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鬼水 淵のいろ

墓鬼水 淵のいろ

壹筆


「水木先生──」

「要出門了嗎?

從廚房走出的男人一身簡單的白襯衫和西裝褲,看起來就像是正準備出門的一般上班族,他擦手替剛剛穿鞋的年輕人遞上東西,在早就走出拉門的另一個就踏著喀啦框噹的木屐聲下,剩下的那個在接過東西時就乖巧地笑了一下。

兩個一前一後出門的年輕人長得很像,幾乎是到了類似雙胞胎的地步,但身上天差地別的氣質倒是完全不會讓人搞混他們。

「水木先生,走囉。」

「一路順風。」

笑的很社會的年輕人轉過身後笑容立刻就變得市儈,他有個裝可愛的簡稱叫偽鬼,名字來自早就離開的另一個,那傢伙是鬼太郎,是個因為解決不少妖怪事務而聲名大噪的存在。

鬼太郎是幽靈族的最後一人,在母親死後就成了水木的養子,偽鬼則是作為冒牌貨意圖頂替的存在,他們倆都不是人類,一個是在嬰兒的狀態下自己找上水木,另一個則是在做錯事的某天用懺悔的名義厚著臉皮住進來的。

總之,他們沒人跟水木有所謂的血緣聯繫。

總之,他們的關係都存在於過去,而不是現在。

水木看著兩個相似卻又很不同的背影越走越遠,已經長大的身影在夕陽的血染下有些模糊,水木落在腿側的手顫了顫,想到過去經歷的一些事,一時間就有些恍惚。

「水木啊,要喝點什麼嗎?」鬼太郎只剩下一顆眼睛的父親從裏頭走了出來,他手舉得高高的,接在大眼睛下的小小身體意外有很高昂的聲音。

「……啊,這樣說起來,前幾日有人送了燒酒,要來一點嗎?」

「甚好、甚好。」

 

高價的酒水擁有與名氣相當的品質,經過加熱後,不需要多做什麼,單單只是傾倒就足以散出濃厚的香味,坐著眼球小人的碗漸漸被透明卻很貴的酒填滿,目玉露出了個滿足的樣子,就這樣背靠碗緣的閉目養神了起來。

水木放下酒瓶,他手邊同樣有一盞倒有澄清酒液的杯子,但他並沒有喝,而是看著裡頭倒映出的燈光陷入沉思。

他回來已經一段時間了,但直到現在都還處於和這個世間有點隔閡的狀態,就像生重病時大腦像被塞滿棉花那樣,對周遭的一切沒有現實的感覺。

不過想想也是理所當然,就連從鄉下來到都市都會感到陌生,他這種死而復生的人會在現世覺得奇怪也是很正常的事。

對,死而復生。

水木看著自己和記憶中不太一致的掌心,工作和過去留下的細碎傷痕和硬繭在水神細胞的修復下徹底消失,只剩下和過往一致的長相和記憶還能說明他是叫水木的人類,可就算如此,不論偽鬼還是目玉都表示過他身上的氣味和一般人類已經有所差異。

就像是現在的日本,即便看起來仍舊是日本,但也和他認識的日本不一樣了。

或許這才是他覺得不管怎麼努力都有種游離於世界之外的原因。

「水木啊,不喝嗎?」

「啊、好,這樣的溫度怎麼樣呢?」水木看著用酒把自己泡的紅通通的眼睛問,昂貴的酒在他的嘴上沾了沾,光是這樣的香氣酒已經勝過他以前在小吃店裡碰過的廉價酒水千百倍。

「恰當的溫度。」

「……恰當,是嗎。」想到這幾日看到的職務,過去的工作看起來也已經是不能使用的經歷。

「煩惱工作?」

「是的,有些事情不太了解。」

「這幾年確實變化甚多。」偶爾跟著兒子出門也能看到不少事的眼珠子抹了把臉,他將小手帕擰乾放在一旁,對著這個家裡唯一能跟他聊天的人類說:「若真不行,問問臭鼠人也是個方向,雖然那傢伙不老實,不過門路確實多。」

「我知道了。」

不過實際上並不單純是門路的問題。

想起歸來時都已經長得和他差不多的兩個孩子,水木撓了撓後腦,在這個光怪陸離的現代社會,除了本身很懂得討生活,一回來就立刻找到出路的偽鬼外,過去是養子的鬼太郎甚至已經成為大人物會前來拜訪的有名人士。

人與非人、進步與守舊,在現代以人和科學為主的生活下,充滿老舊想法的妖鬼神道依舊在持續,夾在這中間還能一無所顧繼續向前的,大概是只有日本這個國家才能辦得到的事。

也是因為如此,兩個年輕的妖怪才會有現在這樣如魚得水的生活吧。

想到後院擺著的跑車,過去出入只靠雙腿的水木臉上的表情有些糾結,倒不是忌妒鬼太郎什麼的,而是每次進出他的壓力都有點大。

曾幾何時,鬼太郎也是需要仰望的存在了啊。

不是指地位,而是身高上的,雖然那孩子的態度始終沒什麼變化,但現在確實是很高,即便老是駝著背,那樣的高度在日本人中也算少見。

明明剛開始那麼小的。

想起鬼太郎剛出生的樣子,水木僵硬的表情有些鬆動,那真的是很古怪的孩子,先不說是從墳墓裡出生的,光是在他嚇得把人甩在地上,結果回家還是看到對方出現在門後就已經夠可怕的了。

但……就算是被嚇得倒在地上,在手指被胡亂舔來舔去的時候,水木就很難拒絕這個自行跑入自己生命的孩子,哪怕明知道他不是人類。

而且說實在得,雖然母親和周遭的人都覺得鬼太郎怪異,但除了想擁有妖怪的體驗所以半夜跑出門外,在其他方面,鬼太郎其實大抵上能算個乖巧的孩子。

不過印象這種事和長相通常有很大的關係,真得被認為古怪的話,似乎也怪不了誰,畢竟連目玉這位親生父親都嫌棄過了。

雖然水木本身是都覺得鬼太郎長得很有趣。

也很可愛。

……轟……轟隆。

「是打雷嗎?」

「是吧,天氣預報說過會下雨。」目玉從有些冷卻的酒湯爬出,跟著眼球一起泡得紅通通的手擦了擦自己,並不怎麼在意天氣。

「他們倆好像都沒帶傘。」

「會自己想辦法吧。」都那麼大了,除了一開始養兒子有仔細找養父,這位幽靈族其餘很多時候都打著不死也就無所謂的態度。

目玉把自己擦乾淨後坐到報紙上就那樣看了起來,一點都不在意自家兒子有淋濕的可能,反正男孩子不用嬌養,鬼太郎身上又有背心,只要穿著不脫就不會有生命危險。

至於另一個……那完全不在目玉會思考的範圍裡了。

水木跟著應了一聲,但仍舊無法控制地又看了眼外面,他很難忽略雨天,除了撿到鬼太郎那日是雨天,也因為被水神吞噬的時候就是雨天。

回歸後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容易遇上雨天,作為從水神吞噬後又歸來的人,水木也不知道這點和水神細胞有沒有關係。

不過雖然說是吞噬,水木實際上其實並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畢竟除了洪水,對他來說這一切不過就是眼睛一閉一張的過程。

偽鬼倒是對這一切適應的很好,不過那孩子從以前就很懂得怎麼順應時勢的活著。

從報紙上站起的目玉看了眼身旁正脫離人類身分的傢伙,和偽鬼那個本來就是妖怪的不同,水木進過地獄,因此身上便沾了冥界的味道,從這點來看,他其實早就算是死去了。

所以現在進一步被水神細胞轉化成這樣也算有跡可循,他算對水木比較有耐心,畢竟這個人是兒子選擇的巢,也是自己擇定的撫養者。

雖然鬼太郎已經長大,但那孩子對人情世故什麼都不懂,能有個本身是人類的存在也算好事。

「休息、休息,他們倆什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目玉說完揹起手就走了,就像是他一開始說的那樣,外頭的那兩個不管怎樣都會自己想辦法回來,並不需要他煩惱。

「晚安。」水木拿起目玉看完的報紙,手指碰上下頭的5元,這是當初把自己帶回時鬼太郎買麵包剩下的,以前只要10元的餐包現在已經漲到15元一個,也不知道為什麼鬼太郎當時就把找的零錢扔給他。

這個家裡唯一卻也快脫離人類身分的人類站起身,他將報紙上做好記號的一面仔細摺好,接著又抬眼看了看雨勢。

「……還是給鬼太郎和偽鬼留個字條吧。」他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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