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蛇の目傘

壹:蛇の目傘

白鶴夜話


有時候,鶴林會忘了那把和紙傘。


特別是在晴天。


「猜猜我把它放哪兒去了?」他一邊重新綁過辮子一邊問著剛歸位的三位付喪神,顯得漫不經心。


老東西有老東西的默契,當然知道他話中有話說的是什麼。


於是它們又躁動了起來,一跳一跳的,碰在紅檜木櫃檯上的聲音像是笑著,叩叩、咯咯、咯咯、叩叩,怎麼聽都似調侃這老布妖怎麼又給忘東西,屢試不爽。


對此當事人倒也不惱,半點兒焦躁都無,就這麼樂呵呵的又算起今天入了多少的帳——很好、很好,安心養老。


當他感到累了,便移開視線看看外頭。


呵呵、天氣不錯。


所以那柄紙傘給他放到何處了呢?


運氣好些會在店裡、客廳尋著;若是差一些,那也不外乎就是前些日子去的咖啡店、古書堂、還有哪家的菓子舖——又或者是同哪位紅顏在淋漓一番雲雨之後,她還為他收起了那柄沒沾著半滴水的雨具。


要說是運氣好嗎?可能不只如此。


好心的人們會幫他收著,幾個熟識的店主似乎早習慣了有個操弄著老輩口吻的白髮青年,要不是在來訪時發現自個兒走錯了路,然後忘了把傘,要不就是犯起迷糊在結帳時便落了點什麼——往往是那把傘。


他總是過一陣子又來追討。


那麼漂亮的傘怎麼會忘呢?難道是不喜歡那把傘,故意的?


每個人都這麼問過,也嘗有人打趣的同鶴林說出要是再弄丟可就要「收藏」起來啦!這樣子的玩笑,但對於這樣的疑問與試探他卻往往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唔嗯嗯嗯——要是肯收就收吧——看您的樣子,您也已經很久沒打這樣的傘吧?美人還是打和紙傘最好看的。」受問者聳聳肩,一邊擦了擦沾在嘴邊的鮮奶油,「啊——再勞您儘速給我包一份千層蛋糕!我和貓兒的約要遲了。可得帶點什麼討好她。」


「是呀,現在街上大家都打洋傘,鶴さん可是現在少有的老古板喔,但換貓的速度倒是比流行還快呢。」


而更讓人不明白的是,也沒人看過他撐其他的傘,同他推薦喜歡的花樣,也從未考慮過要再添購新的傘,就這麼一把。


到底是想珍惜還是想捨棄,多麽矛盾。


「喔呀喔呀、你說誰呢?」


看來風聲捎錯了口信。


走在回程的他轉過頭應道,金色眸子嵌進夕霞,笑意被更深處那對艷色燒得一乾二淨。


莞爾的人逆著光。


——


那時也是日暮。


「吶吶、鶴さん。我要離開這裡了喔。終於——可以離開這裡了,我要去遍我跟你說過的地方,然後回老家。」


「噢?真的嗎。」我不以為然地眨了眨眼睛。


「當然是真的呀。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了。啊、除了第一次的時候。我還記得喔,那時候你就像個情竇初開的小伙,好看的臉上滿臉通紅。」


「胡說八道。我也不是第一次,我們那時候明明就是扯平。你那反應——哼、摸一把就知道你不是雛,但技術槽得跟雛一樣,那時候我能硬起來絕對是因為你這張小臉、還有小嘴——喘得好聽。」我的食指點了點你殷紅的唇,指尖沾上了妝膏。


「像鶴鳴一樣。」


摩挲下,胭色在指與指間暈開像是天地間正在渲染的夕陽,也一點一點滲入指腹上分崩離析的地平線,像是指上多了一個刀口,鮮紅無聲蔓延在複雜脈絡。


「對了。其實我除了初夜以外,你重要的東西都給我了吧?你的髮簪、琴弦、還有那盒早就用完的粉頰。」


「那是你死纏爛打才給你的!」你鼓起了臉頰。


「管你的,我的就是我的。好了,還有什麼要說的趕緊講講,晚點還有客人要來找我套量。」


「就是,我都幫你保守了那麼久的秘密,換你答應我一件⋯⋯兩件事好不好?」


「別廢話,我哪次沒答應你?不對,昨晚在你說不要了的時候⋯⋯哎、痛!好好好我不說我不說。」


你忍不住跺腳,柔弱的拳頭撞在我的胸膛。「我去旅行的時候,有時間或許會給你寄信寄禮物,也說不定我會再回來看看你。但你不可以來找我,絕對不可以哦。你來找我我們就真的絕交了。」


「好啊,那你可別一個人半夜偷哭覺得寂寞。」起風了,遠遠處有烏雲在滾動。「沒了?」


「嗯——我允許你可以繼續找人照顧你的下半身,但不可以因爲我不在了就忘記我哦——我是不一樣的,我要是唯一一個你不會忘記的女人。」


「好——你個頭。這要求有點過份了吧?」我伸過手彈了一下,你白皙的額首當即有了紅痕,不深。頂多像是沾上一朵櫻花瓣,很快又會消失。


「你們人類才搞這種從一而終,永生難忘的小把戲來自欺欺人,我可是妖怪,幾百年來就沒幾件重要的事幾個重要的人刻在我腦海裡,你想佔一塊?可能很難喲。」


「不會吧?你明明什麼都記得一清二楚。誰用什麼香水、身上的和服什麼布、出自誰手,在床上喜歡什麼樣的對待——還有那些數字!好大的款項!那麼多你都數得出來,記個小小的娼女才沒有難度呢,而且我有很多地方可以記吧?」


「你就答應我吧?拜託了。」


「吶、鶴林——」


「⋯⋯唉。好,我答應你了。」看在你前傾微露的飽滿胸部的份上。「可我還是有個條件。」


「你那把傘給我吧。」


要下雨了。


——


有時候,鶴林會想起那把和紙傘。


比如說此時此刻,風雨將作的此時此刻。


按理來說這麼糟的天氣,就算讓姑娘家的煩惱勾起了好奇心,也沒有人會想出門的。


可到底鶴林從來都不是人,出門一趟就為的是找回失物,想找就出門了。


今天卻反常的拐彎繞道?


沒什麼,就只是出於好奇心順便一探罷了。才不在意她有沒有心愛的東西。


他是這麼想的。


而不出意料的,早在遠方盤據的烏雲開始表現祂的囂張。


空氣先一步屈服,耐不住水的承負而跪倒在地,灰色的磚瓦看來比以往更深沉。


滴⋯


滴⋯⋯滴答⋯


滴⋯⋯


滴答滴答⋯⋯


城廓哭了起來。小聲的抽噎變成嚎啕,不一會兒便哭花街道的臉蛋。


而這一回鶴林仍是唱了個反調,望著灰濛的天空,渾身的濕漉壓不住嘴角上揚。


笑什麼呢?


就笑那憑空處、水霧裡,又現一簾幻影。


「下雨了。」


然後,他慢悠悠地撐起了傘。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