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痕
爆字數啦炎之聖女!!米利安視角。
星幽界日常。
本文設定為米利安R1與羅索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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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宅邸裡聊得來的傢伙們結束酒會後,米利安站在寢室房門前,靜默無聲的長廊僅剩他一人,淤積於胸口的濁氣這才緩緩吐出。
自從恢復了一部分的記憶,米利安幾乎是小心翼翼不讓隨之而來的問題暴露在眾人眼前。
說來可笑,回想起妻兒以及經歷一段時間的記憶混亂,好不容易狀況趨於穩定時,他發現自己突然間擁有了未曾遭遇的難題。
明明在生前被迫與妻兒分離時,不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仍然穩定,在那段忙碌且無暇顧及更加遙遠未來的日子裡,生存永遠高於一切;如今隔離於現世之外的此刻,即使察覺到自身的不對勁,米利安依舊沒有向任何人求助。
佇立於門前,他朝門把伸出手,用盡全力克制住指尖的顫抖,用盡氣力抑制身體的應激反應,於往常無異的模樣轉開門栓,踏進房內,再安安靜靜關上房門。
如此簡單的幾個動作就令他冷汗涔涔,屬於米利安的寢室裡沒有任何能充當鏡子的東西,這間房間現下僅有他一人,誰都無法發現此刻身高百九十多公分的男子,臉色有多麽難看蒼白。
獨自駐足於原地良久,米利安方拖動沉重的雙腿上床就寢。
待回過神,他正待處在混沌之中,喧囂尖嘯宛如洶湧海濤從四面八方襲捲而來,猶似海潮的聲響卻令米利安繃緊全身;那並不是單純浪潮潺潺鼓譟,那是數以百計、千計的嘈嘈喧嘩嘶哮,話裡話外無一不是針對米利安謾罵。
「外來者!」
「瘟神!」
「從我們的村鎮滾出去!」
「就是有你的存在你的故鄉才會受到襲擊!」
「簡直就是災難之子!」
「帶來厄運的怪物!」
視野所見逐漸變得清晰,他又重回了那座村鎮,一次又一次重複經歷著故鄉的覆滅,親人的逝去,甚至他人冷嘲熱諷的排斥,米利安只能一次又一次反覆咀嚼當時如同行屍走肉的死志。
為什麼那個時候他沒有隨著渦的出現,與家人一起死在故里的土地上呢?
米利安眼睜睜注視自己被迎面而來的守備隊員扣下扳機射殺。
猛然睜開眼,耳邊充斥著驚惶不定的喘息,他撐起身子,抹去密佈額間的冷汗,下床換掉濕冷的上衣。
縱使持續一個多月的努力,糟糕的狀況仍舊沒有好轉,米利安沮喪地發現自己已經無計可施,能做得甚至無法讓問題有所緩和。
惡夢與抑制不住的恐懼折磨著神經,時至今日越來越低劣的境況,有好幾次拙劣的謊言差點就被輕易戳穿。
過往生前的記憶持續循環往復,在夢裡,妻子和女兒滿身鮮血的指責將米利安拖進自責和罪孽的泥淖。
怎麼能因為死亡而遺忘必須背負的性命及故土?
他的妻兒。
他的親友。
他的生活。
他的支柱。
他的故鄉。
那是他的一切。
可是他唯一能做的,卻被他所遺忘。
束手無策之下,米利安有意識地減少進出任何需要穿過門或是出入口的次數,雖然治標不治本,至少好過不得不整日陷入焦慮及失常。
唯獨跟隨聖女之子外出探索時,無法避免要踏入和渦十分相似的入口,只有在即將穿過甬道的瞬間,用以偽裝的外殼才會出現裂痕。
當一行人各個疲憊步入宅邸迎接侍者與同伴們此起彼落的歡迎聲,獨獨米利安在進門前就繞到庭院一隅,直到臨近晚餐時間才出現在大家的視野裡。
堪堪熬到就寢時分,米利安準備回房時,忽地被今日一同外出探索的羅索叫住。
「我調整了兩種紋章所需的比例,這是實驗品裡最成功的一顆,拿去試試。使用期間有任何數據和能力變化,記得一併記錄給我,最後在統一做修正。」
屬於米利安專用的魔之結晶石就這麼隨隨便便扔了過來,他手忙腳亂地接下不知道花掉羅索多少時間才成功的實驗品,掌心大小的綠色結晶石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異常明亮。
光是肉眼觀察就能發現,這顆實驗品與以往經常使用的結晶石大相徑庭,米利安將其舉至燈光下,光線從結晶石另一面穿透,還能看見內部隱約有什麼正高速旋轉行成一座小型漩渦。
「你說調整紋章所需的比例是指這個?」
聞言羅索挑起一邊眉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
「那個是附加產物,哈烏美亞紋章的反照率範圍在 0.6 到0.8 之間,這跟它的內含物佔比有百分之七十一為純結晶水冰,還有氰化氫、層狀矽酸鹽有關,高反照率在紋章比例重新調整後讓這一特性變得無法去除,我認為這並不會妨礙到使用時的狀態,只是會讓使用者⋯⋯變得比較突兀而已。」
隨著羅索難得多話的說明,米利安越聽越覺得不對;正常來說別人要是向羅索提問了一句,要不是被無視,不然就是被嗆得體無完膚,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好心的解釋。
何況這些話怎麼聽都有種意有所指的感覺。
但是米利安現在沒有餘力去深思羅索的話裡到底還藏有幾層意思,他隨意點點頭和對方道了謝,便在工程師的目光下開了房門進到寢室休息。
如自己預料的一樣,這晚注定是個無眠夜。
米利安坐在書桌前,藉著桌燈打量羅索給的新一顆魔之結晶石;外出探索帶給他極大的精神衝擊,面對與渦相仿的通路,整整一天他都無法阻止大腦不斷重播故鄉覆滅的記憶,即使耗費大量精力去維持正常,米利安也無法欺騙自己並不恐懼即將面對睡眠這件事。
不論清醒時強韌的意志力如何抵禦那些糟糕事,在夢境裡米利安就跟手無縛雞之力的平凡人沒有兩樣。
羅索選擇在這個時候交給他新的魔之結晶石並交代協助記錄數據,就算只是無心的巧合也大大幫助米利安能以較為平靜的心態面對今晚。
操控重力波形成迷你尺寸的黑洞,霎時間整個房間變得昏暗了些,就連看上去異常耀眼的實驗品也黯淡不少。
米利安就在房間中不斷使用危險性低的能力並且把自己感受到的不同記錄在紙上,一路測試到了凌晨,瀕臨極限的精神才終於撐不住,他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覺失去意識。
觸目所及是一片黑暗。
熟悉之人的慘叫聲忽遠忽近,米利安睜開眼,發現自己正邁開雙腳在跑動著。
想要停下身體卻不聽使喚,不斷不斷往前跑,視線落向遠方,那是某種無以名狀張開血盆大口般的象限,不僅吞噬了民房,更把周遭景物扭曲殆盡;不只死物,連鮮活的生命都難逃命運。
他看見熟悉之人消失在混沌通路之中。
他聽見習以為常的生活發出駭人的慘叫。
他的指尖感受到妻兒的衣角一掠而過的絕望。
那是他之所以矗立於這方大地之上的所有。
他——
「——喂!肌肉蠢貨!你打算扮丑角到什麼時候,給我醒來!」
驟然睜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團,米利安揉著額角等待強烈的暈眩平復,直到房間的擺設再次清晰映入視網膜,才看清楚坐在桌上翹著腳的羅索正饒富興致盯著他看。
米利安反射性轉頭望往房門,他記得自己進房後有把門上鎖,自己的警覺心也不可能完全沒察覺有人撬開門鎖進來的響動。
「羅索?你怎麼進來的?」
「就算醒來你的智商還是沒有跟著清醒啊,睜大眼看清楚點。」
習慣性去頭去尾羅索滿是挖苦的語句,米利安重新仔細觀察起坐在桌上的羅索。
除了樣貌與平日所見的模樣毫無二致外,羅索整個人是呈現半透明的狀態。
「你怎麼⋯⋯」
怎麼像鬼魂一樣?
「滿腦子只有肌肉的傢伙,再給我看清楚一點。」
話還沒說完羅索就變了臉色,伸手敲了敲桌面;米利安順著對方的手指看過去,發現平常蒼白的指尖根本觸碰不到桌子,羅索只是做做樣子罷了。
眼前的羅索是虛構的。自己終於症狀嚴重到開始看見幻覺了嗎?
然後他就聽見一聲不耐煩的咋舌。
「⋯⋯你可以直接跟我說清楚你是怎麼出現在我房間裡的。」
很乾脆的向人坦白自己的不理解,米利安很清楚現在他沒有這麼多精神和氣力去推敲出羅索的意思。
羅索低咒一聲,倒是簡單放過狀況不佳的米利安。
「我給你的實驗品。我利用了哈烏美亞紋章另一個特性,把我的一小塊靈魂碎片放進結晶石裡。」
「什⋯⋯你把你的靈魂碎片當作實驗材料?」
對方的解釋令米利安瞠目結舌,想說得話太多,一時之間完全不知道是該責備羅索對他的武器做莫名其妙的測試,還是罵對方怎麼可以拿靈魂開玩笑,又或是驚愕這個科學至上的傢伙相信靈魂的存在。
「哈烏美亞紋章除了出色的高反射率,它還有罕見的高速自轉,我計算了它本身含有的重力推算出其維持的流體靜力平衡,並不會因為加上靈魂碎片的向內壓力因素破壞整個內外壓力平衡,覺得未嘗沒有一試的價值,所以隨手試試。」
羅索一臉「反正我說了你也聽不懂」的神情好心情的解釋,這番話使米利安又一陣頭疼,目光再次放到桌面上閃閃發光的結晶石。
「簡單講就是你拿自己的靈魂開玩笑。」
「做實驗誰跟你開玩笑,白癡。」
「所以?你得到你想要的數據了?」
「⋯⋯還沒有,倒是有意外收穫,成果還不壞。」
這下米利安可以確定剛剛睡著的期間,自己一定有說夢話或是做了什麼,才讓羅索露出一副抓到把柄的得意表情。
想到這陣子的極力隱瞞的努力全部付諸流水,米利安就忍不住嘆氣。
「好了,廢話到此為止,既然你睡不著還打擾到我,你現在把圓周率背到小數點兩百位數我就放過你。」
「⋯⋯圓周率?」
「怎麼?你不會連圓周率是什麼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圓周率是什麼,潘德莫尼的書呆子,我是搞不懂為什麼圓周率要記到小數點七位數以後的數字。」
「哈!地上人果然就是一群腦子僵化的野蠻人,這麼簡單的事,背個數字都做不到?」
「⋯⋯所以幹嘛突然要背圓周率?」
「無聊、娛樂、打發時間,看你要用什麼理由去說服自己,反正我覺得背圓周率是史上最無聊的消遣之一,所以拿來消遣你。」
「講得好像你可以背到兩百位數一樣。」
「事實上在我一歲的時候就背到兩百三十三位數了,每個潘德莫尼出身的傢伙都背過。」
「⋯⋯。」
「你再露出『你們真可憐』的樣子,我現在就撬開房間的門鎖把你殺回人偶的集卡冊裡。」
「咳、抱歉。你們潘德莫尼都得背到圓周率兩百位數?」
「不只背過,那些無聊到拿別人來打發時間的老傢伙還舉辦了背誦圓周率的比賽。」
「你們潘德莫尼⋯⋯沒事,你繼續。」
「哼。那個無聊比賽我翹掉了,不過我記得那年背誦比賽第一名跟第二名沒有分出勝負。」
「那第三名呢?」
「第三名?那個腦子浸水的在比賽前一天通宵寫習題,結果比賽期間背到一半睡著,就得了個第三名。」
「⋯⋯。」
「笑吧,這件事在潘德莫尼也笑了好幾年,直到那個衰鬼去到地上出意外死了後才沒人提。」
「咳、」
「好了,你到底要不要背?」
「我拒——」
「駁回。既然你鬧出得動靜打擾到我,你就必須陪我直到映射現象消失為止。」
「唉⋯⋯該死的潘德莫尼工程師。」
「認命吧,空有肌肉的中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