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鞘與燭芯〉

　　艾蓮娜說：露森德雅，握緊你的劍。

　　自幼露森德雅就曉得自己要與他者不同。她在尚未學會站立時就握住了母親的劍鞘，一雙金色的瞳孔熠熠生輝，她那還攜著戰場風沙氣息的母親低下眉眼，粗糙的掌心碰觸她的指節，嬰兒的小手圓潤而飽滿。艾蓮娜隔著這樣脆弱的一隻手，感受底下銳器的堅硬。這是最為鋒利的地方。艾蓮娜想。

　　她當然不清楚露森德雅是否會擁有一雙適合握住劍的手，但此刻她的嬰孩握住了劍鞘。劍鞘保護之下，一把劍有許多伸出手就能抓握的地方，將佩劍放在尚幼的孩子旁邊自然是件失職的事情，但這何嘗不是一種人造的命運？蒙加塔的工坊總是鑄著鐵，敲打出各式冷硬的劍，在此之前會迸出火花，細碎的光會在空中灼燒。

　　那多麼像是卡尼克斯的孩子。

　　露森德雅不抓劍穗，不抓劍柄，不抓護手，只抓住了劍鞘，位置落在最中央。艾蓮娜注視著這樣的露森德雅，女嬰擁有如焰火般的紅髮，滯留其中的金黃眼眸，角與翅翼都發展完好，以角麟族的視角來看，這是好完美的孩子。

　　露森德雅逕自笑起來，幾乎是得意，幾乎是柔軟，幾乎是爛漫。她握緊了不屬於她的劍。

　　這是露森德雅最起始的記憶。

　　從高大的樹冠往下看，女孩的一頭紅髮就宛若正焚燒著的篝火，末端微微上揚，神色銳利，金色的獸瞳豎直，正凜冽地瞪著他。奧林卡在樹上，腳踩著分叉枝，比起從氣流裡分辨出露森將襲來的劍技，他大概更習於分辨一棵樹的生長，哪一條是可被抓住的交叉枝，哪一條又是不太穩當的逆枝與斷枝。但他一手抓著樹枝，另一隻手則仍然握著訓練用的劍柄。

　　奧林停在樹上，冬日樹木的鬱綠色澤掩不住他赤色的身形，但可以擋住太陽，於是日光流瀉在露森德雅精緻的白皙臉蛋上。

　　「奧林，快下來訓練！」

　　露森德雅舉著劍，身姿瀟灑，她將劍指著胞弟，大有能揮劍將他從枝椏上弄下來的意味。奧林想：露森有千百種方法能將自己弄下來，但她沒有。

　　她為什麼沒有呢？

　　奧林經常無法理解露森德雅，儘管他總是親近地跟在她後頭，親近地呼喊她露森。即便會被使喚也不願意真正離開她身側，角鱗族有追隨強者的天性嗎？奧林不曉得自己是否繼承了這種天性，除了頭頂上一對曲折的角，他身上的鱗片有些少，背脊有著未發育出來的翅翼，成為尖刺般的凸骨。大概跟露森德雅比起來，他是個不合格的角麟族。

　　又或者，待在光明之後，待在與露森截然相反的陰影下方，他才能真正緩下一口氣嗎？

　　「……我做不到！」思考不算太久，但他有被露森訓練出的回話反應。奧林幾乎哀嚎地大叫起來。對露森而言，這世界上真有做不到的事情嗎？奧林在呼喊時這麼懷疑了，頭皮甚至有些發麻，再次重申了一遍：「我做不到——！」

　　露森直直看向他，這種神情讓他懼怕，懼怕就會發抖，無法使勁，他的手一抖，劍應聲落下。

　　「奧林！」露森德雅因這一聲哐啷而發出巨大的呼喚。仍是呼喚。火紅長髮在一瞬被情緒推動，宛若一朵正怒放的火焰，劍落下的響音、劍與劍敲擊的聲音，露森德雅直視那些：好似她就是誕生於這最原始鑄造武器的霎那，這噴濺的火光之中。她仰起頭，將怒意散了出來：「做不到也要做，失敗跟逃避都不可恥，可恥的是放棄、是不再拿起你的劍！」

　　人理所當然有握不住劍的時候。露森德雅明白不是每個人都該同她一般握緊劍，護手貼著她的虎口，劍柄嵌合進她的掌心，血肉栽種其中，而儘管如此，肯定也還是會有無法握劍的時刻，比方說生命垂危，比方說有什麼比劍更重要的事物，需要暫時放下才能做的事情。

　　露森德雅的劍落下，女孩自始至終都未曾將視線挪移，奧林還在樹上，被她的憤怒嚇得無法動彈。她要與他者不同，她要無畏地直行，倘若世界上有人需要去護佑這一切，她就要去做。不是得去做、不是將去做，而是她要這麼做。

　　露森張開了懷抱，身後的羽翼也張開來，在積雪之上，型態健壯而燦紅完好。奧林有那麼一刻覺察了胞姊的本質，並非光亮，自己也非躲在影子中。露森德雅有一雙猶如燭芯的筆直瞳孔，燦金而明亮，身上所有燦爛的紅髮都正灼燒，照亮靠近她的一切。

　　所以，奧林才總是駐留在她的身邊。

　　穿過長廊，樹影時不時落在地上，透著窗落進來。露森德雅著裝得宜，背脊挺直，後方翅翼溫順地垂成美麗的弧度，金瞳不流露太多情緒，周遭的氣流和緩，喜怒都收斂起來，有種不動聲色的銳利。

　　所有家人都喊她露森，除了艾蓮娜，母親會梳理她的長髮，給她的角與翅都抹上護油。露森德雅。她如此喊道，也只是喊，從不要求露森德雅去做任何事情，但這孩子生來就是要包裹住劍的，要握緊劍的，露森德雅仰頭看她，燦金色的眼瞳輕眨，隨後瞭然地微笑起來。

　　露森德雅，多麼好的名字，承裝了光亮的意涵，鋒利地落入劍鞘裡頭，是以成為守護一方的存在。

　　艾蓮娜喚完她就去整理奧林的衣裝，男孩的鬢髮貼在頰側微捲，一束髮辮往後梳理，露出微尖而下垂的長耳。

　　露森德雅仍仰著頭，躍過遮擋她視線的母親，去看天空，下過雪的天要更澄淨透亮，雲層飄在有些高的空中，大片蒼穹便露了出來，日光穿梭其中，今天會是相當晴朗的日子。

　　接下來就要去見母親口中提過的孩子。露森德雅因艾蓮娜的呼喊而回過神來，下意識想握住自己長配戴在腰間的劍，可此刻無劍，露森摸了個空，卻是直起腰背，脈搏很穩定，先前吃過的食物在胃裡消化，應當吸收得不錯。

　　露森德雅邁開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