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時光裡並沒有光。

　　「今天的勝者是……」伊諾堤亞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背後帶來的情緒，在戰鬥中，理所當然地不會擁有永遠的勝者，就算現在戰無不勝，沒有任何對手，但當時間流逝，肉體老去，還是會被下一個挑戰者擊敗。

　　伊諾堤亞並沒有打算做永恆的贏家，但也不喜歡失敗的感覺。一次疏忽導致腳步沒有站穩，被對手抓住了破綻，抵在喉口的是刀背，照理說不會對生命造成威脅，莫大的焦慮仍舊湧上心頭。

　　如果不變得更強，該怎麼保護好伊蕾希亞？

　　被「將軍」的那刻，他也聽見了妹妹的驚呼，飽含了擔憂與害怕。

　　明明在心底決定過，要讓伊蕾希亞從今往後都過著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生活，不繼續變強的話，如何能兌現自己的諾言呢。

　　腦海中充斥著煩悶情緒，但面對妹妹關切的眼神，伊諾堤亞還是露出了與平時並無二致的微笑。「今天天氣很好呢，太陽燦爛又暖洋洋的。」伊蕾希亞沒有提起剛才結束的比賽，眉眼彎彎，她稱讚著陽光，伊諾堤亞卻覺得沒有任何存在比她眼底的光芒更加耀眼。

　　簡直就是寶物。所以得好好珍藏。

　　「我還學習烤了餅乾。」微微晃動手中的小布袋，伊蕾希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雖然邊緣有一點烤焦了……但我保證味道還是很不錯的！所以哥哥，我們去花園散散步好嗎？」

　　「聽說裡頭新栽種了好多品種的花！」

　　我眼前就有一朵花，伊諾堤亞想。輸掉比賽後，本來打算著去一趟圖書館，趁難得的休息日好好充實自我，計畫被打亂，伊諾堤亞卻甘之如飴，沒有什麼比陪伴伊蕾希亞更加重要。

　　「好，走吧。」

　　簡單的幾個字就讓伊蕾希亞雀躍無比。她伸出左手，掌心白嫩，手指纖細，伊諾堤亞小時候很喜歡牽著妹妹到處玩耍，皇宮看上去很大，實際上能去的地方沒有多少，他們當時也是彼此依靠著、跌跌撞撞地探索，躺倒在草皮，仰望蔚藍的天空，想像那會有多麼自由。

　　而如今，伊諾堤亞牢牢握住了已經比他小上一些的手。

　　他們並肩走在小路上，一旁的腳步聲輕快，蹦蹦跳跳的，世界在伊蕾希亞眼中無比美好，她也樂於將美好分享給伊諾堤亞，飛舞而過的蝴蝶、飄散的雲、乾爽的空氣……一切都有了新的定義。

　　「奇克寄來的包裹裡有好多糖果，說是鄰近城市新販售的，我嚐了一顆，超級甜！還問了頭髮留到多長了，有沒有考慮剪短，沒有的話要給我寄新髮飾過來呢！」

　　「想剪短嗎？」

　　「嗯……不是很想。」指尖捲起一小撮髮絲把弄。其實兩人都心知肚明，更在意頭髮長度的人是誰，伊蕾希亞從來不說破，和她擅長的法術相同，溫柔如水，不知不覺將你包攏，沉溺其中。

　　「這個給小蕾。」原先打算挑個更適合的日子，不過現在也不壞。伊蕾希亞接過海水藍的緞帶，小心翼翼捧起，緞面觸感滑膩又冰涼，還點綴著璀璨的寶石，想必價格不斐，仔細端倪片刻，寶貝地收到口袋深處。

　　「謝謝哥哥。」她認真地說：「我非常喜歡。」

　　沒有什麼比送出的感情得到珍惜更讓人開心，交談間，他們來到了花園前方，掩蓋不住的花香撲鼻而來，卻遇到了小小的阻礙。

　　「還有很多地方沒整理完，花園暫時不開放，不要搗亂。」負責照料花朵的老師擋在入口處，表情嚴肅拒絕了進去的請求。

　　伊蕾希亞肉眼可見的沮喪起來，小腦袋低垂，但她的性格注定不會去反抗或吵鬧，乖巧得令人心疼。不過伊諾堤亞可不一樣，必要時刻，他不介意使用非常手段。

　　「可是老師。」收起了冷淡氣質，微微仰頭，眼角弧度下垂，可憐兮兮的表情，伊諾堤亞太清楚如何讓他人降低戒心，結結巴巴的語氣，一副想要又不敢的模樣，果不其然，態度強硬的老師面部很快地軟化下來，「我們等了很久才有時間到花園散步……」

　　「而且爸爸身體不好，信上說他很想念我和妹妹，我們想摘一朵花送給他。」

　　「這樣嗎……好吧，就破例一次。」

　　輕易擊倒老師的防線，伊諾堤亞保持著感動的神情，直到走過拐角，僅剩下兩人時，迅速恢復成了平時的樣子。

　　哥哥太厲害了，不過等等還是真的去摘一些花，給奇克寄去吧，不然總感覺很不好意思，伊蕾希亞在心裡打算。偌大的花園如今只供他們獨享，慢悠悠逛著，許多未曾見過的植物，伊諾堤亞都能一一為她講解。

　　時走時停，笑聲未曾間斷，直到不小心露出的疲態被伊蕾希亞察覺，經過了激烈的戰鬥，身體不免感到些許疲憊。被推攘著後背來到涼亭，難得強勢的妹妹有些新奇，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真是的，如果累了的話應該和我說，回房間休息嘛。」臉頰氣鼓鼓的，會是什麼觸感呢？伊諾堤亞實在很想用手戳一戳，但妹妹生氣了，得先哄好才行。

　　「也不是很累，更何況，你在哪、我就在哪裡，任何人都沒辦法分散我們。」輕聲呢喃像是在許諾一個牢不可破的魔咒：「小蕾在身邊，對我而言就是放鬆了。」

　　講不贏哥哥。伊蕾希亞放棄說服他，畢竟她也知道，該永遠陪伴彼此的半身分離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將準備的餅乾遞給對方，午後日光撒下，打亮了空氣中的塵埃，使原本並無意義的存在變成了美好景色。伊蕾希亞蹲在一旁的花圃邊，明明其他地方有著更大更鮮豔的花朵，她卻獨獨鍾愛那些鵝黃色的小花。

　　寧靜的氣氛使人昏昏欲睡，盯著某一點放空起來，長時間凝望某處，視線自然的失焦，畫面變得模糊，然後——伊諾堤亞幾乎以為自己睡著了，進入了夢鄉。

　　否則，怎麼會在白天看見星空呢？

　　大片花瓣鋪灑，從天而降，不斷飛舞旋轉，落在了伊諾堤亞身側，而花朵海的後方，伊蕾希亞笑彎了眼，所有美好的詞彙凝聚在藍色眼眸，更是美不勝收。

　　「這些花送給哥哥，希望哥哥能每天都幸福快樂。」一字一句。很多年後，或許他會忘記今天的情形吧，忘記了穿著的衣服，忘記了比賽的勝負，忘記了花朵的顏色，唯有伊蕾希亞的笑靨會深深烙印在靈魂中。

　　「謝謝。」

　　「其實還有好大一部份都只是花苞，沒有開花，再等待一些時間，吸收足夠多的養分，我覺得它們會綻放成獨一無二、最美麗的花朵喔。」伊蕾希亞說：「跟哥哥一樣。」

　　「……那我們以後，再一起來看花吧。」

　　「好！」

　　在那之後。

　　轉眼又到了學院內部舉辦決鬥的日子，更恰巧的是對手竟然還是同一人，雖說做足了準備，也對自己的實力有所把握，畢竟是輸過一次的對象，伊諾堤亞還是感覺到了些許緊張與焦躁。

　　視線下意識地環繞過四周，無需特別尋找，本能會帶他找到半身。伊蕾希亞努力擠開人群，來到最前方。目光對上的瞬間，又甜又軟的笑容浮現，嘴唇開闔，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哥哥，加油。我相信你。

　　羈絆是比什麼都強大的魔法，伊諾堤亞敏銳地發現不久前贈送的絲帶整齊繫在髮絲末端，他就知道海藍色肯定適合伊蕾希亞，愛化成無法阻斷的結，牢牢綁在兩人之間。

　　永生不滅。

　　他想，有伊蕾希亞在，他就是無法被擊敗的。

　　這次的比試伊諾堤亞取得了完美勝利，還得到老師們一致讚揚。台下，伊蕾希亞用力鼓著掌，掌聲比誰都要響亮，也比誰都要激動的模樣，伊諾堤亞有些好笑，心口充斥著暖洋洋的情緒，將一切處理完好，他理所當然地回到妹妹身邊。

　　「小蕾，我今天……」表現得怎麼樣？話語尚未結束，伊蕾希亞便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了一大束花，直往他懷裡塞，馥郁而不刺鼻的香氣竄入鼻腔，軟綿綿的、令人眷戀不已的。

　　「上次我們在花園看到的花全都盛開啦！」湊近了瞧，伊蕾希亞的臉頰沾染到泥土的痕跡，指甲縫也髒兮兮的，像隻外出玩耍過後的小貓，又乖巧地回家找主人撒嬌，「我想著要讓哥哥也看看，就去摘了一點。」

　　她拍拍胸口保證：「我有得到負責照看花朵的老師同意後才摘的喔！」

　　這下伊諾堤亞是真的笑了出來，寵溺又無奈地接過花，滿滿當當的，一隻手都抱不太住，而空著的另一手溫柔撫摸過伊蕾希亞側臉，抹去了灰塵。

　　今日的太陽如往常燦爛，高高懸起在每個歲月。

　　那些度過的時光裡並沒有光。

　　愛才是光、花才是光，她才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