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禦寒,毛絨絨

冬日,禦寒,毛絨絨

幻世迴緣@結弦、幸乃|共構交流好讀版


. 現世紀曆西元二零二四年,暮冬

. 地點:桃木村


✧ 幸乃


  橋屋幸乃其實不曉得,他們究竟要去買些什麼東西。


  但結弦在休假日敲了敲門,邀她一同去桃木村熱鬧一些的地方購物,少女當時只是看向晴朗無雲的冬日,便應允了,找出合適的羽織,穿在身上,冬末還是寒冷得很,她一隻手揣在懷裡,另一隻手則是與付喪神牽住。這動作順其自然,像是他們本該這樣走上一段又一段的路程。


  在旁人眼裡是怎麼樣的呢?


  付喪神將紙筆收好,遞出信封,橋屋幸乃抬著臉,看向對方的臉龐,月光映在結弦身上,給那張與實際截然相反的年輕臉龐,渡上一層淺色的光暈。她大概還會這樣注視他很久吧。幸乃垂下腦袋,聽見自己尚且柔軟下來的一切心緒,將手放了上去,任對方再次邁開步伐,牽著她往前路走去。


  隨著越發靠近較為熱鬧的桃木村街道,來往的妖怪不如夜魁町那樣多,但這裡是幻世稍大的一個區域,商鋪林立,稱不上冷清,妖怪們大多和善而親人,在兩隻妖怪路過時,有些甚至會揚起笑容朝他們打起招呼,少女只是拘謹地點點頭,沒有多說話。


  不過,付喪神似乎是有意在找些什麼的樣子。


  他們以閒逛的速度走著,她原先以為只是無事逛逛,但她跟在對方身側的次數不少,可以看得出結弦來這趟是有目標的,幸乃沒忍住好奇心,輕聲詢問道:「結弦要找什麼東西嗎?」


✧ 結弦


  「嗯,想買一些東西給妳。」


  本來也沒想過要隱瞞什麼,幸乃問了,他於是自然而然地答。結弦早有這個打算,畢竟橋屋幸乃看起來實在畏寒,無論是雪山旅行途中凍紅的雙頰,或是前些時日在夜魁町碰面時,她早早戴起了圍巾,一張小臉卻依然受到冷風吹拂,透出些許寒意。溫順的垂耳兔從未說過什麼,只是悄悄往掌心呵氣,小心翼翼地挨近了些,他因而看見少女耳朵尖的顫抖,幅度微弱,未曾驚起一片雪花。


  獨自一人的時候,妳又是如何度過冬天的呢。他想著,目光只是輕輕落下,隱沒於一貫的笑意當中,卻將這件事認真地記住了。


  即使冬季將盡,雪山依舊寒冷,總不能每次都靠花奈的狐火。況且,即使燈籠能提供些許暖意,冰冷雪片仍然會落上髮梢,浸染她服貼的長耳——那是兔子柔軟的一雙耳朵,有著淺棕的毛色,並不顯眼,輕易就能被白雪覆蓋。冷熱於他而言沒有太大意義,因而未曾考慮過如何禦寒,但無論如何,身上沾了雪花,總會感到寒冷的吧。


  「雖然春天要到了,最近還是很冷。」思及此處,他側過臉去,笑著向橋屋幸乃解釋,「去旅行之前,想替妳買一些能禦寒的東西,像是帽子,或是保暖耳罩……啊,幸乃能用一般款式的耳罩嗎?」


  話音未落,他牽著垂耳兔妖,在轉角的店鋪前停下腳步。那是一間有著溫暖燈光的小店,陳列著各式衣帽,或許因為錯開了尖峰時段,裡面不算太擁擠,有三兩小妖正聚在一起,挑選著毛絨手套。


  「我不太清楚幸乃喜歡的款式。要挑的話,還是讓妳來選比較好吧。」


✧ 幸乃


  她用那雙渾圓的黑眸盯著付喪神許久,思緒紛亂,一時之間她失去語言能力,每個詞彙被拿起來後又放下,反反覆覆,所幸結弦沒有需要她答話,甚至這並非問句,如他為她準備的禮物:小巧精緻的竹鈴鐺,現今還臥在她的胸前,與她怯懦的心臟共享著同一區塊的溫度。


  她甚至沒有拒絕結弦的能力,只是繼續被牽著走,聽聞他的解釋,想起兩妖在冬天裡見過的場景,付喪神是個觀察力驚人的妖怪,每回都清晰地捧起她當下需要的反應,溫和地朝她微笑,察覺她懼怕寒冷也是當然的事情,少女小心翼翼地窺看了好幾眼交握的手,她的恐懼太多了,這就是其中最無所謂的一樣,她好歹是妖怪,就算真的露宿街頭,應該也不會被冷死的。


  但結弦注意到了:如他在旅舍的長廊朝哭泣的她伸手,上頭靜躺一塊手帕;又如他途徑起霧的幻世港口,無人駐留的小徑盡頭,陪著她蹲下身子,細聲詢問她的想法。


  幸乃安靜地看著付喪神,對方仍然解釋著,講起春天,講起旅行,然後與她對視了,唇角還是揚起的,她總算在一地詞彙裡找到該講的話,思考一陣,才搖搖頭。


  「……沒有帶過,不知道呢。」


  她如此答道,視線從結弦身上脫離,跟著看向小店。帽子、手套、保暖耳罩。這是就算生活好起來,也不會馬上想起來要去買的物品,冬天只佔一年的四分之一,熬過去就行了,更何況,她如今也不在旅館工作了,手已經不如往年那樣佈滿凍瘡。


  無可避免的,幸乃幾乎要在店門口停下腳步了,她有些怯懦地看向結弦,對方踏上店鋪的臺階,手自然也帶著她向上,幸乃只好跟著踏了那步,就像是她不曾踏足過雪山,但結弦站在她身側,所以她還是湊前跨出步伐,與付喪神一同進了店。


  店裡很是溫暖,略過小妖們挑選的區塊,另一邊則是剛剛提到的保暖耳罩,幸乃見過不少妖怪會帶著這個,甚至耳罩不少都是做成可愛的毛絨款式,也有突起來做成兔耳朵或貓耳朵的。結弦在這時放開手,讓她去挑選,她好奇地上下打量貨架,最後拿了一個毛絨絨又圓滾滾的基礎款式,戴在頭上。


  ……耳朵太大了,好像沒有辦法戴好,但毛絨絨很溫暖。


  「一般款式,兔子好像不能用。」幸乃將耳罩拿下來,有些苦惱地說,剛放回架上,又想起什麼似拿了另一個,是一個做成小妖怪圓眼模樣的,幸乃略過耳朵,小心翼翼地把耳罩卡在耳朵下面,她動了動耳朵,被下方的絨毛蹭得有些癢:「這樣好像可以。」


  「……但就不算是耳罩了耶。」她真誠地感嘆。


✧ 結弦


  看著她反其道而行,以奇特的方式戴好那頂絨毛耳罩,結弦還沒說話,就不由得笑出聲來。


  「感覺不太實用。」頓了頓,他於是開口,聲音仍然飽含笑意,「但是看起來很可愛,也可以吧?」


  平時總是垂在腦袋兩側的兔耳朵,此刻耷拉在耳罩上,柔軟的動物絨毛暈著店內昏黃的燈光,像是給保暖耳罩外又套上了一層耳罩,安在少女小小的頭頂,顯得相當可愛。沒有人類的雙耳,絨毛耳罩似乎很難穩穩戴著,幸乃動了動耳朵,小妖怪的圓眼睛便悄悄歪了一點;他伸出手,自然地替她調整好位置,指尖不覺劃過兔耳朵邊緣,微微溫熱,像一道擦過指腹的流星。


  他停住動作,連呼吸也隨之放輕了。那是一雙脆弱的耳朵——薄得透光,卻有著小獸的炙熱,似乎他輕輕撫過,便能從中摸索出血管的紋路,甚至橋屋幸乃的心跳。


  記起自己指腹帶繭,不適合碰觸如此柔軟的部位,結弦縮回手指,猶豫一瞬,最終還是抬手,以指背順了順兔耳朵外側的絨毛。淺棕色的,太過普通,幾乎是野生動物的代名詞,以至於他撫摸那樣一雙耳朵,就彷彿觸碰著生命本身。


  「……幸乃喜歡的話,要買嗎?」


  安靜地收回手,他淺淺一笑,並不多言,只是替幸乃取下造型絨毛耳罩,放回她的掌心,「就算不防風,在家裡戴著也很好。」


  店裡也陳列著許多不同款式的帽子,既然耳罩行不通,他於是挑了一頂針織帽,摸起來材質服貼,相當保暖,邊緣鑲著一圈柔軟的毛,正好能覆蓋住少女長長的耳朵。不清楚幸乃喜歡什麼顏色,結弦只拿了最簡單的白色款式,替她戴好,仔細蓋住那雙垂落的兔耳。


  「太好了,毛絨帽也能遮住耳朵。」他笑著說道。


✧ 幸乃


  看起來很可愛,所以也可以吧。幸乃跟著笑出來,自知動作有幾分荒唐,但付喪神還是認同了,這麼想起來,結弦似乎喜歡小動物嗎?無論是她,又或是雪山旅館那些一再出錯的狸貓,都會得到對方縱容的笑容,幸乃很少見地生出這麼一個念頭: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是兔子就太好了。


  結弦伸出手,為她調整好頭頂上的耳罩,少女沒有躲閃,只是被蹭過的指尖弄得笑了起來,結弦湊得很近,不知為何,遲疑片刻,又撫摸起她的兔耳,讓她想起對方曾輕拂過她淺棕髮絲中的細碎雪花,但唯獨略過了這個,現在他們待在暖黃的室內,付喪神卻摸上了耳朵。


  「嗯……好像也沒有到需要買的程度。」見對方收回手,她也跟著開了口,這時她才看見上面的款式:「好可愛。但感覺走一走就會掉下來了耶。」


  耳罩上面還有小怪獸的四隻手腳。她拿在手裡,趁對方不注意時晃了晃,才悄悄放了回去。再次轉過頭,結弦不知從哪裡拿了針織帽,也許因為她比一般妖怪來得小,所以即便頭頂有垂下的兩隻兔耳,卻也還是能完整地包裹住她圓潤的腦袋。


  「這個,好溫暖喔。」


  她感嘆一聲,目光在店內搜尋一圈,找到結弦拿針織帽的區域,和耳罩一樣,有許多款式,其中有一些有造型的、垂墜著毛絨圓球,或下方就是圍巾一體成型。兔妖把戴在頭頂上的那頂拿下來,換上一頂有冗長圍巾的、小熊造型的一頂,手甚至可以塞在裡面,圍巾兩側做成熊掌的模樣。


  幸乃剛戴好,半張臉就埋進毛裡了,帽子設計得有點大,額頭也被垂下來的帽簷遮住,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眸,被店鋪的燈火照得盈盈發亮。她轉過身,兩隻手舉起來,露出刺繡圖樣,聲音悶在裡頭。


  「嗷嗚。」她眨了眨眼睛,學著印象中的熊模樣,朝結弦揮了揮:「……這樣子,變成熊了耶。」


✧ 結弦


  「嗯,變成熊了呢。」看見對方略顯孩子氣的舉動,帶著笑意,他重複了一遍少女的話語。


  大概沒有這麼小一隻的熊吧?自顧自想著,結弦望著她淹沒在帽子與圍巾裡的臉龐——不曉得是版型設計比較寬鬆,還是她體態嬌小的緣故,絨毛幾乎把整張臉遮擋得嚴嚴實實,看不見五官,唯一露出的眼眸因而更加晶亮,泛著幾許少見的玩心。幸乃的聲音本就不大,此刻蒙在圍巾裡,顯得有些悶,音色也模糊難辨,聽在他耳中,像是一串含糊不清的低語。


  想聽見的話,總是能聽見的。注視著那雙渾圓的黑眼睛,他笑了笑,不覺放緩了語調,「這樣的話,手掌就可以保暖了,好像也不錯……不過妳還看得見路嗎?」


  橋屋幸乃舉起手,朝這邊揮舞了幾下,結弦於是攤開掌心,接住對方套著圍巾的雙手,捧在燈光下,細細端詳起上頭的熊掌刺繡。本來以為只是設計成動物耳朵的樣式,沒想到連圍巾也繡有細緻的圖案,造型格外精巧,或許妖怪們也喜歡各種動物吧。


  「這種款式的話,好像還有各種動物的造型。」放開幸乃的手,他的目光落在周遭的陳列架上,於是問了句,「要不要選一種喜歡的?」


✧ 幸乃


  「勉強看得見。」她回答道。


  視野裡經常有白色的絨毛閃過,彷彿她真實長出了可以被包裹的溫暖皮毛,少女尚未把圍巾帽子二合一的小熊款式拿下來,手就被結弦捧住了。一時之間,橋屋幸乃不曉得是否該縮回去,所以悄悄地用那雙眼眸看向對方的面頰。付喪神難道不怕冷嗎?她想起自己無數次握過的那雙手,彷彿器物一般,與氣溫呈現類似的溫度,說不上冰涼,但也感受不到暖意。


  她在結弦放開手後解開纏繞的圍巾,露出完整的一張臉來。


  除了熊以外,沒有其他造型是設計成也有手套的部分,但小熊款式的對她來說又太大,她把帽子掛了回去,轉而看向其他,沒有半分遺憾的感覺:有手套也有不好的地方。幸乃安靜地想,如果是旅途用途的話,那樣方形的手套可不方便結弦牽著她走,而且,隔著手套,她應該就沒有辦法把付喪神的手心捂熱吧?


  「喜歡的動物嗎……」


  幸乃一邊思索著無所謂的事情,伸出指尖,碰了碰其他柔軟的禦寒衣物,絨毛所製的,很容易下陷,不知道是用什麼妖怪、或是什麼動物的毛,該不會是兔子吧,她有些緊張,翻開吊牌,幻世的妖怪每年都會去現世帶來一些物品,成份是她看不懂的布料。那至少不是兔毛,幸乃鬆下一口氣,雖然她已經與動物型態的兔子有了差異性,但光是想起自己配戴起曾經種族的皮毛,多少還是覺得怪異。


  但她又能喜歡什麼動物呢,喜歡什麼與不喜歡什麼,都不在幸乃日常考慮範圍,那些普通的用品裡,也沒什麼會需要選擇花紋的。真要談及動物,她腦中也只會迅速分類成可以吃掉自己的,跟吃不掉自己的兩種。


  「嗯……結弦喜歡什麼動物呢?」


  放棄繼續思考,她看向了一旁的付喪神。


✧ 結弦


  「……動物。」話題被拋回自己身上,他想了想,停下手中正捏著毛絨帽耳朵的行為,「我沒有特別留意過動物的種類呢。要說特別喜歡的,一時之間也想不到。」


  不討厭,但也沒有多感興趣。世間大多事物,結弦都是如此看待的,毛絨絨的小動物固然有其可愛之處,但於他而言,也就是經過時,會偶爾多看兩眼的程度吧。雖然如此,既然幸乃問了,他也就認真思索起來,目光落在一整排款式各異的帽子上頭:小狗、小貓,無非是一些常見的小動物,與現世的流行似乎沒有太大差異。


  上次聊到小動物,或許還是不久前的雪山旅行,兩名妖怪坐在一起看狸貓的時候。他記起晚餐時的光景,幸乃坐在自己對面,看著小狸貓揮動槌子,不經意間說了句:兔子也聽話可愛吧?


  只是無心之言,結弦早已忘記當時怎麼回答了,現在想想,應該是朝她微笑起來了吧。兔子當然很好,安安靜靜的,那令他想起橋屋幸乃看向自己的眼眸,溫順沉默,有著怯怯的善意,無論哭與笑,裡頭總是浮動著細碎的波光。


  「不過,幸乃的話,果然還是兔子最適合妳。」


  挑了一頂大小合適的帽子,他替對方戴好,順手捏了捏懸掛在兩邊的造型兔耳——畢竟兔耳朵有點太長了,做成帽子,只能選擇垂耳款式,如此一來,倒是和幸乃原先的模樣有點類似。不過是絨毛織品,兔耳朵雖然柔軟,和其他款式也沒有太大區別,他很快放開了手。


  一旁放著給客人評估穿搭用的半身鏡,結弦笑著指給她看,「這樣就很好了。」


✧ 幸乃


  沒有喜歡的動物,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幸乃移開目光,繼續看向一整列的帽子,發起難來,而在餘光中,結弦拿起了其中一頂,幸乃好奇地湊過去,尚未看清是從哪個貨架上拿下來,只見是棕色的一頂,隨後被安放到自己腦袋上,她下意識伸手去摸頭頂,卻摸到垂下來的大耳朵。


  她順著結弦指的方向看,看見鏡中露出她戴著垂耳兔頭套的臉,大小適中,絨毛附在額前,不至於遮擋視線,只是耳朵做得比她原先那雙還要冗長,捏起來很是柔軟。


  但是結弦,兔子能做什麼呢?大多數兔子——她是指沒有被人類飼養的情況下,只有三五年的壽命,往好點說是性情溫馴,實話說起來就是膽小怕事,就算成了妖怪,兔子又能做什麼呢。


  她看著自己頂上溫暖的帽子,一如既往地沉默著。


  但是付喪神說,這樣就很好了。


  結弦總喜歡用上這樣的語句:這樣就很好了,這樣就足夠了。可是當真如此嗎。橋屋幸乃想這麼朝他問,更想問得還有許多,像是為什麼是她呢?幻世之中,大概還有無數隻兔妖,無數同自己一般奔忙碌碌的小妖怪,平庸者無論現世或幻世,都是數不勝數的。倘若只是對自己生出憐憫之心,那又為何唯獨看向她?


  但她只是看著結弦,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幸乃解開帽子,抱在懷中,款式和自己太相仿,似乎也能很快沾染上自己的氣味,有種異常的安心,更何況,結弦說這適合她,那她就信了。


  「那就這個了。」她點點頭,小聲說道,見付喪神牽上自己的手,要帶她去結帳,幸乃眨眨眼,下意識去拉住對方:「……你不買嗎?」


✧ 結弦


  幸乃喜歡的話,那就可以吧。他聽見垂耳兔妖肯定自己的選擇,也只是笑一笑,握住她的手;原本打算就這麼去結帳,他卻感覺自己被小力地拽了拽,回過頭,於是對上那雙安靜的黑眼睛。


  「嗯?」


  結弦並不理解這個問題,但幸乃拉住自己,小聲地問,他也就順勢停了下來。他甚至有了一絲困惑——為什麼這麼問呢?他並不畏寒,這點幸乃是清楚的,說不定比任何人都來得清楚。沒有其他人和他一起爬過那樣的山路,在風雪裡握過他冰冷如常的手,走在身邊的,也就只有橋屋幸乃一個人而已。


  「我不需要這些。」儘管如此,他還是微笑著點點頭,朝她解釋了句,「反正不怕冷,買了也用不上吧。」


  溫度對他而言沒什麼意義,又或者,他早已習慣走進那座山,習慣了雪花落在肩頭的重量。寒冬是寒,凍得紅她的雙頰與指尖,但是於他而言,那就只是冬,一段無關緊要的時間單位,一個風雪格外令人迷茫的季節。風霜能困住他的步伐,如同利刃,近乎將他扼殺在雪地裡,但結弦只是經過,視若無睹,泰然行走於懸著的刀尖之下;直到垂耳兔伸出手,他才意識到嚴寒,意識到刀口的冰冷鋒芒。


  「今天就只是因為幸乃而來的。」


  他溫聲回答,儘管她從未如此發問。結弦還握著橋屋幸乃的手,才剛牽起一段時間,兩名妖怪的體溫差異因而格外明顯。垂耳兔第一次問他要不要結伴到雪山去的時候,甚至還沒入冬,付喪神的掌心尚未隨環境冷下來,她的手卻始終帶著暖意,隔著彼此的繭,仍然能感受到兔子炙熱而脆弱的體溫。


  他想:我就是為了這樣一雙手而來的。


✧ 幸乃


  幸乃不明白結弦的意思,所以偏了偏頭,短暫地對視過後,她聽見付喪神的聲音,溫吞的、夾帶一絲自雪山風霜的嗓音,對方近乎是帶著笑意與她解釋著的。他不需要,他不怕冷。這些橋屋幸乃自然該知道,他牽過她的手,指尖不曾因寒冷顫抖分毫,但幸乃就是想:總不可能只是為了這麼一件事情而走一遭。


  似乎是她臉龐依舊困惑,橋屋幸乃在對方開口時,覺得自己大抵是被看透了,一清二楚,她在那樣的注視裡無處可逃,覺得應該說些什麼,卻也不曉得如何再說,臉頰難為情地泛起粉來。這下她能輕易地被拉動了,付喪神為她手裡的帽子結了帳,店家以紙袋為她將帽子裝起,她沒有要馬上戴起來的意思,依舊固執地連同袋子一起抱在懷裡,胸前的竹鈴鐺也抵在心臟上,她用手輕輕蹭著紙袋邊緣,直到離開了店鋪,走下臺階,她才收緊牽著的手。


  她大概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了。


  「……那麼,以後就牽我的手吧。」少女突兀地開口,聲音極輕,卻是堅定的語氣,屋外晴朗依舊,沒有飄雪阻隔她的聲音,顯得清晰可聞。這大概是很久以前,就想與結弦說的話了。


  橋屋幸乃自知是相當遲的人,摀著耳朵向前跑了太久,連自己的聲音都捨棄了,可分明如此,卻有人固執地看著她,要她確信自己的聲響並非無意義的。


  「就算不會覺得冷。」她補充道。


  就算你不覺得冷,但你的手並不是冰涼的啊。付喪神還是擁有心跳吧,她記得張開雙手環抱住結弦的剎那。那是擁有心臟的軀體,血液能從他掌上滲出,同樣會流遍全身,幸乃認為自己暫且捂熱過那雙手,是能感受溫暖的,既然如此,那溫暖總比放置著冷下來好:她會悄然地為他一遍遍捂熱手,哪怕這並不是必須的。


  垂耳兔溫馴地移開目光,沒有繼續解釋自己的碎語,她還有很多話尚未抵達,但牽著手的話,總能告訴對方的。


✧ 結弦


  橋屋幸乃的嗓音仍舊很輕,他聽在耳中,又覺得與往日有所不同。少女言詞堅定,不再如同絲線飛舞,而是確確實實繫在自己身上,如弦繃緊,吐出的每字每句,都彷彿撥動著這段聯繫。


  他在其中聽聞心臟跳動的餘音。


  垂耳兔只不過短暫開口,目光落回前路,結弦卻覺得那雙眼睛仍長久地注視著自己,黑夜一般,卻比周而復始的月象更加鮮明。那樣秀麗的眼眸,時而盈滿淚水,時而飽含笑意,顏色深深,他在其中看見自己的倒影,就好像目光交錯之間,她早已把他裝進那片小小的夜空裡去——就好像幸乃同樣認真地看見他了。


  她無須如此,自己總會為她停下腳步。儘管如此,付喪神仍然笑了起來,不為任何人,甚至不為了橋屋幸乃,單純因喜悅而揚起唇角。


  「好。」他回答,「那就交給妳了。」


  冬天還沒過去真是太好了。走在回程的路上,他只是這麼想著,淺淺地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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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數共計:7237字。

. 後篇:〈傳聞二:鬼影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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