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舞,在世界終結之前。
月在那年春天,崔秀彬仔細地將蓋著籃子的布掀開,將剛才採集到的鳶尾花分為兩束。白色的在左邊,紫色的在右邊。在夜晚,天空唯有新月。花草魔法師感受著空氣裡的清香,一路沿著小徑散步著回家。在開啟溫室的門之前,他驚訝地感受到裡頭陌生的氣息。是非人的湧動,但並不全然是。輕啟一道門縫,他看見一個全身染上血紅的男人倒臥在地,藥液被胡亂混合潑灑在他的傷口上、滲入木質地板的縫隙。
聖薊草,藥用。可用來醫治人類。若要醫治眼前的傷者,還得與奶薊的刺混合,並施以整夜的回溯魔法。
因為,眼前的那個人無疑是人類與魔物的混血。
一扇窗戶碎了一地,溫室裡也充斥著刺鼻的金屬氣息與血腥味。
崔秀彬看著散落在那個人臉旁與髮上的玻璃碎片。
他曾經聽人傳述過生在深林的懸崖上的,極難取得的神花。據說它在黑夜時仍會像太陽一樣發散光與熱,但花瓣邊緣卻無比鋒利。
因為那個人使崔秀彬聯想到了這種花。所以那整個晚上,他都忙於熬製草藥。
啊,為什麼突然想起那一天呢。崔秀彬心想。為了維持固定的生活品質,他例行地來到市集裡購買日用品。即使是數年後的現在,他仍然覺得家裡那個賞金獵人好麻煩。日以繼夜地學習新的魔法、書寫花草魔法相關的論著早已填滿了他的日程表,那個變因只會惹出許多事情,唯一的好處是,崔然竣幫他省下了四處尋找珍稀植物的時間。
春日才剛離去,比以往更強的日照穿過樹木枝枒,灑在石子鋪成的路面上。
「歡迎光臨。」
崔秀彬向店鋪老闆點頭致意,並拿了一些罐頭、紙捲,接著目光環視四周,一旁只有幾個孩童追逐著跑過。趁沒人注意到時,他迅速拿了些紗布和石膏。這個村落的許多人都認識他,因為花草魔法師的數量並不多,所以他經常受他們所託辦事,賺點報酬。他不想引來多餘的追問,使事態變得更麻煩。
「您上次好像也買了許多紗布和石膏。」
店鋪老闆是一個目測年過半百的老先生,由於崔秀彬每週日都會來採買很多商品,所以他會給崔秀彬常客優惠。但在平時,他也不會向崔秀彬搭話。
「是的。」崔秀彬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
「我哥哥乘坐馬車來探訪我時出了意外。我用魔法幫他療傷,但是還需要定期更換石膏,骨頭才能癒合。」
「是這樣嗎?我還以為魔法什麼都能醫治呢。其實我有聽小道消息說──雖然只是聽說而已──你在家裡藏了一個半魔。」
崔秀彬停下手邊的動作,藏在圓眼鏡下的一雙銳利的眼直直看向老闆。
他深吸一口氣。
「請不要這樣稱呼他們。他們和我們人類一樣,都是有感情且平等的生命。」
在他猶豫之前,話語便已經從唇間鑽出。一顆心怦怦亂跳。
無所謂,反正人類不可能動得了崔然竣一根寒毛,就儘管讓他們對這番話不屑一顧吧。但他心裡相當清楚,此話一出,老闆將來大概不會再視自己為熟客了。
老闆扶了扶眼鏡,沒有抬起頭,只是繼續擦拭著架上的商品。
「抱歉啊。老人家我從小就這樣稱呼他們,一時沒改過來。」
「……什麼?」
「原來時代不一樣了啊。現在的年輕人也已經會跟他們好好相處了啊!上了年紀,跟不上的事就變多了呢。」老闆笑了起來,繼續低頭擦拭商品,沒有看到崔秀彬臉上驚訝又落寞的神情。
「或許吧。但其實──我是特例。」
老闆瞇起滿布皺紋的雙眼,笑出聲。我們那個時代可連一個特例都沒有呢,他說。結帳離開後,崔秀彬暗自往心裡刻下這段談話,將一大袋物資固定在掃帚上,踏上歸程的路。
他總是隨時做好準備迎接崔然竣回來,在任何時候。有可能他正好在煮藥,也可能他正在照料幼年植株,某些臨時中斷了會感到很討厭的事。而崔然竣回來後,總會在一旁好奇地觀察魔法師在做什麼,雖然有些不得安寧,但他也早就習慣這種吵鬧了。
崔秀彬的掃帚剛從天空中降落,就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在自宅門前,銀白色的鱗在日光下隱約閃動著。他身上非人類的特徵正在逐漸褪去,向髮膚之下溶解、再溶解。那個人注意到崔秀彬的歸來後,轉過身朝他揮舞雙手。
「嘿,秀彬,你肯定想不到我帶了什麼回來。」崔然竣無所謂身上的傷,像在邀功似地提著一袋仍在跳動的東西靠近崔秀彬,無懼的笑容在臉上綻放。
「這是曼陀羅的心臟。」
明明自草木而生,它卻像真正的心臟一樣一團赤紅並兀自跳動著。從賞金獵人的手中接過它,崔秀彬褪去它的包裝,凝視著它使人沉醉的赭紅。緊接著,他轉頭看向崔然竣,從頭到腳上下打量著,仔細確認對方的傷勢,然後他看見崔然竣的手腕上有被毒液灼傷的痕跡。
牽著崔然竣進屋後,崔秀彬從木架上取出已經調配好的魔藥,拔開木塞,取了一些塗抹在崔然竣的傷口上。後者哀號了一聲,臉因疼痛而扭曲,嘟囔著崔秀彬的醫治方式比中毒還更讓他痛苦。白煙與蒸氣的嘶聲一同裊裊升起。
崔秀彬暫時把他留在客廳,去將買回來的東西歸好位,推開溫室的雕花門框,將散發紅光的曼陀羅的心臟放入存放珍稀植物的玻璃櫃中,並用手指輕輕地施了保鮮魔法。在他身後的客廳,撲通一聲,崔然竣精疲力竭地倒在沙發上,蒼白的臉埋進抱枕裡。
崔秀彬走回他面前跪下,伸出手輕撫他的髮絲,撥去那燦金之上沾染的塵土。
崔然竣就像植物。只要給予適度的照顧,即使他受了重傷,也能神奇地在一段時間後長回原本健康完好的模樣,但這還是無法抹滅他的工作相當危險的事實。若是他出了什麼事,願意幫助他的人就只剩下自己。他曾想過自己和崔然竣一起老去的模樣。那就會和現在一樣,他們靜靜地在森林邊生活,感到無聊時就躺在沙發上讀一本小說,他會負責唸給崔然竣聽。或是在冬天使用魔法,轉瞬間將亞麻變成織好的圍巾,在崔然竣出門前替他繫上。
人與「半魔」和平地共存。他們正演出一齣以此命名的舞台劇,然而劇本中的世界觀只不過是虛假的幻影,欺騙碰巧買票觀賞的路人。在冷色調的舞台燈下,他們繫上黑色的蒙眼布共舞。
只要矇起雙眼,他們就還能依靠著彼此的熱度,無止境地跳下去。若是摘下蒙眼布,崔秀彬會不會看見渾身是血的崔然竣。他不知道。
崔然竣知道,不論他帶什麼花花草草回來給崔秀彬,他都會笑著接受。因為他忙於學習魔法,只要能省下時間就是寶貴的收穫。此次出行,他碰巧在清澈的溪邊發現一株曼陀羅花,低垂著比他的身軀還要龐大的白色花瓣。在那花之中,他看見了珍稀的紅色光芒,於是便耗費了一段時間取出心臟,期間還不小心沾染到毒液。
看著崔秀彬站在門前凝視曼陀羅的心臟,崔然竣覺得眼前的畫面無比美麗。
若是他的再生能力強大到能使心臟再生。那麼他必定會將自己的心臟挖出,一起交予崔秀彬,好奇地看他將如何分辨自己的心與植物的心。
崔秀彬將他安置在臥房的床上養傷。
初夏,花草魔法師的臥房裝飾著觀賞用的鳶尾和黃鳶尾,在月光照耀下,它們被染成一片潔白,一如芬芳的百合。崔然竣闔眼,感受著使神經舒緩的清香,睡意逐漸湧上。
這天晚上,他做了惡夢。
即使已經清醒並睜開雙眼,他仍感覺有什麼正在拉扯自己,往那無盡頭的黑暗——他試圖奪回身體的主控權,在恍惚之中,他用盡全力喊出崔秀彬的名字,想把他叫喚過來。快來啊,快一點過來。快把我從這裡拖出去。
但當不成字句的音節脫口而出,崔秀彬卻早已出現在自己面前,伸出雙手擔憂地抱著傷者顫抖的雙臂,比平時更凌亂的蓬鬆的髮被月光染成銀白色,將自己硬生生拖回現實。崔然竣漸漸回過神來,明白崔秀彬已經結束了今天工作,鑽入自己身邊的被窩。
「沒事的,然竣哥。我一直都在這裡,哪都不會去。放輕鬆,夢裡看到的全都是假的。」
他輕聲安撫著崔然竣。
「什麼呀。」
崔然竣望著對方,發愣了一陣子,開始想起自己剛才緊張的窘樣,有些難為情又覺得有趣地笑了出來。
月光爬上他仍有些稚氣未脫的臉龐。
「好了啦,我已經沒事了也不害怕了。區區惡夢而已,我是被稱做惡夢的賞金獵人欸。」
他重新側過身躺下,拉起純白色的棉被,將身旁的崔秀彬也一併捲入被窩中。崔秀彬小聲抗議著,聲音悶悶的。但他仍然一動也不動,任由崔然竣將他柔軟的髮與唇埋入自己的懷中。
即使眼前所見只有黑暗,崔秀彬的心跳聲與發熱的體溫仍不斷提醒著他。這一切都絕對不會是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