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存〉
泡沫順著水流沖散,他身上的污漬被熱水帶走,肥皂的香氣充斥了浴室,方才的異味已經被蓋過。你用手指為他梳開糾結的髮絲,他雖然被扯得頭皮痛,卻也只是皺著眉,不吭一聲地坐在矮凳上,任由你幫他從一個灰黑的泥人,重新洗回一個乾淨的模樣。
你帶他回來的時候,身邊的朋友都覺得你瘋了。明明會場上還有那麼多更值得你花錢挑選的人,一來他髒兮兮又狼狽,二來他被放置在角落的籠子,完全就是被放棄的狀態,連競標的機會都沒有。
你不知道他是基於什麼理由被遺忘,只是隔著籠子看他。他抱著膝蓋,黑色頭髮太長,許久沒有清潔於是顯得又油又髒,全都糾結在一起。他察覺到你在看著他時,有些惶惑地抬頭,透過長得能遮住眼睛的瀏海看過來,你這才發現他有一雙松石綠的眼。
你喜歡那雙眼,遠勝於其他,所以你二話不說就去詢問該要花多少錢,才能把他從這裡帶走。
你不會忘記當他被從籠子裡放出來時,還有些畏縮,一個個頭高大的男人卻像是害怕外面的世界,手足無措地被推到你面前。你伸出手,原是想牽他,他卻嚇得後退一步,以為你是想打他。你好一頓安撫,才讓他願意被你牽著,帶回家去。
後來就是在浴室裡幫他清洗了,不過他好歹是個男人,你還是讓他圍著浴巾才幫他刷背、洗頭。在浴室至少折騰了快兩小時,他才終於恢復成一個普通人。
你替他吹頭髮時,他整個人都快縮成一團。幾乎讓你懷疑,他是覺得你會用手上的吹風機把他暗殺掉嗎?才剛把人買回來就殺了,太虧,這生意你不做。
你將他吹乾的黑長髮綁成低馬尾,用心梳順,比年幼時照顧洋娃娃還認真。他始終低著頭,默默地一點聲音都不發出來,你一度覺得他真的就是一尊大型洋娃娃。他的面容俊秀,雖然臉上有少許的傷口,卻無損他的好看。那雙綠眼睛在這個國家也很稀少,明明光是這雙眼就值不少錢,他是故意把自己搞成這樣的嗎?你好奇,但沒有問。
後來你為他準備晚餐,讓他在餐桌前用時,他還不敢坐到椅子上,你再三保證真的不會打他,他才小心翼翼地坐著。他拿著湯匙,還反覆確認你的眼神,發現你是真的不會動手之後,才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他將桌面上所有菜色一掃而空,你甚至不知道在此之前,他吃飽過嗎?
在那之後,你也花了很長的時間把他養胖,跟他培養感情,告訴他想吃什麼就說、累了說一聲就回自己房間休息,一點也沒把他當成買回來的僕人。其實你把他買回來,也只不過是家裡太冷清,你根本也不需要人伺候。多個人多點生氣,有人一起吃飯說話也是好的,就算他實在寡言,你多半也是自言自語。
可是總是有進步的,如今的你伸出手,他已經會下意識彎腰低頭,讓你能輕鬆地就摸到他的頭或臉龐。一同窩在沙發上時,你拍拍腿,他就會乖順地躺著你的腿休息;你張開手,他就會向你靠近,讓你能把他摟入懷裡。
其餘的時間,他甚至會自動自發地做家事,掃地、拖地、曬衣、摺衣、煮飯,你發覺他竟然都很熟練,把家中打掃得一塵不染。你從不知道窗明几淨也可以用來形容自己的住處。
他很好,幾乎沒什麼好挑剔的。
只是你發覺每到雨夜,他就會拎著枕頭和棉被來敲你的房門。起初你以為他只是開始學會撒嬌,希望可以睡在你床邊地板一晚,隔天也會收拾好東西,再度回去自己房裡。直到那晚風雨交加,你又聽見了熟悉的敲門聲。
起身去開門時,你看到他顫抖著站在面前,什麼都沒拿,眼眶濕潤。雷一打,就掉了幾滴淚,然後低啞地問:「我可不可以跟主人一起睡?」
以往他都是問「可以不可以在這裡睡一晚」,這是他頭一次表明要與你一起睡。你讓他進來了,因為你感覺他變得跟平常不一樣。睡在床上時,他只敢用你棉被的一角稍稍蓋著,然後睡得很靠近床緣,幾乎都要摔下去了,但只是朝著你蜷縮得如同嬰兒。你看著他閉緊的眼與焦躁不安的神情,明白這樣的天氣肯定令他有什麼不好的回憶。
「你不過來一點嗎?會摔下去。」你開口道,他驟然抖了一下,張開眼在昏暗的空間與你對視,「我……我不會摔下去的。」
「過來吧。」你嘆了口氣,他卻彷彿對這樣的反應很敏感,嚇得一下子與你縮短距離,卻又不敢靠得更近。你摸了摸他冰涼的臉,知道就算相處了這麼段時間下來,他也總是與你有隔閡。那些由著你撫摸的舉動,大約也只是他害怕受罰。
依當時帶他回來的狀況,你也知道他的上一位主人肯定待他不好,餓著他不說,動用暴力是必然的。在這裡用錢買僕人跟上街買菜一樣正常,只要有錢,不愁有買不到的。只是你向來沒有這個習慣,加之也對使用暴力這種事嗤之以鼻。
讓人害怕有什麼困難的?讓人敬愛才是最重要的。一直以來這就是你所受的教育。
那日會跟著到買賣奴僕的會場,也只是朋友拉著去的而已。你承認你選擇他,一部分是為了讓身邊的人別再煩你,老是要你買個僕人處理大小事;一部分是你可憐他,也被他吸引,最終才將他帶了回來。你當然不必向任何人解釋你買他的原因,只是偶爾也會想,若那日你沒有帶他離開,他此時的命運是如何?
你也不知道,他待在這裡是否快樂。
「你很怕我嗎?」你問道,他驚慌地看著你,隨後搖搖頭,你卻無奈笑著,「但我覺得你很怕我。」
「我沒有……」
「你不喜歡待在這裡嗎?」你又問,其實你也只是想知道他到底都在想些什麼。他卻更激烈地搖頭,才想開口,外頭雷聲大作,他立刻閉緊眼將臉埋進棉被裡。
你主動向他靠近,把他往你的懷中抱,並拍拍他的背,「別怕。」
他沒說話,可是待雷聲稍止,你卻聽見他細微的啜泣聲。你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好重複說著「沒事了」,直到他哭著把你抱緊。待他終於冷靜下來,你用手替他抹掉滿臉的淚水,說著:「我不知道你以前發生什麼事,不過要是你覺得待在我這裡也不好,我可以讓你去我其他朋友那裡。他們人也很好,不會打人,也會有飯吃……」
「主人不要我了嗎?」他愣愣地看著你,才止住的眼淚又撲簌簌流下,「您也不要我了嗎?」
你一陣愕然,他的神情痛苦,從他跟著你回來之後,這是你第一次看見他那麼難受的模樣。他握緊了你的手,貼在他濡濕的臉頰,哽咽著說:「我喜歡這裡……主人,我真的喜歡。您不要丟下我,您可以打我、罵我,別把我丟下,拜託,主人……」
你總是不忍心。
那晚之後,你走到哪他就跟到哪,該做的事他依然照做,可是變得沒有安全感。他會緊緊挨在你身旁,你累了就替你捶肩,腳痠了就跪在你腳邊捏腿。一起出去買菜時,你多看了別人的奴僕兩眼,或客套著與對方的主人聊兩句,他就會呼喚你,要你看他。你甚至不能再說出要讓他去別人家這種話,他會焦慮得掐緊掌心,幾乎要把肌膚掐破。隨後花一整天檢討他自己,伏在你腿上,側著臉撒嬌,告訴你他會做得更好……
你安撫他,可是口頭上的總是不足以讓他安心。唯有抱抱他,或在他額頭、臉龐親吻,像哄孩子一樣哄著他,要他別擔心。他才會慢慢變得平靜,止住那些因為不安而頻頻渴求你關愛的舉動,像最初一般恬靜和順,用溫潤的綠眼注視著你,把你裝進他眼底。
你心中有著奇異的騷動。
你不知道這麼做會不會漸漸寵壞他,只是開始發覺,他似乎愈來愈不能沒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