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陸懷資抵達黛珋住所時,一名年紀約莫及笄的少女懶洋洋地倒在床上,其面容和陸懷資有些相似,不同的是一金一青的異眸比他顯色的多。
少女頭頂玄狐耳朵,三條末端泛著白的尾巴微微擺動,見陸懷資出現,狐眸稍稍瞇起,頸上以紅線纏綁的銅鈴隨動作發出響聲,笑著問人:「回來啦?」
「找我回來何事?」陸懷資止步於門口,沒有想要繼續前進的打算。
玄狐轉過身,她慵懶地打了個哈欠,抬手指向窗外,道:「要下雨了,我尋不到人替我去鎮上拿茶葉,你替我去。」
陸懷資一愣,沒料到對方竟因這種小事就喚他回來,「改日拿不行?」
「不行。」黛珋翻身背對陸懷資,捏起一縷鬢髮細看是否因潮濕開始起毛燥,漫不經心地道:「我就想今日喝上一壺茶。」
她就算不回頭去看,腦中也開始浮現陸懷資蹙眉抿唇的模樣,抬手在空中晃幾下,說:「你再不出發,再待下去就得淋著大雨去了。」
不再回應,陸懷資轉身跨出步伐,頭也不回隱沒在樹林中。
奚子林素來氣候潮濕,夏季侯雨是家常便飯,許久未回鄉,陸懷資早將這事兒忘個精光。才剛拿好黛珋交代的茶葉,離開茶行沒多久,天空竟開始飄來細雨,好在他腳程快,在雨勢轉大的前一刻匆忙抵達酒樓避雨,免於淪落渾身溼透的下場。
此時夜色空濛,家家戶戶皆點起燈燭,雨聲掩不過酒樓內傳來的吵鬧,陸懷資站在屋簷下,正轉身欲入,卻瞧見此處已有他人前來避雨。
異眸默默由下往上觀察此人,一襲白袍、袖口繡了圈紫邊,白髮及腰、面如冠玉,一雙丁香色眼眸淡漠地盯著他看,陸懷資只覺男子生得面熟,正打算詢問,就見男子先行張口,問:
「回來了?」
對方聲音溫潤,僅是一句,他便將記憶裡如大哥般的存在和眼前之人對上,陸懷資看不出對方正在想什麼,將險些脫口而出的「雪見大哥」嚥入腹中,千言萬語全都融進一字,「嗯。」
時隔多年,他沒想過會在此處遇見故人,也沒料到重逢會是這般情境,雨下得他心亂如麻,陣陣雨聲似要將他的思緒牽至過往。陸懷資視線越過慕容雪見,往後一看,卻未瞧見預想中的人兒。
他於內心想道,畢竟都過去這麼多年,他們兄妹二人許是不會如往常那般形影不離。
接著,陸懷資轉而低頭看步履在地面上挪了挪,腳印邊緣堆起些許泥濘,躊躇一陣,他選擇解釋自己為何出現在此,「我此番前來,是阿黛尋我跑腿,卻臨逢陣雨……」
見雨勢越發滂沱,不僅自己衣裳下擺已被濺起的雨水浸濕,連慕容雪見鞋邊都沾上濕泥,陸懷資所幸開口提議:「看來一時半會不會消停,可要進去稍作休息?」
慕容雪見頷首答應,轉身先一步踏入館內,待小二前來招呼,僅留下一句「小菜與茶」便逕自找個偏僻的位置落座。陸懷資跟在他後頭,才剛坐下,小二馬上湊近推薦今日新進佳釀,他且尚在聽人介紹,就隱約聽見對面傳來一句「可再多點幾道。」
陸懷資轉頭看去,就見一雙丁香淡淡地盯著他,「餓了就點。」慕容雪見視線轉向隔壁桌,陸懷資跟著望去,瞧見他們桌上擺有幾壺酒,二話不說,隨即向小二點壺酒和幾盤下酒菜。
小二記下菜餚離去,陸懷資看他人桌上都是兩壺三壺的,連忙對慕容雪見道:「公子要是想著一壺不夠,待會再追加也行。」
白髮青年搖頭,「一壺即可。」
館裡的夥計先是將茶與小菜送上桌,慕容雪見執壺倒茶,將其中一杯推給對面的人,緩緩地問:「這些年,可好?」
陸懷資離開奚子林少說也有九年,這期間別說慕容兄妹,連黛珋也是有需要才會見面,一年下來回鄉次數屈指可數。青年舉茶輕啜,「倒也無事。」他垂眸盯著茶中倒影半會,接著開口:「這些年我仍在尋娘親二人的行蹤,雖過去有過線索,轉瞬卻斷了頭。」
放下手中瓷杯,慕容雪見知曉陸懷資自幼便心繫尋母,畢竟他倆認識的淵源與其相關,若不是當年那小個兒把自己認作阿娘,今日二人許是不會有在此敘舊的緣分。
「我能幫你尋。」語畢,陸懷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眨眼瞬間恢復往常平靜,頷首答謝。
「多謝公子,」他的聲音有些乾巴巴地,喉結滾動,沉默片刻才道:「若往後有了消息,再請慕容公子助陸某一臂。」接著拿起長筷挾起菜餚咀嚼,慕容雪見僅回應一聲「嗯」,默默吃飯,期間二人並無對談,氛圍和其他桌相比冷清的可以。
嚥下一口脆黃瓜,慕容雪見拿筷子的手一頓,輕輕放下,轉而從袖口拿出手串至於桌上,陸懷資定眼一看,那串上的珠子有粉有丁香,還隱約能瞧見符痕,「這是?」
「上頭刻了兩次保護咒,」慕容雪見言,視線先是在手串停留半會,才抬眸看陸懷資,「瑾梅本想親自贈予你,卻恰好錯過時機,我帶在身上,想著哪日見著你時能送上。」
陸懷資拿起手串把玩細看,雖不識丹書門符文咒法,還是能瞧見符文沒有絲毫偏差地刻印在每顆珠子中心,他雖並無張口讚賞,眼底敬佩溢於言表。
「多謝公子,回頭若遇令妹,再煩請您替陸某轉達謝意。」
「會的。」
爾後小二將後來追加的酒和小菜端上桌,這次換陸懷資酌好酒,待慕容雪見舉起酒盅先行舉杯敬酒,「今日重逢,許是有緣,陸某先敬公子一杯,來日公子若有事相求,我必全力以赴。」
慕容雪見同樣抬起,與其輕撞,「若有任何需要雪之處,抑或需要慕容家協助,不必客氣。」他沒有一齊喝下,酒杯懸在空中,看陸懷資仰首將酒一口飲盡,這才輕啜一口,放下酒杯摩娑杯緣。
一口黃湯下肚,熱度瞬間從咽喉攀上面頰,陸懷資雙眼發漲,只覺酒液流經之處辛辣,每次吐息都能品出一絲酒氣。他的目光看向慕容雪見,又好似不是在看當下的他,那雙丁香色的眼眸始終未起一絲波瀾。
陸懷資腦中浮現那日他不告而別隻身離開奚子林的場景,雖說也曾思念故人,可時間一長,煩憂很快就被其他事物取代。
「雪見大哥……」此刻他思緒迷離,沒意識自己喊錯稱謂,面色泛紅,講話甚是帶有一絲含糊,「瑾梅當今可過得好?」
……可是醉了?慕容雪見看他眼神朦朧,不禁猜想到底是這壺佳釀易使人醉,還是陸懷資本就不擅飲酒。
他沒得出答案,沉吟片刻,舉壺替人再續一杯,應答:「想她的話,下回帶你去。」慕容瑾梅和他最喜那處,陣法作用下,那兒藤花四季綻放,永不凋零,瑾梅能日日在那賞景,挺好。
小小人兒跟在後頭喊懷哥哥的景象歷歷在目,和其兄長不同,瑾梅眼珠子圓滾滾的,一有什麼好玩的就如紫晶般閃爍,思及此,陸懷資眼裡是說不盡的柔情,「好。」
算算時間,慕容瑾梅應當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不知她是否還像往日那般活潑好動,抑或是隨年歲增長變得含蓄沉穩,「還得請雪見大哥多告訴我瑾梅現在心儀何物,好讓我回頭尋給她作謝禮。」
「無論何物,只要屬你相贈,她定會喜歡。」過去慕容瑾梅鮮少對某物特別表達喜愛,只要是他人贈予,她皆會視作珍寶、小心翼翼收藏,好比昔日陸懷資予她、再常見不過的小白花,她為了永久珍藏將其製成押花保留,樂了好一陣子。
聞言,慕容瑾梅手持禮物、臉上浮起笑靨,喊著謝謝懷哥哥的樣貌出現在陸懷資腦中,他臉上出現微微笑意,呢喃:「倒是她的性子。」
「若真沒想法,挑支你認為合適的髮簪也妥。」語畢,慕容雪見重新舉起尚未飲過的酒盅,道:「我也敬你一杯。」
陸懷資迷迷糊糊地跟著舉杯相撞,仰頭一口飲下,頓時頭昏腦脹,鼻子堵得難以呼吸,往慕容雪見那兒看去,就見對方嚥下後罕見地蹙起眉,嘴角不著痕跡地抽動一下。
他未曾料想過,再見此人,竟已是能對酌的年紀。也不知要說是這太清境遼闊無際,還是他與兄妹二人真無什麼緣分,九年間竟一次偶遇都沒碰上。
慕容雪見夾取些許小菜放入口,咀嚼完畢下嚥後才道:「時光飛逝,那時應當帶著瑾梅去尋你。」他垂眸片刻,陰影染深淺眸,難以瞧清此刻神色。
陸懷資花了點時間理解他的意思,猜想許是瑾梅因他離去難過多日,不免心生愧疚,連忙安慰:「改日去見她也不遲,到時還請你先別告訴她我會帶禮前往,否則怕她又要回送東西過來。」
大抵是酒精作用,慕容雪見有些醉眼朦朧,聽聞陸懷資此言,素來無表情的面容竟掛上淡淡笑意,嗓音因烈酒微啞,張口就問:「你會怕她又送新玩意兒給你?」
不過陸懷資所言也不無道理,回憶幼時,一有新奇之物、習得新知,慕容瑾梅不是想展現給他看,就是嚷嚷著要分享給懷黛二人,幾年下來著實贈了不少禮物。
「當然,」陸懷資頷首,扳起手指細算,「倘若她回送,我必也得回禮,這一來二往的,不知要猴年馬月才能結束。」他不愛平白收取贈禮,有得必還,不喜相欠的性格倒也替他避開不少煩心事。
「既是你心意,我自然保密。」說著,慕容雪見挾起一道菜放入陸懷資碗中,「吃菜。」
陸懷資吸吸鼻子,小聲道謝,默默吃飯,想著若要予人髮簪,應當送何種款式,是否還要再添點什麼,才不會顯得失禮?想著想著,他不自覺地咬住筷尖,舉止像個小孩兒。
慕容雪見見他如此,不僅往他碗中多添幾道菜餚,還順手替陸懷資斟滿酒盅,「話題總圍繞瑾梅與我,懷資離開這些年,可有碰上什麼趣事?或可有心儀之人?」邊說著,他反手只為自己添了半盅。
「心儀之人……」陸懷資茫然,舉起杯子的手止在空中,眨眨異眸,邊搖頭邊喝下一口,「平日無一就是修練、完成門裡派下的任務,沒什麼有趣的。」
「僅憑修練,也會引來旁人在意。」
「是麼?」陸懷資放下酒杯,他倒沒有被他人注目或是心儀的記憶,也不明慕容雪見是從何處得來此想法,思來想去,也問了對方一樣的問題:「雪見大哥……當今可有心儀之人?」
「並無。」
慕容雪見瞧青年面色泛紅,說話慢半拍,莫名覺得好笑,慢條斯理地將酒飲盡。半晌,就見慕容雪見緩緩站起身,走到陸懷資身側停下,他聽見對方小聲呼喚自己,抬手撫上人的左頰。
陸懷資不解地看他,雙眸試圖聚焦在慕容雪見身上,正欲叫喚,就被陰影壟罩、感覺有什麼擦過右頰、又落在唇角,直到陰影消失、鼻息打在臉上,陸懷資腦袋才理解發生了什麼,慕容雪見親了他。
他微側過頭,先是與人對視片刻,二人面頰越發貼近,快要親上之際,陸懷資猛地湊近慕容雪見面頰,想都沒想就捧住對方下頷,張嘴一口咬在對方左頰之上。許是力道過大,當他鬆口時,白髮青年頰上齒痕清晰可見。
「嘶。」慕容雪見下意識想與他拉開距離,將陸懷資推搡開來,撞著後方椅凳,順勢坐下後,腦袋尚未釐清發生何事,眼前一黑,和陸懷資一前一後雙雙醉倒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