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時性
LS深夜時分,皎潔月光在陰雲遮蔽下顯得昏暗不清,略低的氣溫伴隨空氣中的濕意,氤氳成一片籠罩了四方的灰濛夜色。不同於晚間依然繁華盛開的杜魯克斯,連接城郊兩區的公路是最不起眼的陪襯。
陪襯,當然。即便是根系與枝葉成就了花朵,也沒有人會走進店裡喊「噢女士,幫我包一束玫瑰,花留著也好除掉也行。」
往來的車輛大燈照亮前路與霧氣,輕盈拂開煙塵織就的薄透紗幕,引擎轟隆與呼嘯風聲成為月下嗡鳴不止的防盜警報器最好的伴奏。與之相伴的是打開的車門、瀰漫的微甜草木氣味、不見人影的駕駛座、斷裂的護欄、不算陡峭的邊坡,諸多元素構成指向明確的和諧畫面。
希斯克里夫點了兩名下屬沿著坡道去搜尋棄車逃逸的毒蟲,自己則與歐布萊恩留在上頭搜車。他坐上駕駛座,熄火,拔下鑰匙,重新插回去,微微轉動幾度,數秒後警報聲停止,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此時餘光捕捉到一絲橘黃,吸引他往左側看去。
車窗外,是傍晚的霞光灑在路面與行道樹上,飢腸轆轆的食客三五成群循著油炸香氣走來,身後有一把尖細的嗓音吆喝著,說車子弄好就快點進去洗盤子,盤子洗好了就上樓幫他顧孩子——
「真熟練,你還開過這牌的車?」歐布萊恩的嘖嘖稱奇與怨聲載道將他拉回午夜的北區公路。
「要我說這些毒蟲有錢買毒的話,還不如去買輛好車,這種狗窩大的車開起來能有多爽,想藏毒也藏不了多少。」碎唸的同時,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手在車上東摸西摸,粗魯地撈出了盒微微一掂,就知道顯然超過管制數量的大麻菸。掀開檢查的過程中,木製邊角在棕色汽車內裝上拉出了一道白痕。
「你還替他擔心沒位置藏毒?」希斯克里夫微微轉過頭去,撩起眼皮瞥了眼捲髮同事,對他的發言先是不置可否,隨後又把視線放在儀表板上,低笑道:「你的動作最好放輕點,這台車不比你的薪水低多少,當心那隻毒蟲之後拿你開刀。」此話一出,那隻手觸電似地從木盒上彈開,綠色的眼珠瞪得比什麼都大,一時還如坐針氈了起來,連忙用指腹去搓揉刮痕,急問:「操!真的?」這樣的反應逗樂了希斯克里夫,他挑眉說:「假的。」
不待對方跳腳,他又逕直拉開上頭的天窗隔板,把手探進夾縫裡撈,道:「看這里程數和車況都不太行,頂多兩三萬吧,如果是沒有天窗跟防盜的第一代,前陣子在斯科茨代爾好像拍出了——」話還沒說完,如希斯克里夫所料,一個透明的小拉鏈袋從天而降,落在排檔桿邊,裡頭裝滿了類似砂糖的淺褐色細小晶體,中斷了不合時宜的話題。
不同的時間點,同款汽車,同樣的藏寶地,同樣的尋寶者,這樣的巧合叫什麼來著?好像有個特別的名詞……
歐布萊恩盯著那包從天窗夾層中掉出的東西,一時沒反應過來,滿腦子仍是比兩三萬美金更貴的車,更忍不住追問:「拍出多少?五萬?十萬?」睨了不務正業的傢伙一眼,希斯克里夫掏出證物袋,一面把東西放進去密封,一面哼起歌:「Picture yourself in a boat on a river...」不知道是終於回神,還是舒緩的曲調點醒了他,歐布萊恩會意過來,扯著自己的橘紅捲髮,指著證物袋大喊:「Lucy?是嗎?這麼大一包?操!」
意外的發現讓歐布萊恩暫且無暇再想車子的事,轉而像發現了金沙的菜鳥礦工那樣,興致勃勃又毫無章法地翻找起來,試圖淘出更多貨品和線索。畢竟這麼一小包的LSD就算純度不算高,也遠比大麻菸有價值得多,不論是售價,還是它出現在這的原因與源頭,誰拿到誰就發了。
有別於亢奮的愛爾蘭朋友,希斯克里夫妥善收好略沉的證物袋,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駕駛座中間的置物盒,只是除了綜合維他命、口香糖和打火機,一無所獲。
這時,耳中傳來慵懶的歌聲與粗啞的菸酒嗓,口若懸河地介紹Riviera GS第二代的車身是流線型的刀刃式外觀,可以大幅度降低風阻,還有創新又能提升駕駛舒適度的懸掛系統,甚至配備了罕見的電動窗戶和空調。隨後,那人高聲譴責用拿過薯條的手摸置物盒蓋的行為,蓋過了車用音響中流瀉出的歌聲,只有最後一句仍清晰可聞——「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
「老兄,你不幫忙蒐證在那邊發什麼呆……靠,你不會瞞著我偷偷抽了吧?我就說你真的有吸他媽的毒!我現在就數數那盒大麻菸是不是還是十九支!」
再一次的,純正愛爾蘭口音穿越十三年的時光,把他狠狠地拉了回來,緊迫盯人的態度大幅提升了工作效率。不久,他倆結束了針對車輛的搜索,下去逮毒蟲的兩名警員也透過無線電表示抓到人了,十分鐘內會返回警車旁與他們會合。
十分鐘的空檔裡,兩人下車藉著風吹散身上沾染的大麻氣味,喋喋不休的傢伙想起了他的眾多問題,便一個個拋了出來,美其名打發時間,實則探聽八卦。
「所以那個沒天窗的車到底拍出了多少?你怎麼知道的?你不會要跟我說你開過那麼貴的車吧?還是你參加過那種拍賣會?」對比歐布萊恩的滔滔不絕,希斯克里夫顯得不疾不徐,大有樂見對方急得抓耳撓腮的意味在。
一會,他慢悠悠而迂迴地開口:「我像是有錢有時間去亞利桑那參加名車拍賣會的人?除非他們單賣車用面紙皮套或超吸水洗車巾什麼的,不然我買不起那裡的任何東西。」
希斯克里夫雙手往外套口袋一插,接續道:「好吧,你記得我跟你說過,以前收留了我幾年的那對夫妻吧,他們每年都會去參加那個拍賣會,所以囉……」聞言,那對綠色的眼珠眨了眨,聽懂了他的意思,狐疑地說:「我當然記得,但你跟我說賣漢堡奶昔的中年夫妻每年去參加拍賣會,還能在那種場合拍下車子?你早該告訴我了,我他媽現在就去挖冰淇淋,煎漢堡排。」
面對歐布萊恩的目光,他只是聳聳肩道:「我當時沒有細想,也不知道那些車有多貴……事實上,整理車子這方面他們有另外付我薪水,車標哪有鈔票重要?所以我根本沒管那麼多,要是在夏天,我還巴不得每天洗兩次車。」
話題尚未告一段落,兩個氣喘吁吁的傢伙就押著神情恍惚的毒蟲回來,歐布萊恩只得把滿口的欲言又止吞回肚裡,轉而盤問起那名看起來比他們這幫公務員還要快樂幾百倍的男子。口齒不清又顛三倒四的說辭出人意表,全是正確的資料。
只是問他名字,答了社會安全碼;問他社會安全碼,答了住址;問他住址,答了名字。
當毒蟲聲稱自己住在強尼時,希斯克里夫的視線從車頭上由三面小盾牌組成的標誌挪開,飛快轉向那雙佈滿血絲的濁黃眼睛,然後下意識複誦:「強尼·托馬斯?」那人聽了直搖頭,擰著眉說:「老弟,我才不住強尼·托馬斯……我住在強尼·史密斯,你應該更認真聽人說話。」
站在一旁的歐布萊恩和兩名警員自然聽到了這段對話。
警員們互看了一眼,誰也沒聽過什麼強尼·托馬斯。歐布萊恩倒是停頓了幾秒才想起來,隨口反駁:「拜託,又不是每個吸毒又賣毒的強尼都姓托馬斯,你不能因為強尼和托馬斯滿街跑就這樣。再說,托馬斯一家十幾年前就都被殺了不是……啊,好像有個外甥還侄子什麼的活下來。啊反正那不是重點,現在應該——」
漫不經心的話語傳入耳中,那兩片湛藍的汪洋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下。
「也是。」
想起來了,那個好像叫共時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