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
KazumiA掉進水裡的人類跟浸了水的麵包有什麼差別?你根本沒必要理會他們。
……那樣是不對的,迪奧。每個人都會有重視他的對象存在呀,不是嗎?
為了成為足以肩負「喬斯達」之名的淑女,喬安娜付出了許多努力。
學習正確的用餐禮儀,控制邁開的每個腳步;忍住純粹的奔放衝動,壓抑早已習慣的調皮搗蛋。漸漸地,她不再把昂貴的洋裝弄壞,不再玩到渾身髒兮兮,而是隨著時間流逝變得穩重,滿足了父親的期望。
不過,即便成為眾人眼中的大家閨秀,喬安娜的個性仍是果敢善良,並未因此變得嬌氣高傲。這樣的性格,也造就出她見義勇為,協助他人的本能反應。
所以在看見陌生女孩失足墜入湍急的河流,且附近沒有其他人能夠伸出援手時——她毫不猶豫地使勁撕破裙襬,拿開禮帽,盡可能減輕身上所有的負擔之後,一鼓作氣跑入河中。
「別怕,別緊張!把頭抬起來!我抱住你了!」
喬安娜很清楚,這肯定不是萬全的辦法。
但是身為成年人,身為喬斯達家族的繼承人,將弱者棄之不顧絕非首選。
河流的深度雖不至於淹沒身材高䠷的喬安娜,衝擊身軀的力道卻不可小覷;厚重的衣物在此刻成了累贅,讓她在緊抱女孩的同時還得與急速的水流抗衡。
細小的枝枒與碎石化身駭人利器,毫不留情地劃破衣物與肌膚,掙扎的孩子又不停折騰,頻頻在她白淨的臉蛋留下淺淺紅痕。
所幸瞬間爆發的腎上腺素更勝一籌,喬安娜奮力地護著哭喊的瘦小身軀返回岸邊。孰料,在她終於把受到驚嚇的女孩放上岸時,對方竟連哭帶爬的逃離河水,一眼都沒留給自己。
「你……等等,你受傷了呀!這樣很危……啊!噢……」
她急著喊住早已跑遠的女孩,一時之間忽略急速甩來的枯枝。銳利的尖端倏地勾住衣物,猝不及防地向後拉倒,將她拖進水中;喬安娜下意識抿唇閉氣,好一會兒才穩住身體從水中站起,趕緊離開危險的地方。
待她再次上岸,周圍依舊是相同的景色。
河水汩汩,鳥鳴四起。林立的樹木枝枒茂盛,隨風搖曳,於大地映出悠閒的倒影,彷彿一切都是那麼的悠哉愜意,什麼意外都沒發生。
除了渾身狼狽的喬安娜。
她有些懊惱地看著身上細小的傷口、散落滿地的衣物,以及吸飽河水後沉重不已的洋裝。值得慶幸的是,附近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其他人在現場,逃走的女孩看起來也沒有受傷。
對她來說,後者是最重要的。
雖然對方直接跑走令她感到錯愕,但既然還有奔跑的力氣,大概不需要太擔心——
「現在得擔心的是我自己……」
等到急促的呼吸慢慢緩和,喬安娜才無奈地嘆了口氣,著手擠乾殘留的水珠。考慮到這身姿態不方便被其他人撞見,她得選擇安靜又人煙稀少的捷徑回到宅邸才行。
於是轉眼,她便收拾好情緒開始四處張望,準備踏上歸途。
+ + +
迪奧踏進宅邸的那刻,就注意到隱隱異常的不對勁。
而這份不對勁,也在他偶然瞧見難得急匆匆的僕人時得到驗證。他自然地喊住對方,彬彬有禮地詢問發生何事,才知道原來是喬安娜在外落水,不小心弄得自己渾身是傷。
聽聞事實的霎那,英氣俊俏的眉間微蹙;可僅僅一瞬,他便恢復往常的紳士態度,藉由擔憂的假象繼續深究。
「喬喬的傷沒事嗎?」他接著問:「她怎麼會獨自落水呢?」
「臉部和身體有些擦傷跟破皮,目前正在沐浴上藥,避免細菌感染。」僕人謹慎地回答:「喬喬小姐是為了救溺水的女孩才跳進水中的。」
「……溺水的女孩?」
「是的。據說是在森林散步時發現的。不過對方在被救上岸後就直接跑走了,所以不曉得是哪裡的孩子,喬喬小姐很擔心她有沒有受傷。」
聞言,迪奧沉吟片刻,為表理解地頷首:「原來如此。」
那看似擔憂的神情沒有改變,像是在表達自己對此感同身受。他接著舒開眉間,不再阻礙僕人的工作。
「我知道了。我晚點會去看看喬喬的情況。」
結束短暫的交談,僕人在行禮之後轉身離開。
看著對方手裡抱著的骯髒衣物,迪奧知道那肯定是從喬安娜身上換下的垃圾;他歛起眉宇間用以偽裝的溫和,抿住嘴角的弧度,在無人的廊裡露出不為人知的面貌。
冷漠,高傲,且無情。
那在沐浴在陽光下的璀璨金髮與英俊面容,都暖不了深邃紅眸中的陰險與惡毒。迪奧獨自站在窗邊,望向外頭的綠意盎然。
「……這個女人,竟敢為了保護下賤生物而弄傷自己……」
他陰沉喃在嘴裡的低語,透著幾分不寒而慄的狠毒。
頃刻,高大壯碩的身影再次邁開腳步,走進了失去陽光的陰暗之處。但那沉穩的步伐所向,並不是喬安娜的臥房。
沒有人看見迪奧去了哪裡,自然——不清楚他是否還留在宅邸中。
後來的幾個小時,喬安娜是緊張的。
畢竟當她偷偷摸摸地像個怪人溜回家的時候,那副比狼狽更悽慘的模樣幾乎嚇壞一票僕人,以為她在外頭受了危險襲擊。
因此,她早有這件事會被所有人知道的預想,也提前做好會被責備過於莽撞的心理準備;雖說她不後悔自己做的決定,可是讓眾人擔心的這點,依舊會帶來一絲罪惡感。
她尤其擔心迪奧得知此事的反應。
看著留在手臂上的細小傷痕,喬安娜垂著雙眉,面露無奈。雙臂的割傷能在康復前藉由衣物與手套遮掩,留在側頰的抓痕卻藏不太住。
會不會罵她呢?會不會生氣呢?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她一會兒在房裡踱步,一會兒在鏡前審視傷口;即使想主動與迪奧解釋今天發生的事,也找不到對方的身影。到頭來,她只能回到床邊,讓清澈剔透的藍眸默默望向窗外,等待時機到來。
盤旋在心中的疑問,喬安娜想了很久都沒有得出答案。
而她同樣沒想到,自己掛念了大半天的男人,竟然直到最後都沒出現。
+ + +
午夜。
早已熄燈的大廳一片漆黑,沒了白日的光輝燦爛,室內靜得有些駭人,就連踩踏地毯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迪奧優雅地步上階梯,慢條斯理地走向自己的臥房。
他緩緩褪去身上的外套,並在推開門的那刻隨意扔進房內;透過燈光的映照,能看見外套邊角有著噴濺狀的大片深色汙漬。
不過,面無表情的男人顯然並不在乎。他沒有踏進房間,沒有留給外套哪怕一瞬的注視,只是悄然帶上房門,朝喬安娜的臥房走。
他的喬喬總是毫無防備,不論是十三歲的曾經,還是二十歲的現在。
時隔數個小時,迪奧總算來到喬安娜身邊,親眼看見對方的傷勢。透過薄弱的月光,藉由習慣黑暗的雙眼,他坐在床沿緊盯裸露的肌膚,細數上頭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傷。
左臂,右臂,側頸,胸膛,以及……臉蛋。
當冰冷的鮮豔紅眸停駐於總能笑出紅潤的面容時,他毫不猶豫地抬手伸前,以指尖輕撫指甲留下的爪痕。
想必這就是被那雙愚蠢無力的小手撓破的證據吧。
「……」思及此,迪奧紅眸半歛,果斷伸手擰住對方帶傷的臉頰:「喬喬,醒來。」
「唔……」來自臉頰的力道和沉穩熟悉的嗓音,讓喬安娜很快就皺起濃密可愛的眉頭逐漸轉醒:「嗯……迪奧……?」
「不然你還希望被誰半夜闖進房間?」擰著傷口也不會痛,看來抓得很淺,不至於留下痕跡。迪奧索性鬆手:「我聽說你早上掉進水裡,把自己弄得渾身是傷。」
突然被吵醒的喬安娜顯得有些迷糊,答了幾句不曉得在說什麼的回應。她揉著雙眼撐起身體,睡眼惺忪地半歪著頭;順勢滑落的棉被露出豐滿誘人的胸脯,可惜此刻的迪奧除了性慾以外,更多的是對上頭的傷痕感到不快。
「早上——……唔,嗯。」在反覆眨眼之後,喬安娜清醒了些:「你怎麼這麼晚回來?我整個下午都沒找到你。明明有人看過你在宅邸裡……」
「看錯了吧,這不重要。」迪奧語氣自然:「我想你應該跟我解釋解釋為什麼讓自己受傷。誰准你把皮膚弄成這副德行?」
「……救人呀。」稍微打起精神後,喬安娜露出笑容:「本來只是想在附近的森林散散步,結果剛好看見有個孩子摔到水裡。附近沒有其他人能幫忙,我就跑下去了。」
「然後呢?」
「嗯……河水很急,所以被沖下來的東西割傷皮膚……」她努力地回憶著當時的情況:「不過水位只到我的腰部,所以沒有那麼危險。」
「……那你臉上的痕跡是什麼?」
「哦!這個……可能是那孩子被嚇壞了,情急之下不小心抓傷的吧?」提起這件事,喬安娜還是替對方的平安感到開心:「總之我跟她都有安全上岸,這些小擦傷很快就會好的。」
——居然還笑得出來。
迪奧深知喬安娜的性格,所以他並不意外對方會做出如此糊塗的舉動;但預料之中和能否接受是兩回事,顯然他的答案永遠都是否定的。
「你根本不該為了別人受傷。」迪奧冷著臉說:「下次別再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
「……拯救了一條小生命怎麼會是沒有意義呢!」喬安娜雙手叉腰。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面對喬安娜,迪奧維持一貫的任性:「我都沒在你身上留下痕跡,憑什麼被其他人弄?」
「所以說這個傷很快就會好了呀。」知道對方是在用獨特的方式關心自己,喬安娜倒也沒有生氣。她笑吟吟地牽起迪奧的手:「我答應你下次會更小心,謝謝你關心我。」
「你最好有自己是屬於誰的自知之明。」迪奧冷冷地抽回手:「在傷好之前別穿太緊的衣服,用外套遮著肌膚就好。我先回房了。」
話一說完,迪奧果斷起身,準備離開。而沒料到戀人這麼快就要回去的喬安娜下意識捉住眼前結實的手腕,以跪在床上的姿態貼近對方的臂膀。
「咦、你不多跟我聊幾句嗎?」
「……不要。」感受到手臂傳來的觸感,迪奧無奈蹙眉:「我對小花貓沒有說話的興致。」
「什麼小花貓嘛……!」
「就是小花貓。」他推開那散著柔軟髮絲的額頭:「等傷好了再說。明天不准亂跑,我會盯著你。」
「哦……」喬安娜眨著無辜的眼,乖乖坐回床上:「好吧。那我們明天一起去哪裡走走吧!」
「……」這個女人真的有聽懂他的話嗎?迪奧暗自咋舌。
瞧見對方仍帶笑意的臉龐,他索性將人按回床上,稍嫌粗魯的扯來棉被扎扎實實地掩住肩膀以下的肌膚。即使當時沒有親自碰到,他也能想像浸泡過河水的身體會有多冷。
隨後,他迎上宛若藍寶石的雙眸,並在喬安娜再次露出笑顏時,沉默地扭頭邁步,準備離開。
「如果能碰見那個小女孩就好了呢。」喬安娜笑著說:「晚安,迪奧。祝你今晚有個好夢。」
「少囉嗦。你最好別在夢裡也溺水。」
「才不會呢!」
房門闔上的瞬間,短暫的交談也宣告結束。
迪奧的表情立刻恢復以往的淡然,向上抬起的雙眸像是染了鮮血般的紅。
「——你這輩子都不會再碰到那些低濺生物的,傻喬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