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極光由低處開始蔓延。
從靜止的黑暗中,緩緩洇開第一縷綠白交錯的光帶,像海潮般沿著人工穹頂漫延開來,而後漸次加速、倒灌而下。
翠綠與薄白在空中交疊扭轉,翻湧出一圈圈無聲的渦漩。
予結站在這片極光之下。
光影描摹著他的輪廓,纏繞過髮梢與睫毛,一寸寸將他印入這場幻境。
他沒有動,甚至沒有眨眼。
他穿著深色西裝,領帶繫得端正,袖扣是老樣式的家徽──那是予家長子才有資格配戴的飾物,是在他成年那日由家主親手扣上的,標誌著出身與責任。
他是從出生起就被放進光軌之上的人。
閾啟站在他身後,又向前幾步,靜靜停在和予結並肩的位置。
他側過頭,看向對方。
光從來不是平等的。
它是階級的工具,是特權的象徵,是不可以輕易觸碰的事物;也是某些人能輕易擁有,某些人只能仰望的夢。
如今,他為光安排了軌跡、計算了角度,讓它於此刻、在這裡,只為一人展開。
他沒有對予結說過「這是為了你」,卻也沒有掩飾任何過於明顯的安排。
「這是我看過最真實的模擬極光。」
予結的聲音輕得連自己也聽不見,他恍惚地以為自己置身於真正的極地──如果不是溫控穩定,他幾乎會相信,自己呼出的氣息真能在空氣中凝結成霜。
「它看起來……」
看起來、是什麼呢?未竟的話語停在唇邊,他清楚那不是艱難的詞彙,可不知為何,當它貼近舌尖時,便莫名迷失了方向。
予結忽然轉頭看向閾啟,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從那雙眼裡看見什麼。
只是本能地、無從解釋地,想看向他。
閾啟與他四目相對。
在這一剎那,極光彷彿在他們之間慢了一瞬。
予結突然覺得光很遙遠,閾啟也很遙遠。
他們像是站在某種無形的力場邊緣,只要再往前一步,整個世界便會自原子軌域開始崩毀。
他說不清這想法從何而來,毫無脈絡,卻猶如銘印在最深層的意識裡。
閾啟突然笑了。
「看起來很乾淨?」他說。
乾淨。
如同眼前的予結,總是那麼乾淨地、溫和地、無比精準地,將他攔在那條無法命名的界線之外。
他們明明近得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卻又橫亙著整個宇宙的距離。
哪怕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坐在堂廳末席,會被侍者忘記倒水、受予家資助的學生。
哪怕……他早已是連予家家主都需仰視的存在。
憑藉著擁有的記憶,他極盡全力地壓縮時間,所有的沉默與忍耐,都只是為了再靠近對方一點;他撕開一重又一重的阻礙,直至走上無人認為他能抵達的位置。
他已經是站在光裡,也能與光平視的存在。
甚至,是能讓光誕生的人。
但即便如此——在他的世界裡,光的存在從來不是為了照亮自己,只是成為在每一道折射裡,能再多看那人一眼的介質。
閾啟想,他有無數種手段可以輕易打破予結的界線。可最終,他再無法強迫他。
是乾淨嗎?
予結在心中重複。
他忽然感到一陣輕微的缺氧感,像是被什麼壓住了呼吸,有什麼不明的事物悄無聲息地浮起,又在瞬間潰散。他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將視線移回眼前這片光裡。
他沒有察覺自己的手指悄然蜷縮了一下,彷彿下意識想握住什麼;也沒有察覺,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秒,閾啟近乎無聲地屏住了呼吸。
極光仍在繼續流動。
是比時間更溫柔、比記憶更緩慢的運行。
他們站在這片光裡,誰也沒再開口,只有光影靜謐且溫柔地落在他們之間,牽繫起他和他,將所有都暫時藏進了這片斑斕的寂靜裡。
在這樣的光裡,閾啟接住了那一點點——哪怕只是一點點——來自予結身上的動容,微小卻確切,足以構成宇宙的引力中心。
極光軌跡的殘影中,恍若出現了一抹白影。
好似來自某段記憶的複寫,仍未放棄等待的白孔雀越過天際,輕輕振動羽翼,飄落下一片無形的白羽。
過往的夢境裡,它總在指尖觸及前被光吞沒,消失於時間之外。
這一次,他伸出手,不再猶豫,指尖穿過光緊緊地握住了那片白羽。
無論是否真實。
他只是想——
只要——
那隻白孔雀還願意為他張開尾羽。
只要他還能再一次看見予結對他露出微笑,像從前那樣,輕輕地說一句──
「早安,閾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