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的天長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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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麗葉剛輕輕推開木門,頸脖處便擱了把銳利的刀,那刀在室內的燭火搖曳下,反射出陰森森的冷光,只稍再近些,就會在她的大動脈劃出一道痕,噴灑出泉湧般的鮮血。
她動也不動,只斜眼瞟著拿刀人,是名青年,稚氣的臉上充滿表露無遺的厭惡。在那人反應不及間,莎麗葉踏出一步、瞬移至少年後方,反箝制住他後,硬是掰扭少年的手腕,迫使那把刀的刀鋒轉向青年自己。
「還繼續嗎?」莎麗葉淡淡地問,仍沒有放手的意思。
少年緊咬唇不回嘴,但使勁想把自己的手從她掌裡掙脫,莎麗葉挑眉,本想給少年一點教訓,讓他更明白什麼是疼痛,屋內傳來低沈卻顯虛弱的嗓音,輕聲道:「放開他吧,莎麗葉。」
她聞聲望向左前方,那裡擺著一張雙人床舖,上頭半坐臥著一名老人,莎麗葉直勾勾地盯著老人好半晌,直到老人又再重複一次:「莎麗葉,放開他好嗎?」
莎麗葉這才甩開少年的手,又踏出一步,已來到床邊。
她沒有在坐上床邊原本就擺放著的木椅,只站在床緣邊,低垂眼,由上往下俯視般地,直盯著床鋪上乾枯萎縮的老人。
「席木泰慕,你老了。」莎麗葉輕聲吐出這句話後,才拉過椅子,優雅地坐下。
此時少年在門邊突然大喊:「妳這個吸血鬼,離我爺爺遠點!」
莎麗葉又挑起眉,先是看了一眼老人,接著用下巴示意門邊的少年,「你孫子?」
名喚席木泰慕的老人點點頭,對著少年說:「你先出去。」
「爺爺⋯⋯!」
「她是我的老朋友了,你不用擔心。」
少年似乎對此話難以信任,倔在那兒半分不肯移動,直到莎麗葉嘆了口氣,對著少年擺出將手平放胸口的動作,朗誦般地,道:「我對你的期望做出承諾,絕不違背。」
這對吸血鬼來說是非常強大且有殺傷力的誓言,少年似乎明白這個道理,又瞪了幾眼莎麗葉後,才不情願的退離房間,並小心翼翼帶上門;但莎麗葉的耳朵聽得見少年佇立在外的聲響,那是人類無法聽見的極其細微的鞋底與地面摩擦的聲音。
不過莎麗葉也不打算對席木泰慕多說什麼,畢竟當她轉頭,一眼望見老人臉上的表情後,約略猜得出來,他很明白自己孫子的個性,於是兩人心照不宣,僅是相視不語。
這房間不寬敞,卻因為壁爐裡燒著柴火,把戶外因為下雪而產生的寒意與濕氣都驅離了。
席木泰慕床邊有著一方小茶几,上頭擺著碗喝了一半的湯藥,還有燒了半截的蠟燭,插在雕花燭台上;莎麗葉用那雙連灰塵都能看得分明的眼睛由上到下,不放過任何一處地打量席木泰慕,最後還是只能說:「你真的老了。」
除此外,她不曉得自己還能說什麼。
席木泰慕朗聲大笑,「我當然會老,因為我是人類啊。」
「所以你為什麼不當吸血鬼?」
「莎麗葉,」席木泰慕收起笑容,「我是吸血鬼獵人,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可能當吸血鬼。」
「事到如今,為了我,你還是不願意嗎?」
席木泰慕搖搖頭,「不願意。」
「為什麼?」
「我現在變成吸血鬼幹嘛呢?一個瀕死老人,何必擁有無盡生命?」
「七十年前我就問過你了。」莎麗葉淡淡說。
老人但笑不語,她抿抿唇,嚥下對於這個話題的更多困惑和⋯⋯難受。
他們持續無言相對,直到席木泰慕顫巍巍的伸出枯枝般的手,莎麗葉一把握住了,男子才啟口:「謝謝妳願意來見我最後一面。」
「我本不想來的。」她垂下眼,在遙遠的以前、在她還是人類時,應該會為了這樣的時刻而落淚,但現在莎麗葉的眼眶裡什麼也沒有,甚至沒有血絲。「但你的聲音真的好吵。」
「因為我一直不斷地呼喚莎麗葉的名字啊。」
「我當初給你承諾不是為了來看你死的。」
「可是死前,我還是想看莎麗葉最後一眼。」
「⋯⋯你真的很任性。」
席木泰慕咧嘴笑,他萎縮的牙齦已經沒剩幾顆牙齒、頭頂的毛髮也幾乎脫落,露出幾道年輕時他們相互廝殺時所留下的傷疤。但在這樣的老人臉上,莎麗葉卻宛如時光倒流,回到第一次與席木泰慕相遇的冬日。
天空飄著細細飛雪,她赤身裸足站在雪地中央,嘴邊淌著方才吸食完的人類血液,現在想來依舊溫熱香甜;席木泰慕大概是聽見這人慘叫的聲音急奔而來,他用力喘氣,手上拿著撒過聖水的長槍,頸脖掛著一看就讓眼睛刺痛的受過聖人祝福的純銀十字架。
莎麗葉記得自己當時皺起眉頭,覺得剛吃飽喝足的美好時刻都被毀掉了,想著,乾脆把這個獵人也殺掉吧。看他發顫的四肢就知道,應該是新手,要殺掉他輕而一舉——結果莎麗葉和這個男人從在樹林裡開始,竟也這樣纏鬥廝殺了數十年。
直到席木泰慕如今垂垂老矣,甚至馬上就要死了,而她也從像野獸般的吸血鬼到現在能輕易混跡於人群中不被發現。
他們都變了,也都沒變。
莎麗葉緩緩站起身,將席木泰慕消瘦的身軀擁入懷裡,從他薄透的皮膚她能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聞到血液香醇的甜美,不過莎麗葉只是抱著,就那樣抱著,她原本沒有心臟的胸口竟然開始隱隱作痛。
「⋯⋯你可以不要死嗎?」莎麗葉突然像個孩子般地問。
「我非死不可。」席木泰慕偎在她冰涼冷硬的懷裡,理所當然地打破她本就不可能實現的盼望。「因為我是人類,所以一定會死。正因為一定會死,才想在離開前見見最喜歡的人。」
莎麗葉身體僵了僵,隨後便放軟,她把臉頰靠在他光禿的頭頂磨蹭。
「你應該到死都不要說出這句話的。」
「因為我很壞,我希望莎麗葉永遠無法忘記我。」
席木泰慕發出呵呵輕笑,莎麗葉開始吻他的頭頂,一路往下,先是眉宇、鼻樑、眼角、臉頰、鬢邊、耳朵、下巴,接著是乾燥還帶著濃烈藥味與將死之人氣息的嘴唇。
但她不在意,含著那薄而細長的唇,莎麗葉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他們深深吻著,莎麗葉非常小心不讓自己的尖牙割傷席木泰慕的舌頭或嘴,直到席木泰慕主動退離,莎麗葉才戀戀不捨地結束這個吻。
「我的心是你的了。」她拾起從未放開過的他的手,放在胸前,「席木泰慕,我恨你。」
老人在她眼中恢復了年輕時的面貌,茶色的髮和湖水綠的眼眸,總是露齒而笑、帶點狡詐與促狹,那樣的席木泰慕像終於完成長年以來的願望,滿足地輕嘆。
「沒關係,我愛妳就好。」
離開前,莎麗葉在席木泰慕額上落下最後一個吻,往後退了半步,轉瞬間,她人已經離開那個房屋,站在屋外的大樹上,低頭望著那棟屋子。
終究,她還是轉身離去,把僅有的一顆心留在他身邊。
因為她永遠不會再聽見席木泰慕呼喚莎麗葉這個名字了,永遠。
而莎麗葉也永遠無法得知席木泰慕是否死亡。
她永遠不想知道。
永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