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點

夏季午後的街道一片灰濛濛的，空氣中的水氣凝聚成團，鑽過每個毛孔，把身體弄得昏昏沉沉，但就是不肯降下雨來。

放在外套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發出微弱的提示音，「叮」的一聲，林陸疑惑的停下腳步，發現手機自動幫他連上學校的無線網路，停在登入學生帳號的頁面等著他輸入。

無視跳轉出的網頁，林陸將手機音量全都調到最低，反覆確認真的沒有再發出聲音後，拉長袖子擦掉一滴突然掉落在螢幕上的巨大水珠。

假日的校園理應是安靜的，但此時在變電箱不停歇的運轉聲之下，隱約還夾帶著嘈雜的人聲。

叫囂、嬉笑，挑釁似的口哨聲後似乎還有重物碰撞的聲音，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踩著落葉轉出巷角。

等那一群看著像是不良少年的人走遠，林陸掉頭，跑向方才聲音傳出的方向。

雨降了下來。

人行道上的枯葉被雨浸濕，踏過時發出不乾脆的擠壓聲，一路嵌入地磚的縫隙中，水珠沿著瀏海的末端滴落，跟不上慣性被拋在後頭。早就從背包內抽出的折傘沒有撐開，就這樣被林陸握在手裡。

「你還好嗎！」

轉入巷口就看到一人靠著圍籬癱坐著，深色的夾克被扯落肩頭，濡濕的圍牆硬是被刮落一排青苔，零零落落的黏在外套上。褲子上的破洞不知是原本的設計還是新扯破的，隱約露出滲血的傷口。

但最慘的還是那張臉，右眼窩大概是被拳頭直擊，已經開始紅腫，上頭兩條指甲痕被撐得凸起，張牙舞爪的延伸到太陽穴，臉頰和嘴角的擦傷也都冒著血，在幾次胡亂擦拭之後弄髒了整張臉，黏著金色的髮絲糊成一團，看不出究竟哪裡是安好的。

林陸撐開傘給他擋雨，看著這個傷勢猶豫需不需要直接打119。

「能站起來嗎？我家就在附近，可以幫你處理一下傷口。」

「……不用。」金髮少年撐著地板自己站起身來，途中幾不可查的蹙了下眉。林陸瞥見他的拳頭上也有擦傷，估計是反擊時傷到的。「你怎麼會在這裡？」

「嗯？」林陸困惑的抬頭，發現對方無比自然的用完好的左眼看著自己。「你認識我嗎？」

「嗯？」困惑的人變成兩個人。「我和你不是同班嗎？」

「……對。」但誰能想到開學兩週以來根本沒出現幾次的人能記得同學的臉？要不是對方名字過於特別，長相也顯眼，林陸都不覺得自己會記得班級裡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名字十分特別的曲釗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總之，今天在這裡看到我的事情麻煩不要告訴任何人，特別是受傷的部分。」

「……那你的傷口？」

「我自己能處理。」

「需要我扶你回家嗎？」

曲釗看了林陸一眼，挑眉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

「不需要，謝謝。」語畢，就要披起已經髒污不堪的外套走出傘下。

「雨傘借你撐吧！」林陸急忙說。

「……」曲釗停下腳步，端詳著傘外連綿成線的雨滴，終究沒有說什麼，將雨傘接了過來。

「謝了，後天還你。」

「不客氣，回去小心。」

看著曲釗撐著傘搖搖晃晃緩慢前進的背影，林陸又想撥119了。

「……不對，如果是打群架，也許是要打110嗎？」

他甩甩頭，甩掉又壓上髮梢的水珠，也甩掉腦海中縈繞的嘈雜人聲。

*

「喂，林陸，你做了什麼？不覺得他一直盯著這邊看嗎？」

郭思賢側坐在椅子上，隔著椅背靠近林陸用氣音問著，眼睛還不住地往教室角落的方向飄。

哎！他還在看！

郭思賢趕緊收回視線，祈禱他們剛才目光其實沒有交會。

平心而論，這種你盯著我我看著你，但像是碰碰車一樣一撞就彈開的情節在青春愛情劇裡挺受歡迎的，和人對看的男主角還坐在窗邊陽光最明媚的位置，外頭微風徐徐吹開沒繫緊的窗簾，讓金黃陽光在他輪廓上暈出的光暈搖成波光粼粼，完美的一幅浪漫偶像劇劇照。

前提是男主角沒有半張臉貼著繃帶，也沒有那些令人咋舌的不良傳言。

「……我做了什麼？」林陸茫然地從書堆中抬頭，跟著看向窗邊。

「那他幹嘛這樣盯著你？」郭思賢反問。

「嗯……」林陸站起身來。「我去問問。」

「欸！等等！」

郭思賢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林陸走遠，一時之間他聽過關於曲釗的各種亂七八糟的傳言爭先恐後的浮上腦海，什麼男女通吃國中就達成百人斬、黑道老大養的小白臉、平常不來學校是去討高利貸、背上刺滿青龍白虎全都湧了上來。

林陸拿著一瓶鋁箔包綜合果汁走回來時，郭思賢腦裡正演到天台上曲釗飾演的陳永仁舉槍指著林陸飾演的劉健明，氣氛一觸即發。

「怎麼樣？」郭思賢緊張的問。

「他說他禮拜六的時候借用了愛心傘，聽說是我放的，想看看是怎樣的人而已。」林陸照著曲釗教他的台詞說了一次。「還給了我這瓶飲料以示感謝。」

「……是喔。」幻想中的子彈還沒上膛就啞了火，郭思賢不知怎麼的居然有點悵然若失。「那你要喝了嗎？」

將看似謝禮，實為封口費的果汁和一早默默出現在抽屜中的折傘放在一起，林陸回答：「等等吧，上課鈴要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