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面外的小雨〉
樂@春日穀倉雲影低壓壓地,過不久就會下雨。她推測。
橙注意到外頭的天氣時,已然是午睡後的課堂,師長站在講台,正抽籤喊人起來朗讀課文。橙抬起淺藍色的眼睛,很輕地眨動,彷彿蝴蝶翩翩摺疊起翅膀,不為教室孩童的紛擾而動,只注意到風,她端正地握著筆,筆尖滯留在詞句之間,注視著那行字。橙停下來。
教室的窗將天空分為四格,用米白色的塑膠窗框隔開,玻璃每日都有學生在擦,因此能很輕易看見外面的景色:俯視下去是紅褐色的操場,遠方有綠植;仰望則會是藍天,橙忘記有誰和她說過,她的眼睛就是那樣的蒼穹。語言直白,多少帶著吹捧的意味。
此刻雲影沉甸甸地壓下來,擋住了大部分光線,像是吸飽水的海綿,有些灰濛濛。大概是要下雨了。她安靜地判斷,然後將目光收回來,不甚專心地聽著課。
今天早上出門,天氣預報寫著降雨機率稍低。女孩有著宛若湖水的一顆心,太早熟,因此平靜,因此溫和,她向來如此,頂著一張精緻的臉,神情淡然。女孩伸出手來,摸了摸書包側邊置放雨傘的位置。那裡果然空空如也。
一滴水珠隨風停留在窗上。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橙想。五月的午後,白晝的光泛起某種濕潤,連空氣都因此柔軟起來,絲絲細雨就會落下。
反正她也不討厭雨天,淋雨的話,也只需要回家好好洗個澡,頭頂不淋濕就不會著涼。橙曉得如何照顧自己,但思緒突然一頓,黑髮少年的聲音與容貌卻浮現上來。
如果淋雨了,阿祈哥大概會皺起眉頭,露出很不贊同的神情吧。橙不必見到本人也能想像,少年墨綠色的眼眸會如何低垂,又會如何張開嘴就是一連串夾帶關心的碎念。最終應該會是拿出一條毛巾來,把她金色的長髮擦得亂七八糟作為收場。
在鐘聲中,五月的第一場雨降落了。
雨勢忽大忽小,接連下了三個小時。現已是放學時間,橙佇立在校門口,沒打算在雨勢最大的時候就衝出去,周遭的學童紛紛離去,只剩三三兩兩還逗留在校門口,顯得她有些孤獨。
說到底,橙習慣這種情景,她本來也不太容易和他者訴說太多話語,而同齡的孩子們總喜歡以交換秘密來拉近關係。人是為何對彼此親近呢?橙有著無法言說的秘密,或多或少缺損了人際關係的籌碼。但這稱不上壞事。她皮囊精緻,儘管臉上總沒有太多笑意,仍然被很友好的對待。
這是如此的世界。她用另一個身分明瞭著。
雨水落在傘面,一個孩子朝母親揮手,踩著水往傘裡躲。遙遠看去,傘是一朵朵綻放的小花。
當橙打算將書包橫放,用以遮住部分雨水,趁著雨勢逐漸變小時離開校門時,某個身影從遠處而來,撐著一把墨綠色的傘,少年的褲腳被雨水濺濕,黑色的中長髮因悶熱而黏在頰側,顯得有些狼狽。
他與橙四目相對。
女孩半分沒有心虛的樣子,相當自然地將書包重新背好,李躍祈拿她沒輒,只好用那雙如灌木叢般深綠的眼瞳盯著她看,跨過潮濕的街道,傘面傾斜,雨水順勢滑落,在淺色地磚上留下一道水痕。
「我剛好路過這裡。」
李躍祈沒拿傘的那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上頭有穿洞,正明亮地掛著兩顆耳釘,是金色的。橙仰著頭看他。
小孩的目光太坦然了,使高中男生忍不住挪開視線,面前精緻的孩子和他關係好,總會不輕不重地喊他阿祈哥。他莫名感覺理虧。橙當然聰明,怎麼會不知道他是特意拿著傘過來的?
況且,怎麼看都是這小孩的問題比較多吧,剛剛很明顯是打算就這樣衝進雨中的。李躍祈一邊想,一邊後知後覺地想做出年長者的樣子,努力板起臉,但手裡一熱,女孩白皙而柔軟的手鑽進他的掌心裡,水藍色的眼睛望向他。
橙的五官明媚而精緻,彷彿某種被人精心雕刻的洋娃娃,金色長髮束在腦後,眼神就會不自覺地聚匯在她臉龐中央,瞳孔是漂亮的水色。藍得彷彿寶石,其餘是光輝。
他突然覺得沒什麼好在意的了。無論是初夏漸悶的天氣,或是一陣陣下著的大雨。什麼都比不上他現在伸出手,想接她一起走回家的事實。
畢竟雨水會落在傘面外。
「咳嗯……反正我來接阿橙回去了。」李躍祈握住那隻小手,將傘提得高些,又稍微調動了位置,好讓傘能夠覆蓋大部分的小孩,他沒忍住叨唸:「五六月的下午很容易下雨喔,阿橙還是要記得帶傘,畢竟高中部和小學部的放學時間也不是每天都一樣……」
橙聆聽著他的聲音,注視前方,突然間她注意到少年將步調放緩,好讓她能跟在自己身旁,柏油路的顏色呈現深灰,四處有水窪,阿祈讓她走在馬路內側,嘴裡隨意講起了這陣子社區的事情。
在女孩略顯低矮的視野裡,她看見李躍祈右眼下的兩顆眉釘,隨著呼吸和語句而輕微晃動,猶如她在教室玻璃看見的雨珠。
阿祈哥。她在心裡小聲地喊。李躍祈和她所遇到的大多數人並不相同,可以明晰她不說出口的語言,可以細心地注視她的肢體動作,由此理解她想表達的事情。而現在也只是要來和她同走一條路,和她一起回家。
她想:謝謝你來接我回家。
五月的小雨仍在傘面外細密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