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置 Ⅰ:門票獲取
——塔克黑圖緊閉的雙眼、粗重的喘息、齒關溢出的虛弱呻吟——塔克黑圖看得出來這個男人很虛弱。也許他的靈魂已經不在這間屋子裡,也許他的靈魂已經快要走進海神賽德娜的懷抱,一如塔克黑圖所見過他的父親、母親與手足在生命的終程所走的那段路。
但他仍在族人們的禱念聲中一一除去外袍與衣物,只留下靴子與手套,站在海豹皮與麋鹿皮毛所製的布簾後,替這重病的男人鬆開衣袍、袒露病體,而後熄滅燈火。
部族裡已有數十年沒有薩滿降生,塔克黑圖知道自己會成為族人們唯一的指望,也不過是因為只有他讀懂前代薩滿留下的記錄罷了——他分明連巫師的邊也碰不上,但族人們別無他選,只能在他蹩腳的唱誦與召喚中碰運氣。
黑暗中,塔克黑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匕首劃開血肉一樣,從祈禱聲中破出一條路:「路已通達,門已向我敞開。」
他的呼喚像是從冰層縫隙溜過的風,無人聽見,亦無人回應。
「路已通達,門已向我敞開。」他再次說道,鏗鏘有力的呼喚仍舊沒有得到回音。
塔克黑圖皺起眉,努力忽略心底湧現的焦躁,咬著牙重複道,「路已通達,門已向我敞開!」
霎時間風聲大作,即使是厚實的布簾也被掀起一個可供窺視的幅度,簾外的族人們似有所感,全都緊閉著雙眼高聲大喊:「本該如此!」
一個模糊的靈停在了近乎赤裸的塔克黑圖面前,祂沈默了半晌,才含糊著說:「⋯⋯路已開啟⋯⋯」
族人們的聲音緊咬在後,彷彿再晚一些祂便會後悔似的,「讓路在此人面前開啟,放他一條生路吧!」眾人話音一落,塔克黑圖雙眼一翻,靈魂輕飄飄地脫離了壯實的身軀。
「路⋯⋯已開啟⋯⋯」那道模糊的靈空洞的聲音帶著困惑,卻仍為塔克黑圖指出通往深海地獄的道路。幽暗的海底難以視物,卻並不讓塔克黑圖感到困擾,他睜著血紅的雙眼,腳步輕盈的像是飽食後在月下散步的狼。
海底無聲,卻又寂靜的震耳欲聾。
他沈默且俐落地閃過了路途中不斷落下的巨石,任由它們阻住他來時的路,又巧妙地避開為海神賽德娜看門的巨犬,順暢且穩當地來到賽德娜的面前。這一路順利並沒有讓塔克黑圖放下心來,因為這趟旅程最重要的並非躲過巨石與看門犬,而是安撫女神賽德娜,從她手中得到赦免,允准可憐的魂靈回到現世,並免去這一場病厄。
女神就坐在燈旁,她的秀髮一如塔克黑圖過去所見,因人類的罪行而骯髒糾結、毛躁凌亂。
「你為何而來?」賽德娜問,卻不待塔克黑圖回答,便咯咯笑了起來,「噢,我知道,有通拔克(註1)引路,是來尋找走向我的靈魂嗎——」她的表情旋即陰沉下來,變化之快,連海上的風雨都自嘆弗如,「但你走的不是薩滿之徑呢。」她說著,一隻利爪從陰影裡探出,以迅雷之姿探向塔克黑圖。
「我也只是血肉之軀。」塔克黑圖背誦著從書上看來的話,在有限的空間裡狼狽躲避著利爪,全然沒有方才通過幽暗深海的從容——他只知道面對賽德娜時應該說這句話,待她的怒氣平息,才能夠靠近她、替她梳理長髮,為重病的靈魂求得生機,但為什麼要這樣說,他毫無頭緒。
「血肉之軀又如何?」賽德娜發出尖利的笑聲,拒絕讓塔克黑圖靠近,「入我北海冥府者,即使是父神安古塔也不能將祂帶去月亮上的極樂之境。」利爪在她的笑聲中越變越大,陰影無處不在、無所不至——終於,塔克黑圖被一掌按住。
深而暗的陰影兜頭籠罩而下——
「Amarok(巨狼),此路不通,莫要再行。」
「嗬呃、咳——」塔克黑圖猛地睜開雙眼,再看向一旁躺在被褥中的男人時,毫不意外的發現對方已沒了氣息。
「⋯⋯」即使這般結果在意料之中,塔克黑圖仍皺著眉、抿起唇,在黑暗中摸索著穿回衣服與外袍,「抱歉。」他掀開布簾,丟下兩個字後,大步走入了冰天雪地中。
他知道族人們不會怪罪,也知道那男人的家人會哭泣、流淚,而後禱告以求男人的靈魂在賽德娜的冥府中安然沈睡,直到一年後得去月亮上的極樂土,可是——塔克黑圖忿忿踢走一塊碎冰,像是發洩怒氣一樣,腳步又沉又重,身後冒出的狼尾煩躁地甩動。
「薩滿是安古塔之子,巨狼就不是嗎?」他低喃,「我原本⋯⋯我原本也該是安古塔之子的。」
寂冷的月色下,他一路走到了海邊。黑沈沈的大海只會吞噬他的疑問與挫折,只會拒絕他,卻不會給他答案——如同掌管它的女神賽德娜。
「敬愛的月亮神啊。」塔克黑圖抬起頭,今夜的月輪格外明亮,溫柔的照拂著他,「您是否有聽見我們部族裡的祈禱與懇求。」
他不明白,對一個部族來說,薩滿既是智者也是醫者。前一代薩滿過世時,因為擔心部族無人守護而向月亮神祈禱——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降生的嬰孩將會身負巫的天賦,卻沒想到,月亮神給的竟是化身為狼的咒詛。
這隻狼若是能行巫事倒還好,偏偏他不能。
他的皮毛能為自己抵禦風雪,卻不能為族人減緩寒風的侵襲;他的齒與爪能為自己狩獵魚與海豹,卻不能為族人馴服暴烈的狂風;他的雙眼能見黑夜中的危險與潛伏的惡靈,卻不能為族人燃起祭典的篝火,驅走窺伺的惡意。
「這個部族需要的不是孤獨的巨狼,是能揮鞭伏風、祈求祝禱、面見賽德娜的薩滿。」塔克黑圖朝月而拜,「月亮神,您有沒有聽見跨越數十年的祈請呢?」
雪夜裡,風聲嗚嗚,「若薩滿將不再降生於此處,請指示我到能尋見他的所在吧。」
噗。
塔克黑圖循聲回頭,沒有人影,只有一隻僵死的烏鴉栽在一處小雪堆上。他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烏鴉,再看看月亮⋯⋯
「這個季節,還有沒南飛的烏鴉?」他咕噥著,過去雖然也不是沒有在冬天看見過烏鴉,但看到這樣死在雪地裡的倒還是頭一次,況且他剛剛一路走來,也沒有見到鳥類的影子。
「既然遇到了,就送你去北海安息吧。」
他踢著雪,走到了雪堆前,脫下手套、化出狼爪,便開始刨坑——用來埋葬烏鴉的。
這個坑必須深一點,否則若有人經過可能會一腳踩到牠的屍骨,所以塔克黑圖挖呀挖、挖呀挖⋯⋯
「嗯?」他抽了抽鼻子,被挖開的雪中傳來一股異香。
塔克黑圖低頭一看,一張薄薄的紙片半埋在白雪中,月色下泛著淡淡的銀色光澤,看起來精緻卻又有些妖異。
他捏著紙片,毫不費力的將它抽了出來,「這是什麼⋯⋯」還未成形,甚至可能勉強算是好奇的念頭才剛起,塔克黑圖便消失在這白茫茫的雪地中。
只留下僵死的烏鴉屍體,在月色照耀下孤寂的沈入幽暗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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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Tuurngait,通拔克,在因紐特語中意為薩滿提供幫助的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