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
梨子“我想我大概有哪裡不對勁。”
站在球場上背對著隊友們,不停移動腳步來擺脫身前對手的阻撓,宮城越過對方的肩頭望向站在球場外的人,高舉著籃球凝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對上的視線無聲交流,那人總是能在最關鍵的時機將球傳到他所想的位置。看著手中的籃球,總覺得能感受到上頭殘留的溫度與汗水,偶爾不小心碰到的肌膚也是如此……
「良田!」
突來的叫喚將飄遠的意識拉回,宮城才注意到穿過身旁的流川將手裡的球抄走,快速帶球切入並順利得分,行雲流水的動作是旁人無法企及的速度,一旁還有氣得又叫又跳的櫻木。眨了眨眼,望向傳來呼喊的休息區,雙手插著腰的彩子皺起眉頭,一邊罵著他的分心和不對勁的狀態,長長的睫毛下閃動著漂亮的眼眸,明明該是讓他感到心動的要素,如今卻只覺得有些遙遠。
「喂宮城。」
「累了就下場吧?」
伴隨話語落下的是熟悉的重量,溫熱的手掌壓在頭上用力的撫弄,宮城還能感受到從後方靠近的體溫,泛著濕氣的身軀在呼吸的起伏間讓薄薄的球衣貼到手臂上,僅僅是一瞬的掠過也留下了抹不去的感覺。抬起頭,恰好靠上他溫熱的身軀,比預想中來得更近的距離中只能看見他下顎的稜角以及滾動著的喉結,幾不可察的震動隆隆,宮城一時不知小究竟是誰的悸動。
「你才是趕緊去換人吧。」彎起手肘朝後方一撞,在聽見他吃痛的悶哼後回過頭,故作鎮靜地望著一臉疲憊的三井,揚起眉毛咧開笑容,毫不隱諱的嘲笑著他的狼狽。自從三井回歸後,同為後衛組的他們有了許多相處的機會,無論是在場上或是場下的戰術討論,不知不覺習慣了身邊有個令人煩惱的存在,可正是因為如此,這個煩惱逐漸變調,宮城總在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又盯著他發呆;又或是下意識尋找他的身影,在注意到他和其他人有說有笑時感到不悅。
接過遞來的毛巾披到肩上,一邊擦著臉上的汗水一邊拿起水壺,回過頭望向交談著的隊友們,宮城聽了一會他們沒營養的對話後,便轉身走向門口。體育館的悶熱彷彿三溫暖一般讓人頭暈目眩,宮城仰起頭將沁涼的水灌進體內,任吞不下的水淌過燥熱的身軀,直到推開門感受到涼風才停下腳步,蹲下身坐到淺淺的台階上,深深吐了口氣。即將入夏的天氣漸暖,但是傍晚的陽光被掩去了炎熱,悄悄吹拂的微風仍殘留著涼爽,至少比一群男人們聚集的場館要好多了。
當宮城反應過來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時已經為時已晚,無法控制的慣性讓他向後跌去,手忙腳亂地撞上硬實的物體,這才免於躺倒在地的狼狽。
「幹嘛躲在這裡偷懶?」
帶著笑意的嗓音從上方傳來,宮城幾乎快無法阻止自己抬起頭,在握緊手腕的同時低下頭看著從腿間爬過的螞蟻,一隻接著一隻搬運著看不出是什麼的殘渣。
「你最近怎麼了?又被彩子拒絕了?」見宮城不發一語,三井也跟著坐到了一旁,不忘探過頭強制將臉闖入他的視線之中,果不其然,得到了他不悅的一掌。
「煩死了,誰被拒絕了。」
「那你怎麼了嘛?學長難得關心一下學弟耶。」
「哪門子的學長……」
「你覺得,會有絕對不會喜歡的人嗎?」說出這句話時,宮城覺得心臟都要從嘴裡跳出,深怕透漏出一絲動搖,即使感到遺憾也悄悄向旁邊移動以拉開一點距離,不再相觸的肌膚讓他終於得以順利呼吸。
「嗯?我想想……這很難說吧。現在不喜歡不代表未來不會喜歡吧?人都是會變的,很難保證未來會發生什麼事讓人改變想法吧?比起不喜歡,更像是還沒喜歡上吧?一直喜歡喜歡的,搞得我也好混亂。怎麼?你想要跟彩子打持久戰?」
「那你呢?」無視於他的提問,宮城站起身拍了拍身後的塵土,在伸了個懶腰後回過頭,將問題拋回給一臉錯愕的三井。沐浴在暖黃中的人看上去格外溫潤,即使張著嘴像個笨蛋一樣怔忡卻仍然令人心癢,宮城想,在那個瞬間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
「誒?」
「如果是我的話,未來的你會不會喜歡上我?」勾起嘴角,自懂事起最緊張的時刻被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帶過。如果三井仔細看的話,便會發現他顫抖的嘴角和藏在身後的掌心裡滿是汗水;如果三井有追上他故作瀟灑的背影的話,就會看見他泛紅的雙頰和複雜的神情。但是當那天最後的哨聲消散在空氣中時,追尋與被追尋的目光倒置,宮城低下頭迴避著所有可能的接觸,近乎倉皇的抓著不明所以的安田離開球場。
“我想我大概有哪裡不對勁,怎麼偏偏就喜歡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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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起潮落,夜空裡的星星不知不覺間落到海裡,和緩的波浪沖不掉閃爍的星辰,被雲掩蓋的月亮高掛在未知的宇宙。坐在沙灘上的三井抬起頭,任海風帶走眼角欲墜的晶瑩,模糊的視線不知是因為深黑的夜晚又或是眼裡的酸澀,顫抖的手停下掀過書頁的動作,三井輕輕將薄薄的筆記本闔上。短短的幾個小時裡、記錄在幾張紙上的寥寥幾筆,三井彷彿看過一部以宮城良田為主角的紀錄片,從哥哥宮城宗太的離開為起點,幸福和樂的生活也被幽深的浪潮沖到遙遠的島嶼,變得脆弱又敏感的少年帶上面具,在球場的角落打著孤獨的籃球。
向後一躺,柔軟的砂子承接住他,一如毫無怨言的球隊輕描淡寫的接納他過往的愚蠢與莽撞。原來他們的緣分早在最一開始就被接上,像是開玩笑似的打了又醜又難解的死結,一個接一個的粗糙繩結在皮膚上磨擦,刻進骨髓般的疼痛,接下來的故事,三井不用看也能猜到了。
他們戀愛了,然後他失去了他。
即使記憶仍未恢復,但內心的空虛如同逐漸擴散的黑洞,將他拉扯成一片片微小的碎屑後吞入,抓不到繩索的人只能不住漂泊,三井忍不住想著他們兄弟見面時的第一句話會說些什麼呢?好久不見,還是忍不住對著與記憶不同的彼此發出笑聲?
「該死。」“我也好想見你。” 想親口問問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想親耳聽見他的聲音,想親手碰觸他讓人懷念的體溫。
不顧黏在掌心的砂子,三井抬起手摀住臉,細小卻粗糙的沙粒磨過臉頰,當時的傷口早已癒合成淺淺的疤痕,如今卻仍像新生的肌膚般敏感的讓人回想起那場幼稚的打架,原來那時落在身上的拳頭是充滿失望的怒火,原來在三井和全世界一起放棄自己時,還有宮城靜靜地期待著、等待著。
人總說初戀無果,你怎麼偏偏就喜歡上我了呢?
「不對,那小子的初戀是彩子吧?」
「雖然某方面來說也算是無果了。」
「笨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