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勝利為名
00初春的午後,石磚鋪成的迴廊沐浴在暖光中。
雙子神的神殿座落在灰木廳外圍約四十分鐘路程的地方,雷納德.費茲威廉斯在這大理石建築的走廊上站著。越過一大片種了銀蓮花的田地他可以看見道路,看見路上行著一輛滿載從田野裡回來的採漿果者的運貨馬車。
少年男女提著漿果籃,笑聲在田埂間此起彼落。穿著麻布衣服的男孩一躍而下,作勢要將一名少女拖下車,她驚叫一聲,隨即又笑得前仰後合。少年的腳奔跑著在路上踢起一團煙塵,煙塵飄浮過太陽的臉。越過那一長塊田地,傳來一串尖銳的聲音:「看呀,是那位聖手大人!」
一下子有太多雙屬於年輕人好奇的眼睛注視著他,於是雷納德轉身回到聖殿裡,看見利奧尼達斯.漢默倚窗而立,面前是五、六個看上去不過他腰際高的小兒。在聽見鎧甲相碰的聲音時深色頭髮的男人抬起頭來向他點頭致意,然後他的視線回到孩子們,目光是柔和的。
「說個故事給我們聽聽吧,聖手大人!」
為首的小侍童興高采烈地說,隨後此起彼落的央求聽著像是小鳥吱吱喳喳。雷納德的視線掃過去,孩子們的激動登時減少了一半,利奧尼達斯示意孩子們坐下,他自己則依然倚在窗邊,低垂著眉眼,似乎在思考著些什麼。
好一會兒後他開始說話。
「從前有一隻惡龍,牠佔領了山谷,四處燒毀村莊,濫殺無辜,導致人們的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由於惡龍實在造成太大的傷害,雙子神便從追隨者中選出一名少年,將波頓斯的神劍賜予他,命令他斬殺惡龍。」
「經過三天三夜的血戰過後,少年總算戰勝了惡龍。但當人們跪拜在他腳下時,他忘了神也忘了初衷。他披上閃閃發亮的金袍,自立為王,視自己為太陽的子民,與雙子神齊名之人。直到有一天,神問他:你以何為名?他答:我以勝利為名。」
其中一個侍童微微一愣,小聲地問:「那樣不行嗎?」
「那是對神的不敬。」雷納德突然說,看到他的搭檔回望著他:「因為少年是被神選中的利劍,不是王。他忘了勝利屬於波頓斯,而智慧屬於普露登緹亞。」
他們對視了片刻,然後利奧尼達斯繼續說了下去:「雙子神知道少年已經偏離了正道,當審判的火焰吞噬少年時,他回頭望向陷入火海的王國,才看見自己當初披上的不是神光,而是惡龍焦黑的殘翼。」
原本偷偷交頭接耳的侍童們瞪大了眼睛,有人下意識握緊衣襬、也有人吞了吞口水,卻都沒敢發出太大的聲響。午後的陽光灑在他們稚嫩但專注的臉上,利奧尼達斯慢慢地說起結語:「手握力量時,要時刻自省是否步上惡龍的後塵。」
「神雖然賜予權力,但若要迎向更高的共榮,需要傾聽人們的聲音。」他的聲音平和,目光炯炯有神:「別忘了神,也別將那些追隨視作理所當然。在神的面前,我們都一樣渺小。」
孩子們看起來對他的話似懂非懂,但也就這麼欣然接受了,一群小小的孩童在教士的提醒下大聲地向兩位騎士道謝,感謝兩人花時間與他們作伴。接著人群慢慢散了,雷納德這才朝著利奧尼達斯走去。
「《雙日童話集》,我從七歲以後就沒聽過了。」
屬於右臂的那張臉上平淡無波,利奧尼達斯卻仍能感受到對方的好心情,於是他微微一笑,說:「你可以多來跟孩子們說話,我相信他們都會很想知道波頓斯的右臂經歷過什麼精采的冒險的。」
時值1395年,彼時距離霍諾斯與席爾瓦之間的聖戰休止已經過了兩年的時間。飽經蹂躪的土地正在復原,儘管灰木廳始終是缺乏生氣的灰與白,但在更外圍的神殿區域已經迎來了春天。
雷納德和利奧尼達斯並肩走在大理石長廊上,鞋跟敲擊地面輕脆而規律的聲響迴盪著,驚動到走道盡頭覓食的雀鳥,雷納德的瞳孔短暫地因為那些飛個不停的小傢伙而擴大,幾乎像隻貓,但那不過維持了幾秒鐘的時間。
「我不擅長應對孩子。」雷納德說:「他們看起來很喜歡你。」
「他們一開始也被我的臉嚇壞了。」
「胡說,你長得很英俊。」
他是那麼直白,以至於有那麼一瞬間利奧尼達斯看起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的好友微微睜大眼睛,然後頓了頓,語氣聽上去是無奈的,卻同時是喜愛的:「這句話你應該留著對自己說。」
他們繼續漫步。
「我不禁注意到你的解讀跟我認知的不太一樣。」
利奧尼達斯看向了雷納德。
「剛剛的故事。」較矮的騎士若有所思地說:「即便斬龍者是英雄,只要他忘記了神的旨意,便會成為新的災厄——教會是這麼告訴我們的,不是嗎?你卻說重點是要傾聽人們的聲音。無意冒犯,但你指的那些人是誰?」
雷納德這才發現利奧尼達斯在不知不覺間停下了腳步,於是他回頭,目光有些疑惑,卻同時非常坦然。他們對視了一會兒,直到利奧尼達斯溫和地開口:「雷納德,你自己又是怎麼想的?」
「我的想法無足輕重。」
「但是我想要知道。」
雷納德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斟酌著用詞。
「……我想人都會墮落。就算是受神選中的英雄,如果沒有被紀律約束,也終將成為災厄本身。」他說,目光短暫地冷了下來,連同他的聲音一起:「少年是個異端。既然背叛了神,就該由神降的怒火制裁。」
「每個人都會墮落嗎?」
「是的,就連我們也不例外。」雷納德說著向他的朋友伸出手,掌心溫暖厚實地按在利奧尼達斯的手臂上:「所以我需要你,我的朋友,是你幫助我維持在正道。」
利奧尼達斯沒有反駁他,僅僅只是低垂著眼看那沒有盡頭的銀蓮花田。夕陽的餘暉點燃了綿延不絕的花海,紅色黃色橙色,像是一片無聲燃燒的火海。
風吹過帶來了利奧尼達斯身上的氣味,雷納德向來厭惡自己如同野獸般敏銳的嗅覺,但不可否認的是來自左臂熟悉的氣味令他安心不少,炭筆和顏料、燃燒的白樺木,其中有某種令人安心的元素總是得以安撫他躁動不安的神經。
「假如真有那麼一天的話,就由你來動手吧。」
「不好意思?」
「我的意思是,假如有一天我墮落了的話,就由你來制裁我。」利奧尼達斯說,語氣平緩的幾乎不像談及自己潛在的死亡:「我能把這個重責大任交給你嗎,雷納德?」
他看起來有點驚訝,但還是說了:「當然。」
「但我不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雷納德隨後的語氣聽起來很固執,帶點他這輩貴族獨有的蠻橫不講理:「我會在你墮落之前就把你導正回來,你有我的保證,利奧尼達斯。」
利奧尼達斯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他想告訴雷納德人不該輕易許下承諾、想跟他說承諾是很嚴肅的,他想說的其實很多,但這都是雷納德理應明白的,而這剛毅不屈的武人從不信口開河,一字一句比他沾染過的鮮血還要沉重,是以利奧尼達斯明白此言不虛。
夕陽終於沉沒在遠方的山嶺後,長廊的陰影悄悄吞沒兩人腳下的石磚地面。
「該走了,利奧尼達斯。」雷納德說:「我們回家。」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