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諾力

史諾力的書包約有五十公分高，而史諾力本人的身高約莫一百公分。純棉帆布的袋身有麥克筆畫上的歪扭塗鴉，稍微糊去的筆跡仍然清晰可辨。

S-N-O-R-R-I. 當年年幼的矮人臉上毛髮還遠不及茂盛，拔開筆蓋，興致勃勃，麥克筆握在粗短的指間，一筆一劃都是歪七扭八，史諾力・磚下巴，姓氏寫不下，這是我的書包，我要去上學了，他將對世界的好奇及熱情堆進了比他半個人還高的背袋，連同大筆袋以及外婆特製飽足便當盒一起，肩帶一拉，出發吸收新知。那年他二十四歲，啟程邁向小學一年級。

時光流瀉，星移斗轉，而今他四十二歲，即將成為十年級的高中生。距離上一回進入校園已四年有餘，中學的課業內容在他捲髮覆蓋的腦袋中攪成一坨夾雜歡笑聲的輕盈回憶，只餘星星點點的印象，但勉強還記得三角形的內角和等於一百八十度，美國第一任總統名叫喬治・華盛頓，是個長有怪異白髮的男性人類，而西班牙文的狗拼作p-e-r-r-o，使用魔法的時候就算眼睛癢癢也不能揉，美利堅合眾國一共下轄五十個州。

他來自一個現代化的矮人家庭，意即他的家不位於地底，白天不採礦，夜晚不掘山，世代更替，日新月異，不同種族間長久以來賴以維生的交易平衡及能力互補已然今非昔比。磚下巴家族曾是王國裡首屈一指的工匠世家，造出的武器連挑剔的精靈都佩服，卻在幾十年前毅然離鄉，遷入以人類為主的小鎮社區，尋求更多元的未來發展，以及更開闊寬廣的視野。現今已是爺爺的磚下巴家主當年率一眾家人與堅守地底王國的同族矮人告別，不眠不歇，小型送別會連開三天三夜。

地面已進入科技時代，他們不是第一批選擇改變的矮人，也遠非最後一批。

史諾力沒有真正待過地底，但他曾隨家族下地探訪無數次。矮人傳統的世界金光燦燦，斧鑿甬道盤根錯節，壁上精巧地描繪一幅幅矮人戰士征服惡龍的英雄畫作，氣勢磅礡，如同童話書般的景象。他問爸爸這裡是否就是他的家鄉，在這裡矮人們一同大口喝酒，以古法鍛造利劍強弩，以矮人的語言吟詠古傳歌謠，合聲在環壁的廳室內低聲迴盪，共鳴在他心臟震起麻癢，連手臂上淺色的汗毛都要昂揚。

年長幾十餘載的磚下巴聞聲下望，家鄉，他的眼神有著酒後迷茫，鬍子被酒水沾濕，被亮源鑲著邊，彷彿幾縷亮著光的耀眼金線，是的，是的，史諾力，這是我們的家鄉。

史諾力恍恍，他想他喜歡矮人建立的家園，卻也不討厭自己習慣的世界。

他在地面上出生，持有美國公民身分，住平常不過的獨棟住宅，去學校上學，到超市購物，踏著兒童腳踏車穿梭小鎮上下，這樣的生活沒什麼不好。他生來生活方式就像個人類，長得也像生對招風耳的矮小版人類，即使骨子裡仍流有驕傲的矮人戰士之血，重視榮耀及規範，忠誠剛強，相信自己終有一天離世後靈魂也將歸回神靈至高的廳堂，在那裡他將與勇敢的矮人先祖們一同肆意飲酒歌唱。

兩歲學爬，五歲學走，矮人的時間觀念原就和人類不同。他們是富有創造性的種族，適應力強，手藝非凡，磚下巴家族在鍛造工廠及貴金屬製造業都取得了穩定地位，鎮上甚至開著家矮人裁縫店，為各種種族量身打造合身衣物，矮人的手指粗厚，卻相當擅長精密細活，若鬚髮打理得整齊秀麗的老闆娘手頭沒事，甚至還能為往來客人提供編髮造型服務。

史諾力天性友善外向，熱情活潑，骨子裡不懷一絲惡意，不在乎長輩所謂種族世仇，對世上萬物一視同仁。然而當他看著當年的人類玩伴們成長、抽高、談戀愛、工作、結婚、生子、處在中年危機的邊緣，而他依然戴著同一頂編織毛帽，兒童腳踏車已然無法和高級轎車賽跑，同齡的精靈在他自己逐漸長出稀疏絡腮鬍時仍維持著稚嫩的孩童臉容，只有當這時候他才會覺得真的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他正值年少，矮人語是他的母語，英語亦是，他不輕易在他族面前使用族人的秘密語言，卻樂意以英語廣結善緣，甚至偷偷學了點精靈語，以備不時之需。他的內心如同外表看來一般正直，過馬路不闖紅燈，騎腳踏車禮讓行人，他的時代已不流行征討惡龍，但他扛得起滿載蔬果的購物袋，扶得起路邊被撞倒的重型機車，他想要是在傳說的時代或許他也終將能夠成為受傳誦的著名矮人，史諾力．磚下巴，善良且勇敢，於是他拿著長棍麵包追打公園裡欺凌弱小的人類青少年，決定繼續日行不只一善。

或許將來有一天他會想回家鄉做點什麼，到時候他的鬍子會長過胸口，頭髮能綁成長辮，身高追平父兄，手上將紋上更多家族傳承的圖樣，又或許他會一直留在平凡安穩的小鎮上，投入和父兄同樣的行業，腳踏實地地掙錢，過完兩百餘載的人生。

然而他年紀還太輕，兩頰的嬰兒肥猶存，目前只能繼續接受義務教育，此番註冊入學的是隔壁鎮上的一所高中，傳聞由惡魔所創辦。那裡兼容並蓄，不同他先前生命中幾乎以人類為主的校園環境，姊姊告訴他，他會遇到很多不同長相的老師同學，遠比居於鎮上的種族多元。或許他能好好一開眼界，或許他能遇到一生的摯友，或許他能更加鍛鍊自己拙劣的拼寫，也或許他能學到世上所有相聚終有期。

史諾力的書包約有五十公分高，裡頭裝入便當盒和大筆袋之後還留有一半的空間，背在身上恰恰是身高的二分之一。他不嫌自己矮，因為他是驕傲的矮人，以自己的血統為榮的矮人，而總有一天他能長到一百二十公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