雪白中央。


  舉目湛藍。


  她仰倒在地,感受到汩汩流逝的熱意,在身下快速積成不知是血或融雪佔比更多的水窪,氣力全然枯竭無法動彈,於是剩下天空。放晴的、浩瀚的、突兀的、熟稔的、無情的藍天幾乎要吞噬她。


  這裡不該無聲。可她發不出聲響。


  戰鬥結束了嗎?禍拔鳥死去了嗎?砲彈用完了嗎?她在哪裡?該怎麼辦?早先閃過視野的、先於她死去的是一雙盛滿惶惑的爪翅眼睛,此刻不知為何浮上腦海,有著和她些微類似的天青色,來不及傳達什麼,只是在鳥爪拔出軀體的一刻失色空白,空洞洞的血色圓孔開在年輕的軀體之上,似乎也是一隻無法瞑目的眼。


  她知道那人成了地面血色長河的某部分,河道曲曲折折,逆往山處奔流,只為了去炸開盤踞團攏的霜雪。如今炸成了遍地血紅嗎?她是這場爭鬥的哪一處屍塊?


  疼痛與丹藥封印的心緒從傷處反咬而上,開始吞吃她的意識。菲想喊,音節卡在唇齒之間,她喊,露森,可只有虛無的氣音掉落,被白雪吸透了去。血口與斷裂的骨骼彷彿成了巨獸未熄的鳴嘯聲,叫囂著要撕碎她。


  吃力抬起血跡斑斑的前臂,又無力下墜,攤開的指掌落在心口,虛弱游移,尋覓心臟微乎其微的鼓動。


  每一回,只要戰後仍有餘裕,她會留給自己些許時間,在收拾戰場與處理後續事項以前,走到死去的巨靈面前,伸出手去觸碰方才仍是仇敵般生死廝殺的巨大屍身,或是附近倒落已無氣息的同袍。隨後收回、折起指節,停放在胸前,隔著衣物停放於自己沉沉的呼吸與仍待平緩的心跳之上,以此方式祭奠生命的消亡。


  此刻她是她,也是那具將成的屍首嗎?菲顫抖著將手握成拳,拳心揪入濕重黏膩的衣料。


  可露森德雅要來找她的。


  她想起自己在休息時間陪著護送隊伍的隊友堆了雪人,儘管那些光景在此刻顯得尤為荒唐,但復湧的心緒並不允許她挑選自己究竟該想些什麼:蓬鬆的軟雪被他們堆成奇形怪狀的模樣,像她幼年離開蒙加塔前、在院子裡壘起的雪堆一般。他們聊起家人與年紀,聊起飛翔,就在追逐者的迫降處不遠,她堆了白色的小龍,與她同樣地沒有翅膀,不知為何最後沒有去喊露森來看,只是放於大大的雪船之上,成了貓兒們戲耍的跳台。


  她應該叫露森看看她堆的小龍嗎?雪說不定早融了,不,雪水或許都已流乾了。


  露森。沾著血又乾涸的雙唇無聲開闔。


  然後露森德雅出現在她的天空裡頭。菲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


  「菲?」露森德雅・卡尼克斯的嗓音在顫抖。


  露森,她又叫了一次,同樣是被雪盡數吞吃的無聲。只是未婚妻伸手碰觸她的肩膀,摸了滿手的血,那張恆常優雅的臉龐染著什麼極力隱藏的情緒,菲現在無法思考,只是盯著,那注視天際太久的眼睛裝滿相同的藍,像映著晴空的淺湖,鑲在爬滿血污的臉龐之上,很緩很緩地又眨一下。


  露森忙著給她檢查傷勢,很快染得兩手都是新血,只有那張臉愈顯蒼白,牙也逐漸咬緊,睫羽短促地閃動。她手下那具身軀動也不動,幾處顯出隱約的怪異歪折,血口裡透出屬於骨骼的白,雪坡上有道醒目污痕,類似風航船墜毀翻覆的痕跡,且顯然——自己未婚妻的帆翼不知所蹤。


  「⋯⋯我先幫妳處理下傷口。」她只吐出乾巴巴的一句話。


  菲遲遲展露笑顏,一個很疲憊的笑,彎起兩汪青藍色的湖泊——大概是放晴後的天空實在太亮了,眼瞳裡星星點點,實在很像湖泊。


  露森將紗布穿過菲的身下,試圖這樣以最小的動作去緊急包紮位於後背的傷口,於是就像擁抱著她。菲的唇曾動了幾次,似乎打算說話,只是話語必須被她放在止血之後,露森反覆環繞、收緊的動作有些僵硬,抿著唇繼續機械地纏繞,窄窄的白繃帶好像永遠包不住那道看不清全貌的傷,有什麼從其中不斷流逝。


  「⋯⋯森、露森。」菲終於發出幾不可聞的氣音,在露森又一次俯身的耳畔。


  「⋯⋯打起精神來。」露森低低地應。


  菲沒有繼續說話,先前微微勾起的笑容也不知何時淡得找不見了。


  「別把眼睛閉起來。」露森又補了一句,透著一絲略顯蠻橫的口吻。於是菲又笑了一下。


  「雪地有點,」可能是混著血沫的關係,菲的聲音有些喑啞:「⋯⋯太安靜了。」


  露森沒有立刻回話,只是在綁緊繃帶後的片刻,將忙碌的手挪來,抹了抹那張慘不忍睹的臉龐。脣角的疤痕現了出來。她幾乎瞬間又別開了眼。


  「快好了,我們回去。」她說。


  大雪後的天空很藍,藍得很安靜。赤色的龍展開翅膀,滑翔過靜得彷彿什麼也沒發生的島嶼上空。沒有誰朝下方的島嶼看。髮色淺白的無翼女子被抱在懷裡,眼睫低垂。露森將手收緊了些,紅長髮隨風舞動,有一縷落在懷裡的慘白臉龐上。


  菲稍微動了動,向她靠近了點,其實前後不影響環抱的動作,應該只是為了表達自己仍然醒著。她覺得很累,只能模模糊糊想著別睡過去,在疼痛的嗡鳴裡別睡過去,在停雪的寂靜裡別睡過去,在天空裡別睡過去。營地大約快到了。


  再近一點。


  ——她陷入藍色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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