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伍.



「您似乎有客人呢,先生。」


門口的人一個抬手掀起藥堂外掛著的布簾,步伐一落,夾帶著春雨的氣息踏入店鋪。


來者有張與男人極為相似的面孔,同樣豔紅的眼眸掃了圈藥堂,先是和櫃檯後的男人點了點頭作為招呼,最終落在他身上。


「屠蘇先生。」他彎身鞠躬,再度起身時早已端起笑臉,掐準節奏適時穿插其中。

「您怎麼來了?」


來者微勾起唇角,似是很滿意他的察言觀色亦或言行舉止。

「來附近辦事,順道過來一趟避雨。倒是你,今日沒待在夕月樓?」


夕月樓指的正是男人於吉原經營的妓院。


「您瞧,這可不是寂寞了才過來尋先生呀。啊,我去泡茶。」話即至此,他本欲回過身,卻被櫃檯後的男人一把拉住手臂。


「坐下,你的手還傷著。」男人銳利的視線落向一旁的藥堂夥計,不必再多說一句,夥計立即點點頭,再回來時已替三人重新上了溫熱的茶水。


「你們剛在聊些什麼?」

「不過是些我年輕時候的往事罷了,屠蘇先生。」


「哦,可是我想聽啊。」那雙與男人相似的眼眸與他的視線交錯,男人的兄長那醇厚嗓音帶著滿滿的興致,似是調情般地話語落下,如同春雨落於池塘,激起陣陣漣漪。

「我可是很好奇的,關於你的過往。」


彷若被那雙眼勾去了魂,直至櫃檯後方傳來的清脆聲響令他頓時回過神。

估計是男人盛裝藥品時,勺子撞上藥瓶時發出的聲響,他想著,便沒多加在意——以至於他漏看了那一瞬男人的視落向兄長。


他揚起柔軟的笑意,回答時不緊不慢,如同撥動琴弦般地。


「您若真想聽,我便說個我小時候的故事吧。」

「只是我說的話,您倆位今夜能請鳶吃頓飯麼?」

他刻意將語調壓的再柔軟,揚起的笑意中似乎盛著狐狸的狡黠。


「人家好想吃高級壽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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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千哥哥,師父不是叫你晚上得讀完書,他明天要抽考麼?」

「這哪有我帶我的小師妹去看星星來的重要,今夜可有會下雨的星星呢!這次錯過不知要等到哪時啦。」

少年揹起年紀還尚小的娃娃,偷偷摸摸沿著門前小徑溜了出去。可還沒走得多遠,便聽見後方的屋裡傳來中氣十足地大吼聲。


「慕千!慕千!那渾小子又給我跑出去了,看他回來我還不打斷他的腿。」


「慕千哥哥,師父說要打斷你的腿呢。」背上的娃娃奶聲奶氣的轉述著。

「哎哎,現在回去還是會被打斷,不如出門放個風回來再被打斷。娃娃,抓緊些,我要加快腳步了。」


沿著村子後方的山路前行好一段路,隨後便會抵達一片視野開闊的草原。草原中央有座湖,如今正映照出頂上的滿天星斗。


「到啦,可別離你師兄我太遠,要是找不著妳,回去我會先被師父折了,可不只打斷腿那麼簡單。」


少年將背後的小師妹放置於草坪後便也跟著席地而坐,估計是仰著頭看累了,便讓小師妹的頭往自己的腹部上枕,自己則將手枕於腦袋後,躺在草地上。


「說起天象,常以三垣四象二十八星宿來歸類。」

「慕千哥哥,這個開頭聽起來就無聊,不能說說其他故事麼?」


「哎,可難為妳師兄了,師兄最不會講的就是故事。」

「也是,哥哥說的故事可真爛透了。」



「所以你最後被打斷腿了麼?」

「哎,我說重陽大人,您就只關心這?我心裡難過啊。」


如今少年們也同樣躺在朔月谷的草原上,睜開雙眼,便能將滿天星子收進眼底。


「我師父怎麼捨得打斷我的腿呢!但他老人家罰我隔天每套劍法多練一百次,那可真累死我了。」

「也是,不然你現在就沒辦法活蹦亂跳的。說來我可第一次聽你說你的過往,師父和師妹後續可有聯絡?」


「沒喏,自從出山後同等落入凡間。如同朔月谷的迷陣,自從離了那山後,我就也找不著他了。」


沈默在少年們之間漫開,待良久之後,有著異色眼眸的那率先開口。


「但只要活著,終有一日會再與他們相見的。」

「是呀。」



「所以,你後來見到他們了?」

「師妹是見著了,我家娃娃可長得漂亮了,還有個這麼大的兒子啦。」他將手拉高,比了個大抵的高度。


「師妹是下山尋我的,至於師父,目前我倆還尚未尋著他老人家。但要是他知道了我做出的那些豐功偉業,還是先不要吧,我會被他老人家折斷的。」


所謂的豐功偉業,指的便是他於很久之前屠了整座村的傳聞。然而所謂的真相也只有當年來訪的藥師知道——也正是櫃檯後方調著藥的男人。


「還真沒想到你也有這樣的一面,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的。」

「哎哎,所以我今夜可有壽司能吃?」他眨眨眼,刻意將話題適時帶開。


「這麼急著討賞啊,你說呢?薄檀。」

「剛差人問了,今晚料亭還有位置,出去吃吧。」


「那我可得去換件衣服啦。」他站起身,舉起自己受傷的右手,那片衣襬下還帶著血,似是盛開的梅花。


男人們目送他的背影而去,直至一段時間後,才聽見男人的兄長這麼問道 :「受傷的美人獨自更衣⋯⋯不跟著去?」



待男人出現於內室時,他正巧將和服替換完畢。雖手傷讓動作稍微慢上些,但大抵上還是能做到自己穿衣這件事。


只是在盤髮時不免還是讓髮簪掉了幾次,最終在男人看不下去才接手替他整理。


「謝謝您呀,先生。」


他說,回過頭時彎起的笑意一如往常的柔軟。


「不管是過往或是現在,您總是如此溫柔。」


那雙眼眸如今在搖曳的燈火下顯得溫柔極了,似是醞釀著什麼情緒,終是將其組成言語,如同窗外的春雨落入池水之中,激起陣陣漣漪——


「我喜歡您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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