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宿

借宿



  結束了長達七年的牢獄之災,夕神搬回了他睽違許久的故居,沒了其他囚犯與獄警來回巡邏的聲響,他原以為這樣的生活會清靜得令他不習慣,不過──這顯然是他多慮了。

  家門口再次傳來了清脆的叩門聲,隨之一同響起的是少女的呼喊,夕神先生、夕神先生!幫我開一下門!夕神揉了揉額,認命地起身幫屋外的人開了門,果不其然迎上希月心音的笑臉。她舉著一袋像是食物的東西站在門前,得意地晃了晃,「夕神先生,我帶了晚餐來哦!你應該還沒吃吧?」

  「……月某人,妳怎麼又來了?」夕神雙手抱胸佇在玄關,俯視的目光冷峻,「妳沒有其他事情能幹嗎?每天都往我這跑……」嘴上抱怨歸抱怨,他依然接過了心音手中的提袋,微微側過身,讓少女輕快地步入家門。心音熟門熟路地穿上室內拖,連跑帶跳地到餐桌前坐下,還不忘催促他──夕神先生!動作不快點的話飯就要冷掉了!夕神無語擰眉,這傢伙,是不是真的把這當自己家了?

  晚餐解決過後,心音大概是完全沒有要就此返家的意思,坐在沙發上嘰嘰喳喳地向夕神分享一整天遇到的事情──瑣碎到連在事務所午覺睡過頭這種事都講了。瞧著心音話說不停的模樣,使他莫名聯想到某些啁啾不斷的雛鳥,並因此不合時宜地笑出了聲。心音立刻高高揚起眉毛,「啊、夕神先生,你在笑什麼!我在說我今天為了不小心滾到桌下的十元硬幣找了十分鐘耶!」「……是喔?」夕神無動於衷地看著她。雖然他剛剛確實沒有認真聽沒錯……但看樣子心音講的話也是滿值得一笑的嘛。

  夕神敷衍地擺擺手,抬頭正好望見牆上的時鐘已指向了將近十點,糟糕……一沒注意又讓這小姑娘待太久了。夕神抓起外套,朝心音揚了揚下巴,「妳該走了,我送妳回去。」心音睜大了眼,用力搖搖頭,「咦──不用啦!我等等可以自己回家……」夕神凌厲的視線掃過去,「這個時間,妳難道想一個人走回去?」

  「唔唔──可是,我、我還有很多話想要跟夕神先生說呢……不然,今天晚上我住在這……」

  「閉嘴!妳想都別想。」

  被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心音不甘心地發出一串模糊的聲音,夕神猜測應該是什麼「夕神先生好過分!」云云的抱怨,不想片刻過後,少女再度抬起頭,鍥而不捨地懇求道:「真的不行嗎?只要一個晚上就好!夕神先生──」

  「哼……」夕神撇了撇嘴,終究抵不過心音的軟磨硬泡,「別指望我明天早上會叫妳起床。」真沒用,連一個小丫頭的請求都拒絕不了。他閉上眼反省,但他心裡明白,這是因為他本便抱持著一絲希望她繼續留下來的想法……夕神避開了心音歡呼時向他投來的喜悅眼神,以免罪惡感加劇被她發現;渾然不覺的少女從沙發上一躍而起,高興地問:「那,我今天就睡在沙發這邊囉!因為夕神先生家好像沒有客房嘛。」

  「講什麼蠢話?妳去我的臥室睡。」夕神拎著心音的領子把人拖到房間門口,冷著臉讓她準備洗漱,自己則抱著備用的被子枕頭往客廳的方向走去。「咦?等一下!夕神先生!」心音愣了半晌,趕在他關上門前從背後用力抓住他的衣服,將他轉了回來,「哪有讓主人去睡客廳的!要也是我去……」

  夕神歎口氣,伸手捏住她的雙頰,制止她繼續發言,陰惻惻地揚起一個挑釁的笑容,語氣不容置喙:「小孩子就乖乖去床上躺好,要是睡不好長不高怎麼辦?」心音的臉頰肉被他掐得擠到中間,嘴巴也高高嘟起,滑稽的模樣令夕神毫不掩飾地大笑,「是不是啊,章魚小姐?」

  心音惱怒,拍掉夕神的手,抗議般地戳了戳夕神的胸口,怒氣沖沖地開口:「什、什麼章魚啊!而且我已經過了會長高的年紀了啦!」夕神看她氣呼呼的樣子,腦中不禁浮現了另一種海洋生物。

  他低笑了聲,幽幽拋下一句,「現在是河豚嗎?」

  「……請不要再用動物形容我了!」

  「總、總之!」心音雙手叉腰,十分義正嚴辭,「夕神先生,請你還是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睡覺吧,不可以這麼任性哦!」

  ……這是我任性嗎?夕神實在很想問,陷入了今夜不知道第幾次的無言以對。他沉默一陣,忽地勾起有些惡劣的輕笑,瞇起眸子瞟向心音,「喂,月某人,妳該不會是想跟我一起睡吧?」

  料想中的大聲否認並沒有出現,他原先已做好了要取笑她一番的準備,卻見心音一時之間怔在原地,從耳朵開始蔓延的紅暈擴散到全臉,她手足無措地用力搖了搖頭,肢體動作一片混亂,「我、我、我、不是……」心音結結巴巴,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口,最後自暴自棄地重重捶了夕神一下,「夕神先生!」

  夕神承認他有點後悔這麼講了。心音的反應使這份害臊延伸到了他身上,甚至幾乎感覺到髮絲下的耳尖在隱隱發燙,很快就要讓他的偽裝露餡。他趕在那之前扯出一個嘲諷的笑,一如往常,「小姑娘還不好意思上了。」心音捧著臉支支吾吾,夕神見狀,不自然地咳了聲,扔下一句話,便旋身朝房外走去。

  「……好好睡一覺吧,我今天睡外面。」

  盥洗過後,心音側身躺在床上,裹著殘存夕神氣味的被子,泛著熱意的臉蛋絲毫沒有要降溫的跡象。她小聲哀嚎,將頭深深埋進柔軟的床具之間。夕神先生……為什麼會這麼問?該不會我表現得真的很明顯?還是,其實我應該答應的嗎……?

  ──另一方面,披著薄被子的夕神在沙發上似乎也不怎麼能安歇。他死死地瞪著昏暗的天花板,煩躁地揉亂了被解開的蓬鬆長髮,遲遲難以闔眼入睡。剛剛那句話是怎樣啊。可惡,煩死了,平時的客廳有這麼熱嗎?

  兩人各自抱持著不同的煩惱,輾轉反側著迎來了深宵。

  看來,今晚誰都沒辦法一夜好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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