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運兒

厄運兒

@lunatic13


  在庫洛第一次踏進灰燼之城最繽紛的房間時,他想起貝莉米曾向他提起的那些憧憬,關於粉嫩而閃亮的念想——與這座城堡和家族形成極大的對比的夢。


  彷彿讀透了庫洛的心思那般,貝莉米伸手拉住庫洛僵硬的雙手,裙擺在淺色系的房中翻飛。在這裡,貝莉米看上去彷彿是童話中的公主。


  「這裡和外面死氣沉沉的氛圍很不一樣吧!只要待在這裡,心情一瞬間就會變好。」


  她拉著庫洛在房中轉圈。


  而庫洛踏著小步勉強隨她起舞。「這是妳的情緒那麼怪⋯⋯不,那麼少生氣的原因嗎?感到委屈時就躲回來這裡?」他挖苦地說,試圖逼貝莉米承認自己平時的毒舌還是多少有動搖她的情緒。


  然而貝莉米又再次讓他期待落空。她沒有放開他的手,鞋跟隨著節奏踏上地板。


  「覺得怪嗎?但減少生悶氣的頻率可以讓我做事更有效率也更冷靜噢,關鍵時刻很有用的。」她理所當然地脫口而出,臉上掛著一如往常明朗的微笑,紅潤的頰色如花一般綻放於雀斑之上。


  妳真好看——那一刻,庫洛只差一點就將這句話脫口而出,卻只是撇開眼、任憑對方牽著自己的手,嘴上說著妳就是這種個性才會那麼吃虧。


  對方絲毫不在乎地直視他,開口說:「或許是,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畢竟我問心無愧啊,那不就足夠了嗎?」


  庫洛親眼見到沉眠的神祇,是在那之後不久的事。


  可愛繽紛的佈景自他眼前消逝,取而代之的是與這座城堡一樣死骸的白。神明的灰暗蒼白、醜陋的皮囊,肉瘤如水泡般瘋長,臉似象,四肢被沾著黏液的觸手覆蓋。庫洛想過無數次,究竟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拉維亞和索倫特要用那種眼神看著自己和神明?庫洛根本就對成為神的容器毫無興趣,他又不是那個始作俑者皇帝。


  「即使我總是在還債,也不代表我想替別人還債啊。」


  他告訴貝莉米,自己才不會乖乖參與這齣鬧劇。庫洛要責怪也只怪自己不如他人聰明及富有野心,否則成為神明的最強容器後順利登基,根本是賺到了。


  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想以庫洛的身分待在貝莉米身邊,一遍又一遍地聽她訴說書本裡的無涯知識。


  所以當貝莉米的家主一邊脅迫庫洛成為神明的容器,一邊以刑具抵著貝莉米時,庫洛立刻就答應了。即使貝莉米毫無抗拒之意。


  「⋯⋯妳在想什麼?叫我救妳不就好了,幹嘛一言不發。」


  在地牢裡,庫洛隔著荊棘牢籠對貝莉米說。昏黃的油燈照亮少女的臉龐。


  「難道妳覺得我想丟下妳逃跑?」


  一雙溫柔的手毫不遲疑地伸入牢中,捧住庫洛的臉,手臂被荊棘劃出鮮血。就這樣直視著庫洛天藍色的雙眼,貝莉米淡淡地說。


  「不是這樣的。你不是初代皇帝也不是神,你是庫洛。你不應該被任何人當作神祇的容器啊。」


  少女的眼中映著他未曾見過的、深沉的悲傷,像是在忍哭。明明此刻僅有他倆二人,貝莉米卻罕見地收斂起情緒,擺出肅穆的神態。


  「我會陪著你、會一直看著你的,庫洛。別怕。」她又擠出笑容,補上一句:還有,我並不會在感到委屈時躲回房間噢。


  「妳怎麼還記得那句話啊。」庫洛笑得毫不在意,說著我根本不怕,區區神祇算什麼?我可是被判過死刑的人。他擺擺手,要貝莉米趕快離開這個濕冷的地牢,而貝莉米立刻說了聲不要,並在他的牢房前待到了最後一刻。


  祭品台上,他足足燃燒了三天三夜。


  從此以後,他不再只是庫洛。他們說,你是容器、是我們的敵人。


  若要庫洛幫以自己為主角的戲劇做介紹,他肯定會將這齣戲定義為舞台特效廉價、劇本也亂來的那種戲劇。打從久遠以前的初代皇帝因貪婪而簽下約定,他便無從改變宿命。


  在自己的意識空間中,堆在身後的是無數個被蒼白的獸打倒的自己。廉價又無能為力,庫洛心想。


  但即使是弱小的我,也想拼上性命讓她活下去。即使她於體制下並非全然無辜之人、即使她僅是一位平凡的少女,她也仍是他眼裡如星辰一樣閃閃發光的貝莉米——


  庫洛的意識晴朗如湛藍的夏日天空,向著蒼白的神明襲去。


  太遲了。在神祇如此宣佈的當下,庫洛僅剩的意識在一瞬之間被祂的觸手擊碎。我不會怕區區一個醜陋的古神,我怎麼可能會怕?他曾這樣告訴她。


  貝莉米,老實說——無論經歷過幾十次、幾百次,我都無法習慣這樣的痛楚。





  「庫洛?庫洛!」


  他有一瞬間想著,要是這全是一場噩夢該有多好。


  「等等,你不是庫洛⋯⋯」


  貝莉米,我有成功救到妳嗎?有吧?若真是這樣,為什麼我此刻會看見妳在我眼前垂死掙扎呢?甚至還是因為我握在手中的劍。


  「別難過,年輕人。」庫洛聽見自己的身體在開口說話,向著他。


  「這僅是一個開端,我們還有非常久的時間可以一起活著。你說對吧?」


  白色的神明如象一樣的臉露出訕笑。





  Tag:一方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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