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

初秋

ㄈㄋ

最近這幾天,康納注意到天氣變涼了——森林裡起了風,有時涼風會從木窗的縫隙裡竄進來,使他忍不住一陣顫抖。這是他和漢克住在一起後的第一次轉涼,而他很意外人類的房屋能為他遮擋掉多少身體上的不適。

過去生活在森林中,每到起風的時候,康納就會往森林的更深處前進,尋找野鹿住過的山洞。那些洞穴通常都非常溫暖,裡面堆滿柔軟的乾草和落葉。康納會採集許多果實和可食用的野草,躲進山洞儲存,並在所有的植物都凋謝之前盡可能地保存食物。然後接下來,他就得開始準備抵禦可怕的寒冷天氣。

於是今天,在漢克出門打獵的時間,康納便也自己進了森林。他找到一處長了許多莓果的地方,便用漢克平時用來盛裝水果的籐籃,採集了滿滿一盆。

森林的顏色,在他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變了。深綠的樹葉開始轉黃、轉橘,腳邊的灌木也開始落葉了。一陣風吹過,樹林便發出比過去更為響亮的沙沙聲。腳下的落葉,在康納移動時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這對掠食者來說並不是件好事,但對草食類的獵物而言,卻是保命的好機制。康納抬眼往樹木之間望去,鼻子輕輕嗅著空氣。然後他就看見了,在深色的樹幹間,有著一頭母鹿和小鹿,聽見了他的腳步聲時,正警戒地往他的方向看過來。然後牠們一個轉身,便雙雙消失在樹木的陰影之中。

康納不由地露出笑容。一陣風吹過他的耳尖,把他的大耳朵吹到身體後方。他拉緊身上的衣物,布料將微涼的氣息阻擋在他的肌膚之外,使他再次體驗到人類發明的驚奇之處。他端起手中的籃子,然後快步往回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後,康納便照著漢克教導過的方式,把壁爐的火生了起來。

一開始漢克還不願意教他這個技巧,他擔心康納會在他不在的時候把木屋給燒了。在康納百般保證下,漢克才終於讓步。

而現在,康納坐在溫暖的火爐邊,一個人看著窗外。相撲和漢克出門打獵,還要一段時間才會回來。他脫下衣物,讓自己的皮膚裸露在外,然後在地上柔軟的編織毛毯上躺下,他閉上眼睛,感受著舒適的毛料貼著肌膚的感覺。

他經歷過好多次天氣的冷熱交替,比他在森林裡一起生活的其他動物多太多了。從他有記憶以來,他就一直在看著與他一起生活的動物一一死去。後來,他每一年都會預期,今年也會是他的最後一年。但是直到他所認得的動物死去了一代又一代,他都還是持續地活著,而且似乎越來越健壯。他長著兔子的耳朵、兔子的尾巴,有著兔子的靈敏和警覺,但是他卻也不是兔子。

而這不知道是第幾次,在他和漢克同住以來,他又一次注意到自己與所有的生物都不相同。他和森林裡的動物不一樣。他也和身為人類的漢克不一樣。

康納把臉埋進毛毯中;他感覺到自己的眼鼻一陣痠澀,然後溫熱的淚水便從他的臉頰流下。

他不確定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他一定是睡著了,因為當他再度睜開眼睛時,他看見漢克正蹲在他面前,相撲則吐著舌頭、咧著嘴,在漢克身後看著他。

「睡飽了嗎?」漢克的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微笑。

「啊?」康納有些茫然地把落在臉頰上的長耳朵推開,翻過身來。

「我看你沒有把木屋燒掉。」漢克的表情,使康納聽不出這句到底是不是挖苦。「很好。你為什麼不穿幾件衣服?那樣你就不會冷了。」

「我不冷。」康納邊說邊撐起身子,坐了起來。他的身體肌肉有些僵硬,使他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你當然不冷了。」漢克似笑非笑地說。「你生的火,把木屋裡頭變得像夏天一樣。」

「夏天?」

「對。」漢克皺了皺眉。「我沒有告訴過你嗎?四季的事。」

「四季?」康納皺起鼻子。「沒有。」

「嗯,剛過去的那段時間——每天太陽都很晚才下山、又很早升起的時間——那就是夏天。」

康納回想著幾週前烈日當空、使他感覺皮膚都要燒起來的那些日子。他點了點頭。

「而現在,這是秋天。」漢克說。「天氣變涼,樹木開始枯萎,動物開始遷徙、尋找過冬之處。」

「那很冷的時候,樹木全都光禿的時候——那又叫什麼呢?」

「冬天。」漢克說。「然後等到開始下雨、樹葉開始長出新芽,那就是一切的開始——春天。」

康納在腦中複述一次。秋天、冬天、春天、夏天。他喜歡這幾個詞聽起來的感覺。

漢克的視線在他臉上徘徊,然後微微皺起眉。「發生什麼事了?」

康納困惑地看著他。

「這個。」漢克的指尖輕輕撫上康納的臉頰。康納的皮膚傳來一絲有點緊繃的感覺,他才意識到,那是他睡著前淚水所留下的痕跡。

「噢,沒什麼。」康納說。

漢克對他挑起眉。「你和人類住得太久了,連人類的壞習慣也學去了嗎?我什麼時候教過你這樣說了?」漢克說。「如果你哭了,就告訴我原因。」

「我只是⋯⋯」康納思索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詞。「我想到以前在森林裡的其他動物。秋天和冬天——那是他們最容易死去的時候。但是我從來沒有和他們一樣死去。我和他們不一樣。我猜我和你更像⋯⋯但是我又和你不一樣。」

漢克垂下視線,嘆了一口氣。

「你看,所以我才不想告訴你。」康納抗議道。

「不。」漢克在他面前坐下,盤起雙腿。「我只是覺得,我們已經談過這件事很多次了。」

「對。」康納承認。

「我告訴過你,我不在乎你是什麼。」漢克說。「你和我生活在一起,這裡是你的家。就只是這樣而已。」

「可是⋯⋯」

漢克伸出一隻手,撫上康納的耳朵。他輕輕搓揉著柔軟的皮毛,溫暖的手掌和略為粗糙的皮膚,為康納帶來一股令他渾身顫抖的刺激。康納發出一聲嘆息,不由自主地靠向漢克的觸摸。

「你覺得這樣舒服嗎?」漢克問。

康納閉著眼睛,微微點了點頭。「舒服。」

「那這樣呢?」

漢克的手順著他的耳朵,來到他的耳根與頭髮交界之處。他強壯的手指埋進他的髮絲之間,撫弄著康納耳朵的基部,使他感到無比舒適。他的身體彷彿要在漢克的手下融化了。

他們就這樣坐在那裡,漢克的手按摩著康納的耳朵,令他發出舒服的低哼聲。

漢克的身體朝他靠了過來。康納自然地靠向他的胸膛,嗅著熟悉的氣味。漢克的手順著他的脊椎往下,帶來一陣酥麻的刺激。然後他的手指來到尾椎的地方——康納的尾巴在他的碰觸下,反射性地抖動起來。

「唔。」康納的身體忍不住一縮。

漢克的大手覆蓋著他毛絨的尾巴,順著毛流的方向輕輕撫摸。

「這裡呢?」漢克問。

康納點點頭,身體幾乎要癱軟在漢克身上。

「所以。」漢克的聲音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這樣就夠了,不是嗎?你的身體會為你帶來舒服的感覺。就和所有人的身體一樣。你的器官和別人的長得不一樣,那也不代表什麼。每個人長得都不一樣。我和你也長得不一樣。但是你能讓我感到舒服,我也能。」

康納思索著漢克的這番話。他似乎可以理解漢克的意思。就算他長著兔子的耳朵和尾巴,那也只是他身上的某個部位罷了。如果他的觸摸會讓漢克感到舒服,而漢克的手也能讓他擁有同樣的感覺,那麼這些部位長得什麼樣子,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他抬起頭,看向上方的漢克。相撲早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已經悄悄地離開了這個房間。

漢克的眼神變得黑暗,他的視線從康納的雙眼向下緩緩移動,來到康納的嘴唇。康納覺得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燙,而且不是因為壁爐的關係。

漢克捧起康納的臉,將他的嘴唇貼上他的。他的動作出奇地輕柔,小心翼翼地品嚐著康納柔軟的唇瓣,舌尖輕輕碰觸著兩片嘴唇之間的縫隙。

康納立刻反射性地張開了嘴,歡迎漢克的舌頭進入。「唔⋯⋯」他低哼著,身體完全靠在漢克的身上。漢克的另一隻手來到兩人之間,輕輕撫摩著康納的鎖骨和胸口。他的大拇指找到了康納胸前的小突起,便用手輕輕撥弄了起來。他的吻從康納的嘴邊挪開,來到下顎和脖子,然後他把康納整個人拉到自己的大腿上,將他的身體向上撐起,直到他的嘴能夠碰觸到康納胸口敏感的肌膚。

康納的身體像是有一股熱流竄過,往他的下身匯集。他的雙手環著漢克的脖子,頭部向後仰去。

漢克的吻和撫摸,就像是把他當作一朵無比珍貴的花朵。在他逐漸失去思考能力的大腦中,他好像突然一點也不在乎自己是什麼、或者不是什麼了。

每當漢克碰觸到他、把他沒入身體之下時,那股熱情總是能把他整個人包裹住。他現在只知道,在漢克的懷抱中,他就是最好的樣子。

漢克緩緩地將他放在地上的毛毯上。康納對著他露出淺淺的微笑,張開雙腿,讓漢克的身體能夠進入他的大腿之間。他的手臂環著漢克的脖頸,將他身上的氣味深深吸入鼻腔。

一旁的火爐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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