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事開始之前-
若說人類是經由意識而成為人,那麼他過往的人生不過是存在於世間的一縷幽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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嘰──嘰──
嵌入式燈具灑下冰冷而均勻的白光,照盡整個無窗的室內。
這裡儼然像個小型書庫,從幼兒教學到艱澀的古典文學,文理生科類別混雜,毫無秩序全都疊放在白橡色石塑地板。
盛裝了清水與顆粒狀飼料的自動餵食機,以及毫無遮擋物的便器,各自佔據左右牆邊一角。
就在這佈置怪異的空間中,一名男孩正縮在離門口最遠處,似是警戒著什麼。
運行中的清掃機器人一無所知地於物件間碰撞移動,在緊繃的氣氛中粗糙而單調的摩擦聲持續迴盪。
嘰──嘰──
幾分鐘前,男孩還慵懶地趴在地上閱讀書籍,卻在某一刻突然躍起,緩緩退至角落,面朝門口方向伏低了身姿。
糾纏成團的棗紅色長髮足以掩蓋全身,但在移動間仍能明顯看出其赤裸的身軀骨瘦嶙柴。
監控室內,透過監視幕看著眼前場景的查爾斯面色鐵青,拿起對講機發布命令。
「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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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6月
一名青年在北維山脈邊緣處發現一棟建築,以為是避難者小屋暫時進入歇息。
4天後,警方收到報案,被發現的青年身上缺少三根手指,另有燒、刺、切割等無數傷口,精神瀕臨崩潰,只不斷說著一個名字——戴蒙。
查爾斯被任命爲調查任務負責人,經過一番探尋,終於找到青年所進入的那棟建築。
建築內部結構複雜,藏有許多隱藏樓層。根據找到的部分文件,確認所有者為曾經的軍醫,戴蒙.瓦雷諾。對方應是將此處做為人體實驗基地,在青年逃出後便離開了,目前下落不明。
經過連日徹查,他們終於解放所有實驗體,幾乎皆為近幾年的失蹤人口。而現在搜查隊伍站在最後一道地底密室門前,準備突入其中。
2 //
「⋯為了研究人類被隔絕於群體之外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就將一個孩子關在密室中10幾年不接觸任何人?!」
「簡直喪心病狂,這孩子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啊!」
隔著觀察室的單面鏡玻璃,女研究員手中拿著一疊報告,止不住地罵罵咧咧。
「蒂娜,冷靜點。」
制止她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性,是當時德蒙宅邸調查案中帶隊闖進最後一間密室的執行者。
看著玻璃另一側安睡的男孩,回憶起將對方從密室帶出來的場景還心有餘悸。
那孩子是一名哨兵。
就算長年營養不良且缺乏戰鬥經驗,但掙扎時又抓又咬的可沒讓他少受罪,甚至他都把男孩的手臂給卸了,對方哼都沒哼一聲⋯⋯
「總之這孩子就交給你了。上頭的人說了,他情況比較特殊,先從基本教育開始,擁有一定程度社會觀念後才能放他進入群體生活。」
「群體生活⋯」蒂娜翻了個白眼,「還不就是丟進軍校,最後讓他們上戰場嗎。」
對於強制將類人類徵兵的政策,她顯然頗有微詞。
「那也不是你我有資格置喙的。」男人嚴肅回應後揮揮手向門外走去,「就這樣,我先走了。」
幾秒後,消失的身影從門邊探出半顆頭。
「對了,下班後要和我約個會嗎?」
「⋯⋯滾。」
3 //
蒂娜教導了男孩將近一年。
男孩一直沒有開口說話,醫生判斷他是環境劇烈轉變產生壓力導致的心因性失聲。
——可這段時間相處下來,蒂娜懷疑他只是不想說話。
男孩非常聰明,被囚禁的14年中憑藉滿室書籍便能歸納出文字的運用。
剛開始他無法將言語和文字關聯,幾個月後已經能正常理解她所說的內容。
雖說偶有偏差,但改正起來極為快速。
這是男孩入軍校前最後一次課程,思及此,女人不由產生幾分惆悵。
男孩似有所感,瞥了眼蒂娜,隨後推過一張紙,上頭畫了個扁圓形物體,底部向外延伸好幾根線條。
「⋯這是什麼?」
“家人”,男孩在畫紙邊角寫下這個詞。
「家人?」蒂娜眯起眼端詳,思索片刻後才察覺到這應該是地下室照片中的清掃機器人。
她不禁失笑,「噢,不對,我們不會稱工具為家人。」
“為什麼?”
「因為家人是更加鮮活⋯更有生命力、更⋯⋯」蒂娜卡殼了。
她確實沒有認真想過家人的定義,畢竟那於大部分人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存在。
聽見這句模糊不清的解釋,男孩顯然極度迷茫。
這段時間以來,他的外表已與過去大不相同。
本來雜亂的棗紅色長髮修剪至肩上,扎成了一束小馬尾。遮擋住整張臉的瀏海撥開一半,而另一半在男孩強烈反抗下維持著遮過眼的長度。
他不再是衣不蔽體,穿著寬鬆但乾淨的軍校制服;雖說體型仍然偏瘦,但已較最初時圓潤不少,看來有精氣神許多。
蒂娜回望那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紅棕色眼眸,苦笑出聲。
「我也不知道。」
「你看,沒有人是全知全能的,就算歲數增長,也會有許多弄不明白的事物。」
她溫柔地替男孩把總是忘記翻好的衣領給掀整齊,一邊輕語:「所以弄不明白時,就仰賴你的心吧。」
「相信心所給的答案,就像你認為機器人是家人,那便是了,其他人的想法一點也不重要。」
她知道她或許不該這樣教育男孩,畢竟這是個一但走偏,便可能會社會造成威脅的存在。
但她忍不住。
就像她教育男孩的——遵循本心。
「好,今天時間差不多了,明天開始你就要到軍校去學習,我們有機會再見吧。」
蒂娜看了眼時間,開始收拾東西。儘管心生不捨,仍刻意用著輕鬆的語氣做結尾。
可幾分鍾過去,男孩遲遲沒有反應,只是若有所思地盯著紙張上的文字。
「⋯怎麼了?」注意到男孩的反應,猜想是對將要去陌生環境而緊張,連忙寬慰道:
「別擔心,軍校那邊也知道你的狀況,會安排人來帶領你融入環境的。」
只見男孩搖搖頭,指著『家人』一詞,又比向蒂娜。
收拾的動作頓了下,女人臉上的笑容在釐清手勢意涵後逐漸擴大,最終掩不住喜悅地一把抱住男孩,不斷搓揉對方的頭髮。
「唉唷,這樣嗎?覺得我是你的家人嗎?」
「太可愛了你這個小傢伙~好吧好吧,我就當你的家人好了?」
「你去學校裡可得乖乖的,放了假要回來找我喔⋯⋯」
⋯⋯⋯⋯⋯⋯
⋯⋯⋯⋯
⋯⋯
——其實,他只是想問蒂娜的家人是什麼樣的,做為參考而已。
這段小小的誤會令傷感的氛圍一去不復返,雖說男孩眼神死地被摟在女人懷中,卻未曾掙扎。
這也算他待人處事上大有長進的證明吧?
起於意識,結於體驗,當貫聯的瞬間,自我才真正產生。
在故事開始之前,那抹幽魂勾勒出形體,亟待填入羈絆與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