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烽煙(二)

南城烽煙(二)

[策瑜/權遜]

「火車出了些問題!還請各位老爺夫人不要驚慌,等待一段時間!」


他們搭的這班火車引擎延途出了點事,幸好勉勉強強的苟延殘喘到了車站,不至於讓眾人困在荒郊野嶺中一籌莫展。但離幾人的目的地建業仍有一段不小的距離,眼下也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修好。


列車長搖著鈴從車頭到車尾一共喊了三次,車廂內此起彼落的抱怨聲頓時響成一片。孫權偷偷覷了幾眼在一旁看書的陸遜。時辰還早,陽光透過窗子灑在他身上,渡出一層淡淡金光,顫動的眼睫在書頁上映出倒影,撩得人心裡發癢。孫權又躺了一會兒,在心裡下定決心,起身向對床道:「伯言,若是嫌悶的話,不如我們下去在車站內的集市逛逛?就算要開車了也來得及趕回來。」


陸遜放下手中正在讀的書,往窗外瞧了一眼,回頭微笑道:「好啊,我也正覺得氣悶呢。」


火車站內部離月台稍遠的地方有一些小攤販,他們倒是很高興火車能在這兒多等一些時間,今天能賺的錢或許能比往日要多,家裡也能吃上點好的。


上鋪的朱然探頭下來:「我......」話未出口便對上孫權的眼神,靠著同窗多年的默契,他福至心靈,將話頭拐了個彎:「......我有些頭疼,就不跟你們去逛了啊。」


「你沒事吧?」孫權站起身裝作關切的看著他,朱然在心裡默念了幾遍他是我上司,皮笑肉不笑地道:「睡一下就好了,我沒事的。」


陸遜還是有些擔憂:「要不要帶些什麼回來給你?」


嫂子--朱然感動得一塌糊塗,差點說出口。呸,雖然孫仲謀確實長得一表人才,但就這副重色輕友的德行,他才不想為這傢伙的感情之路保駕護航。


孫權替陸遜把門打開,道:「既然他說睡一下就好了,就先休息吧,回來給他帶點吃的就行。」見陸遜整了整衣服走出門後,他回頭對朱然揮手:「義封,好好休息啊!」


朱然腹誹,你要是還有良心,就該記得帶點好吃的回來。正想再說幾句,忽然注意到孫權舉起的手比出了個手勢,接著門就關上了。






兩人逛了一陣,正並肩走著,陸遜驀地開口:「怎麼離建業越近,你面上反倒顯出心事重重的模樣。」他用一種打趣的口吻道:「可是近鄉情怯?」


孫權一愣,側頭看過去,迎上陸遜的眼眸,那眼睛裡不是探究,倒像是純粹的關切。他再將視線轉回前方,也沒想瞞,道:「你從哪裡看出來我心事重重?」


陸遜沉吟半晌:「這幾日火車走走停停,我們也算的上是同吃同住、朝夕相處吧?」孫權心裡一緊,正覺得他這話說得有些曖昧,就聽陸遜繼續道:「初見你時是個話多之人。反倒現在,一天之中怔愣的時候多了。」


這話說的,好像陸遜時刻在注意他一樣,孫權內心產生了點微弱的希望。於是他也就這麼問了出來:「難不成你總盯著我看?」


陸遜呼吸一滯,然後用輕鬆的語氣回道:「你就在我對床,注意到也並非什麼奇怪的事。」


孫權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倒也沒說什麼。畢竟人家如何不好說,自己倒是實打實的偷偷盯了陸遜一路。不過,離建業越近,他也確實是有些擔憂。只是連朱然都沒有發現異狀,他還是挺訝異陸遜注意到了。


陸遜見他不語,還以為他被自己的搶白搞鬱悶了,正想再說什麼來緩和氣氛,就聽孫權道:「說是近鄉情怯,也有那麼一點吧。這次回去,是要幫忙家裡的營生,有些怕......讓大哥失望。」


遇見孫權到現在,他一直是言笑晏晏的健談模樣,這樣靜靜的傾訴,眉間帶著淡淡愁緒的樣子為他添了點孤寂感。


「我想......」陸遜看向他:「令兄正是因為了解你、信任你,才會決定把一些責任交付予你吧。」見孫權又怔住了,不禁一笑:「所以,你在這裡懷疑自己,莫不是覺得令兄識人不明?」


「我沒這麼想.....」


陸遜截住他話頭:「你在這裡看輕自己,才是辜負你大哥的信任呢。」


「伯言,」孫權若有所思:「還以為你是個溫和的性子,沒想到還挺......」


「能說會道?」陸遜挑眉,「我可是在安慰你。仲謀這般嘲笑我,倒讓我有些傷心了。」


「哪裡是嘲笑,我是想誇你呢。」孫權忙道:「別生氣......啊,不如收下這個,就當我賠罪了吧。」說著他伸出手,掌心攤開,一枚吊墜靜靜的躺在上面。吊墜是玉做成的,質地不是特別精細,但難得的是刻成了一隻小鹿的模樣,從鹿角到四蹄,神態活靈活現,很是可愛。


「你什麼時候買的?」陸遜驚訝的瞪大了雙眼。孫權內心有些小得意,但還是故作穩重道:「你在想要給義封買什麼吃的時候,我在隔壁攤看見的,覺得很襯你,就......」


陸遜低著頭,輕聲道:「真的要送我?」


孫權見他耳廓泛起一抹紅,也不好意思了起來:「是、是啊......啊,因為是路邊的集市買的,質地可能不是特別好,如果你不喜歡也無妨......」


「我很喜歡。」陸遜打斷他,仍舊低著頭,但把吊墜從他掌心拿走了。


孫權感受著剛才一瞬間掠過的溫度,也輕聲說道:「那......以後我買個更好的給你。」






一個月前。


周瑜坐在他的紅木書桌前,撐著頭一下下的敲著桌面。這書桌表面平整,只是桌腳長得坑坑疤疤的,不過倒還算是站得穩當。周公館的管家僕從們一直十分不解,少爺怎會將這張書桌一直留著,尤其它和其他家具比起來,品味有著不小的差距。


只有周瑜自己知道,這是孫策在他十五歲那年親自選好木材、給他做的書桌。十五歲的孫伯符有想法也有力氣,但雕工卻不怎麼樣。本來想雕些花紋出來,雕完倒像被猛虎刨過一般。那是孫策的解釋,周瑜當時不以為然道:「什麼猛虎?你頂多是隻虎崽。」


可這張書桌仍然被珍而重之的留在他臥房裡許多年,伴他走過年少歲月,度過許多難熬的夜晚。


衣櫃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周瑜睜開眼看過去,正好對上從櫃子裡冒出來的孫策。


「何方小賊,敢夜闖周公館?」周瑜悠然開口道。


他倆自從演起了這死對頭的戲碼,就再也無法於公共場合光明正大的碰面。時間一長,兩人都有些受不了,於是孫策盤下對巷的舖子偽裝成情報據點,更直接挖了條地道--直通周少爺的臥房。


「不准動,本大爺是來劫財的。」孫策也樂得陪他演,手臂一勾輕輕勒住了周瑜的脖子:「我改變主意了,長得這麼俊,我得順便劫色。」


周瑜沉默了半秒,一個肘擊向後,當然被接住了,孫策順勢放開他,兩人在房間裡玩鬧似的打了起來。旁邊就是床鋪,孫策放任自己被一腳勾倒,往後砸在柔軟的床上,然後阻住了隨之而來的周瑜的手刀。


「做什麼?你要謀殺親夫?」孫策笑得一派從容,手指從周瑜的手腕往上滑進指縫,順勢牽住了。周瑜被他帶倒,整個人也趴到他身上。


他將臉埋進孫策的肩窩,悶悶道:「誰叫你沒個正形。」


孫策另一隻手撫上他的頭髮,輕輕道:「為什麼不開心?袁術那老頭子又惹你了?我幫你揍他。」


周瑜笑了幾聲:「你呢,總不會真的只是來見我的吧?」


「怎麼就不能了?我就是想你了,不行嗎?」孫策不滿,不過還是道:「但最近袁術確實有些可疑的動作。」


懷裡的人沒出聲,只是用頭蹭了蹭示意他繼續。孫策道:「袁術要做什麼,只有他和他的心腹知道。他交代人辦事,從來不講緣由,也沒人敢問,平白觸他霉頭。」


周瑜嗯了一聲表示同意,道:「被交代的人往往只幹一件事,也不會知道還有誰被吩咐。如果他真的有什麼企圖,要知道計畫的全貌是很困難的。你說他有些可疑,是發現了什麼?」


「這幾年下來,他也算是信任我,所以我逐漸掌握了他的軍火線,這一塊都是我負責的。可最近他要的炸藥突然多了幾倍,無論是用來演習還是其他,都遠遠超出了需要的量。」孫策頓了頓:「我有個猜想。他最近老是和你商量辦宴會的事,他不會是想......」


「不會,他想在建業扎根,這時候對付本地望族,對他來說百害而無一利。他現在缺的,是人心。」周瑜撐起身揶揄道:「現在建業城的人心啊,可都在少帥大人身上呢。」


孫策伸手擦過他臉頰,笑道:「那周少爺的心也在我身上嗎?」


周瑜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嘴角一揚:「孫伯符,我在說正事,再這樣我踹你了啊。」又輕聲笑道:「不在你身上還能在誰身上?你可別給我弄丟了。」


孫策把他拉回來抱著,憋住笑意道:「好。那公瑾,你可也得把我的心收好了。」


「你說,他要這麼多炸藥,是要幹什麼?」周瑜不解:「炸藥到了之後呢?」


「他吩咐我,把炸藥都送到東街的一排倉庫去。他說軍營的倉庫已經放不下了。」孫策沉吟道:「但為何是東街?那裡離軍營很遠,周邊都是民房,還有集市,人多嘴雜的......」


「我剛才說,他缺的是人心。」周瑜猛地緊抓住孫策的衣領,「他不會是想......將人為事故偽裝成意外.....」


「......這時他立刻從天而降,人心唾手可得。」孫策接著他的話道。兩人說完,只覺得身體裡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徹骨生寒。


「那他辦宴會的意義是什麼?」


「袁術雖然勢力大,可亂世除了拳頭,更需要的是資金。想來他是要藉由宴會,來確定建業的望族中有誰會站在他那邊。」周瑜推測。


「那他們必定會有一份盟約名單,」孫策想了想:「宴會上就是『回禮』的時候了,這是一場集資晚宴。」


「老早就想踢開袁術這老頭了,這次算他送上門的機會。」周瑜冷冷道:「幹出這種天理不容的事情......」


「當然要讓他受到懲罰了。」孫策露出一抹狠厲的微笑:「我們得給袁世伯一份大禮,以答謝他這些年的『照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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