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酪拼盤(試閱)
貝橘1
這是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史密斯教授要休研究假了。從他的助理那兒都能聽說史密斯教授總是向他們抱怨他苦於沒有時間做自己的研究,他想著要自己寫一本書想了好一陣子,但是教學事務太繁雜了,他一點時間都沒有。
人文學院的同事們紛紛向他表達了欽羨之情(「我也希望我不需要再批改所有這些ChatGPT交上來的作業了!」他隔壁辦公室的教授扶著臉頰,她的表情像是有東西扯著她的嘴角),史密斯教授笑著說妳也能休,再加把勁就可以,腦袋裡想著我可是拚了兩年3-3(註),完成所有教學負擔才申請到了一整年的研究假——但他有一張正人君子的臉,沒有人看得出他是不是正對誰腹誹了什麼。
在該學期的最後一次教職員週五,史密斯教授發現自己要休研究假的消息不脛而走,幾乎所有人一看見他就要祝賀他一句終於如願以償,他接著和幾個熟識的人文學院的教授熱火朝天地聊上幾句,講到口乾舌燥時將視線轉向侍酒桌——教職員週五提供的酒其實不怎麼好喝,紅酒的口感相當澀,但是沒有人會多說什麼,酒精本就是好東西,好上加好的是它們是免費的。誰又能抗拒免費紅酒配上乾酪拼盤的誘惑呢?
所以史密斯教授思考了下要喝點紅的,或是來點白葡萄酒,接著他看見坐在窗邊的三人,他首先認出了他說過話的化工系博後研究員漢吉佐耶博士,還有同系的助理教授莫布里特柏納。接著他眼神放光地看見了里維阿卡曼教授——那個幾乎不出席教職員週五的阿卡曼教授!
於是史密斯教授懷揣著蕩漾的心情,取了一杯紅酒,熱情地向佐耶博士打了個招呼(還好他認識佐耶博士,但他想佐耶博士一定覺得他很奇怪,他們只是說過話),沒想到佐耶博士同樣熱情,還順手拉了一把椅子邀請史密斯教授坐下。
「艾爾文!我們都知道你要休研究假了,真是可喜可賀!」佐耶博士,當然,還是用了一樣的開場白。
「我真好奇都是誰知道了我休假,然後將這件事情轉知所有人——」史密斯教授爽朗地笑出聲,「我甚至覺得我們為這間學校——很抱歉我必須這麼說——做牛做馬,我們才能休一年的假?太難以置信了。」
「但至少你能休假了,這是最重要的。」佐耶博士說,「我們休個假還得牽腸掛肚實驗進度,我也不是不信任我們研究生的意思——但是,你知道,有些人太莽撞了,即使他們多數都是認真的好孩子。」
「我明白,實驗總是令人頭疼,不是嗎?」史密斯教授點點頭,「你們呢?最近怎麼樣?」他接著看向柏納教授和阿卡曼教授。
「期末週,一團糟。」柏納教授嘆了口氣,史密斯教授聞言也配合他說了幾句學生的壞話(有時候我很困惑,我的學生其實應該要是ChatGPT或是Gemini?他如是說)。
「里維這學期都是開研究所的課,」佐耶博士替阿卡曼教授答道,「免不了看著他們的實驗受氣,是吧?」她用手肘撞了下阿卡曼教授。
阿卡曼教授眉頭輕輕皺了起來,「還行,只要他們不要再問我催化劑要加多少之類的蠢問題。」他說,「就像是我得替他們做整個實驗。」
「這樣算很好了,你聽說了嗎?米凱的研究生差點炸了他們實驗室剛買的器材。」佐耶博士插嘴道。
「那學生被開除了嗎?」
「哦,不會的,米凱是個好人。」
「太可惜了。」阿卡曼教授說,「我懷疑我們要把大學的招牌拆掉,再換上幼兒園的。」
史密斯教授撐著下巴,聽阿卡曼教授這些不合時宜的笑話忍不住也笑了幾聲。「聽起來我們都需要這個週五,以合理化在期末週過度攝取酒精。」他說。
「別傻了,你我都知道這兒的酒難喝得要命。」佐耶博士往後倚在椅背上,「我們學校真的這麼窮,以至於無法負荷好一點的紅酒嗎?」
「或許他們只是吝嗇給我們好一點的伙食。」史密斯教授笑著說,「但是今天的乾酪拼盤還不錯,你們都嚐過了嗎?」
「我拿了點,是真不錯。」佐耶博士指了指自己紙盤裡的碎屑,史密斯教授還看見了柏納教授的盤子裡有塊被咬了幾口的帕瑪森乾酪。
史密斯教授咦了一聲,他沒看見阿卡曼教授面前有盤子,「阿卡曼教授一點都沒拿嗎?」
「里維。」阿卡曼教授糾正了稱呼。史密斯教授聳了聳肩。
「我強迫他吃了一塊藍紋起司,接著他說什麼都不願意再吃了。」佐耶博士大笑道,「你應該看他的表情,我懷疑他會把我當作他的研究生臭罵一頓。」
「我不會臭罵我的研究生,」阿卡曼教授說,「除非他們做了什麼無可救藥的蠢事。」
「嘿,我有個完美的主意,各位,」佐耶博士用宣佈他通過了國家補助專案的語氣說道,「我們應該要聚聚,就在校園後的那間酒吧,我實在受夠了學校買的酒。」她說,「我們做牛做馬,難道不應該得到一杯完美的雞尾酒嗎?」
「聽起來很不錯,但是晚點我得開車回家——」史密斯教授有些為難。
「別傻了,你大可以借住在里維家一晚。」佐耶博士理所當然地說道,史密斯教授偷偷瞥了阿卡曼教授一眼,但沒有讀出他臉上有任何的不快。想來他很習慣佐耶博士替他做決定,他想。
「我還能叫上米凱和納拿巴一起,自從他們結婚後,要再約他們出來可太難了!」佐耶博士自顧自道,「可以了,就這麼說定了,我的朋友們,我們晚點見。」接著她唸叨著要把車子停近一點,便便風風火火地離開了,柏納教授也說著要拿些軟餅乾離開了位置。
史密斯教授清了清喉嚨,「那麼,里維,」哦,他第一次覺得這名字唸起來燙嘴,「你也去嗎?」
阿卡曼教授喝了一口紅酒,「嗯。」他簡短地說道,「⋯⋯就像漢吉說的,你可以住我家。」他接著補充道。
史密斯教授的人生中沒有一刻心跳得如此之快,簡直比他在博士論文口試時還要困難。
(註:3-3的第一個3表示上學期的教學負擔是3門課,第二個3則表示在下學期也教3個課數。in short教學負擔很大的意思)
2
六月的天暗得很慢,天空是有點兒灰的藍色,西邊遠遠的天空有玫紅到粉橘的漸層,氣溫宜人。艾爾文從辦公室收拾好東西要前往酒吧時天色還很亮。他換下了今天授課穿的蠢西裝,穿上今早穿來學校的長大衣,對著窗戶的倒影整理自己的金髮(真臭美!他心裡發笑)。辦公室到大樓外的路途中他一個人也沒遇見。
期末週的週五,有些早早結束期末考的學生已回了家。艾爾文第一次發現空曠的校園如此之大,平時學生鍾愛的躺椅區都只有寥寥數個人在打盹兒。有些認出他的學生遠遠地朝他招手,可能還喊了些什麼,但距離太遠了,艾爾文沒聽清,便也只朝他們揮了揮手。
校園外行駛的車輛也很少。經過便利商店時,一群學生推開大門,一股雞肉三明治的味道隨之飄了出來(老實說,趕時間時,便利商店的雞肉三明治是個好選擇)。再多走十多分鐘,天色還大亮著,艾爾文頂著古怪的「在白天走進酒吧」的心情推開漆著綠漆的店門,幸虧他在一角的六人桌看見眼熟的四人,漢吉還是穿著那身針織上衣和磨舊的牛仔褲,抓著坐在對面的納拿巴的手腕像是在端詳什麼,米凱在聽莫布里特說話,露出他經常擺的那副嗤笑的表情。
「艾爾文,這裡!」漢吉首先發現了他,朝著他用力地揮揮手——那副輕鬆悠閒的樣子怎麼能讓人想到她可是個正經的博士?
「你們來得真早,」艾爾文坐在米凱身旁的位置,他環顧四周卻沒見到里維,「里維呢?」他問。
「他十分鐘前傳訊息跟我說要回一趟實驗室,會晚一點到。」漢吉挖了一匙起司通心粉送進嘴裡,「我不懂,他幾乎整天都在實驗室。這可是週五!」
「可能是他的小孩(指研究生)遇到了問題。」莫布里特說。
「或是在逃避社交。」納拿巴拿起水杯啜了一口。
漢吉哼了聲,「哦,我不會讓他如願的。」她說,「我會記得下一週的每一天都拿著品客去實驗室打擾他。」
「你會被他踹著屁股趕出門的——你膽敢在他的實驗室留下一點餅乾碎屑。」納拿巴打趣道,偏過身子倚在她高大的丈夫身上,「我想我們應該先點酒。里維來了讓他自己點吧,我們沒有一輩子可以等他。」
「也可以多點些吃的。」艾爾文提議道。
「你吃起司通心粉嗎?這裡的起司通心粉不錯。」漢吉說,一面將碗往艾爾文的方向推了推。
「哦,聽起來真不錯,」艾爾文笑道,「但是步入中年了,吃不了這麼高熱量的東西。」他說,「我還不想要那個東西。」說著,還誇張地在自己的腹部比劃了下。
「什麼東西?懷孕?」米凱嗤了一聲,納拿巴靠在丈夫的懷裡笑得渾身發抖。
「天啊,米凱!」漢吉誇張地叫道。
艾爾文神色自若地喝了一口水,「雖然我不是生物學的專家,但我淺薄的生物學知識告訴我男性是沒有子宮的。」
「你是對的,我真替你的生物老師感到驕傲。」米凱挖苦道,「我想來杯威士忌,你們呢?」
「我也喝威士忌,」艾爾文說,「我想我會點一盤豬肉塔可餅。」
「美味。」納拿巴說,「我要香檳,親愛的。」她朝米凱眨了眨眼。
漢吉要了盤薯條(我們可以一起吃!她喊道。而莫布里特的眼神像是在說:我們之中只有妳愛吃薯條),艾爾文起身讓米凱離開座位,坐回柔軟的沙發椅上時,他的思緒有點飄忽。
他和他的朋友們聚在一起,他們開心地說著話。他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還沒七點,天色也還沒暗,但是酒吧內的照明讓他錯覺夜色已深。一種奇妙的時空錯置感油然而生,但艾爾文決定忘記它,享受這個沒有期刊也沒有學生的安穩週五夜晚。
酒很快就送上來了,接著是艾爾文點的豬肉塔可餅,聞起來棒極了,威士忌也是漂亮的黃金色。一切都棒極了。艾爾文不禁這麼想。
店門的鈴噹聲突兀地刺進柔和的爵士音樂中,眾人抬起頭來,看見里維站在門口張望。艾爾文正要出聲,便被漢吉打斷:「里維!我們在這呢!」里維聞言轉過頭來,正好對上艾爾文的眼睛。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好漂亮的眼睛,他不禁讚嘆,一方面嫌棄自己像個隨時注意別人眼睛的怪人)。
里維看著他們的座位思索了一會,最後在艾爾文的對面坐下。艾爾文知道自己的眼睛直直追逐著里維,但他卻一點也控制不了自己去看里維小小的身體——他的身體到處都小小的。艾爾文迷迷糊糊地撐著額頭,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某種變態。
好在沒有人發現他的不對,大家都看著風塵僕僕趕來的里維。
「你太慢了,里維!」漢吉說,「我們的塔可餅都吃了一半。」
「太好了。」里維敷衍道,一手接過莫布里特遞給他的酒品菜單。
「所以是什麼絆住了你的腳步?」納拿巴問道,叉起一根薯條送進米凱的嘴裡。
「我要離開實驗室時碰上了薩克雷副校長。」
「哦,那真是⋯⋯」納拿巴,或者說所有人,換上了一副同情的表情,「那可真是一場慷慨激昂且發人深省的演講。」
整個學校的職員都知道不能被薩克雷副校長逮到,否則他會向你發表半個小時的他對學校的未來有多麼深遠且有建樹的計畫。很不幸地,阿卡曼教授替全校職員承擔了此一偉大的使命。
「就憑這點,你的第一杯酒應該是我們請客。」艾爾文笑道,他看見里維掃了他一眼,雖然臉色不太好看,但他能明確地看出來他的心情是放鬆的。
「哇,哇,史密斯教授請客——」漢吉拍了拍手,「里維,答應我你一定點最貴的酒。」她說,還用手肘頂了頂里維。
里維推開了她煩人的手,又翻了翻酒單。「我喝Mojito,」他手伸了一半,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看了艾爾文一眼,「我會買我自己的酒。」他說。
艾爾文眨了眨眼,才想起來是剛才說的會請他喝酒的玩笑話。所有人都知道是玩笑話,里維一定也知道,但他還是選擇認真回應他說的話。艾爾文又回到了迷迷糊糊的狀態,他從自己的酒杯中喝了幾口,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喝酒才頭暈,還是別的什麼。
這是個愉快的夜晚,所有人都克制地只喝了一杯至兩杯,令艾爾文感到滿意的是這裡的塔可餅真的棒極了。他靠在舒適的沙發椅背上,微微瞇起眼睛——他的腦袋有些不好使了,但是他心裡悄悄疑惑自己的酒量並沒有那麼差。
最先離席的是米凱與納拿巴,納拿巴喝得有些急,腳步踉蹌。米凱穩穩地托住她的腰,說他們會叫Uber回去。再來是漢吉與莫布里特,艾爾文知道他們住在一塊兒,而很明顯莫布里特是照顧者的角色。最後他和低頭回訊息的里維站在門口,里維抬頭看他,將手機收了起來。
「要走一點路,你可以嗎?」里維問道。
「可以,你帶路吧。」艾爾文朝他點點頭。
他們走上了一段寧靜而溫暖溼潤的路,艾爾文聽見蟬的叫聲,還有遠遠的鳥類啼叫的聲音。他跟在里維身後,看著他圓潤的小後腦勺,內心有些慌亂但意外的平靜,好像全世界只剩他們走在這段平平無奇的路上。
他開始思考里維會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會是獨棟的,或是公寓。里維可能不愛說話,他們總是沈默走著,直到在一間紅磚的公寓前停下。里維推開了大門,走上二樓,最後在標示著202號的門前停下。
他看著里維往包裡掏鑰匙,突然覺得他們很像是生活在一起的室友。哦,但是艾爾文這個室友沒有公寓的鑰匙。
3
里維走進了家門,回頭看見艾爾文還站在門外,狐疑地偏過頭,「你不進來嗎?」他問。
艾爾文才回過神,低聲說了句抱歉,走進來時順手將門帶上。里維走到一旁的飯廳,彎下腰不知在翻弄些什麼,艾爾文聽見了一些塑膠摩擦的聲音。里維再次起身時手裡拿了一瓶瓶裝水。
「拿著。」他走回客廳,將礦泉水塞進艾爾文懷裡,「別擋在門口,去沙發坐著。」
艾爾文盯著手裡的水瓶有些發愣,直到他發現里維又用那個疑惑的眼神看著他,「喝醉了?我記得你只喝了一杯。」
「不,我沒有。」艾爾文說,挪動自己的身子到客廳的印花沙發上坐下。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只是有點熱。」
里維又看了艾爾文一眼,隨即轉開視線,「要是不舒服,你先在這裡坐著吧。我去洗澡了。」他接著穿過飯廳往公寓裡走去,艾爾文看著里維的背影發呆了幾秒鐘,才開始光明正大地打量公寓內的佈局。
里維住的是個普通的家庭式公寓,從外觀看上去是相當老的房子,地板是木材拼成的,客廳跟飯廳的地面都鋪了大大的地毯,每一個容易藏灰塵的地方都被清掃得乾乾淨淨——他早有耳聞阿卡曼教授的潔癖。沙發的對面有一台電視,電視櫃上甚至(令艾爾文感到驚訝的)擺了一台Switch的主機。
里維也會玩Switch嗎?他想,或許在某個週末,里維也會睡到日上三竿,睡醒了就坐在這個沙發上面玩遊戲。這樣的想像讓艾爾文成功逗笑了自己。他會玩什麼樣的遊戲呢?艾爾文心情很好地想著,又暗想自己這樣天馬行空的想像被知道了一定會被認為是怪人。
艾爾文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見米凱五分鐘前在WhatsApp傳給他的訊息。
我們到家了。
剛才忘記問了,你今天睡哪?
艾爾文想了想,低頭輸入訊息。
好心的阿卡曼教授願意收留我一晚。
對面很快就已讀了,接著便是輸入中的圖示。
你們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的?
艾爾文看見訊息時不禁笑出聲來,一邊希望米凱沒看出什麼不對來。
里維是個好人。
而且我們也沒有那麼不熟。
讚喔。
米凱回道,接著便沒有更多的訊息了。艾爾文氣笑,幾乎是馬上就發現自己被敷衍了。他正想再回米凱點什麼,發現從後頭傳來的水聲停止了,他遂放下手機,伸長了頸子往裡頭看,卻在聽到浴室門解鎖喀噠一聲時嚇得又縮了回去(有什麼好可怕的?他一邊想,卻又不敢再往裡面看去)。里維從浴室走了出來,他的頭髮還濕漉漉的,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與棉質短褲。他看起來就像個大學生。
里維看了還坐在客廳的艾爾文一眼,「還熱嗎?」他問。
艾爾文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語塞一陣,才彆扭的吐出:「還有一點。」
里維皺眉看他,「那你應該先把你的大衣脫掉。」他指了指艾爾文還穿在身上的大衣。艾爾文才意識到進門至今他甚至連外套都忘記脫下來。他尷尬地脫去大衣,放在大腿上有些不知所措。
「衣櫃在門邊,那扇門打開。」里維隔空指了指,艾爾文才注意到大門邊有一扇漆著白漆的門,他應了聲,起身拉開門,從裡頭取了個衣架將大衣掛上。里維的衣櫃很窄,裡頭有他的大衣、運動外套,還掛著一頂棒球帽。它們都小小的,艾爾文的大衣掛在一旁顯得格外肥大。
「你晚上睡裡面那間房。」里維側過身,示意艾爾文上前。里維偏頭指向一個通道連接的房間,那裡也鋪上了層厚地毯,「走這兒的時候放輕點,這棟房子很老了,木頭下面都蛀空了。」艾爾文聞言放輕了腳步,但地板仍然發出一陣慘澹的呻吟。
「厚地毯有幫助嗎?」艾爾文放下手上的背包後回過頭問道。
「或多或少吧。」里維在門口聳聳肩,「最開始我們鋪的是厚紙箱。」
「聰明。」
里維聞言輕輕笑了出來。艾爾文第一次看見里維臭臉以外的表情——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心正在微微出汗。
「不,紙箱的效果有限,所以才換了地毯。」里維說。
「我敢保證我想不出鋪紙箱這一招。」艾爾文笑著說,「順帶一提,你家裡的地毯花色都很好看。」
「是嗎?」里維抱胸倚在牆上,「我會幫你轉告我妹妹,她會很高興的。」
「妹妹,」艾爾文重複道,「你有個妹妹。」
「是的。」里維說,「我們等會兒再說,我想你會希望先洗個澡。」他走進臥室裡打開窗邊的一扇門,「這裡以前是我弟弟的房間,他留了些衣服,都是乾淨的。」里維接著上下打量了艾爾文一眼,「對你來說可能有點小,但是只能讓你將就了。」
「你當然也有個弟弟。」艾爾文點點頭。
里維看了他一眼,「這個我們可以稍後再說。」(顯然比起閒聊,他更希望史密斯教授快去洗澡。)
「當然,那我得先借用你的浴室了。」
里維離開了房門(通道的木地板發出悶悶的一聲「吱呀」)。艾爾文環顧四周,這裡也被收拾得很乾淨,面對窗戶有張書桌,一旁的書架空蕩蕩的,只在頂層留了幾本書,艾爾文走進翻看發現全是青少年冒險小說。所以這當然是個弟弟的房間。里維的房間又會是什麼樣子呢?會放些難懂的化學教科書嗎?
艾爾文覺得自己該停止想入非非——里維比起其他的似乎更在意他「洗沒洗澡」的問題。所以他從衣櫃裡取出了他能看見最寬鬆的T恤(哦,老天。是粉色的)與短褲(謝天謝地,是正常的黑色),穿過通道,經過里維虛掩的房門時聽見了從裡頭傳來吹風機的呼呼聲。
他突然覺得心情很好,卻說不上為什麼。里維家裡的浴室是老式的浴缸與花灑,地板看起來被好好擦過了,唯有洗手台的鏡子上有些濕氣。洗沐用品擺放在牆邊,艾爾文在搓洗頭髮時聞到了一股里維身上的柑橘味,這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害羞,甚至不敢在浴室多待。里維是多麽周到的一個人,連浴巾都換成了新的。艾爾文套上了那件蠢兮兮的寫著「我愛我家」的粉色T恤;肩線有些窄,但其餘的都很完美。
他推開浴室門時首先聞到了一股草本茶的味道,接著是燒水的咕嘟聲。里維房間的燈暗著,有聲音從客廳的電視傳出。所以里維真的會使用那個大電視,艾爾文想。他走到了客廳,里維神態放鬆地靠在沙發的一角,電視播放的節目說著艾爾文聽不懂的語言,聽起來像是韓語。
里維聽見艾爾文造成的動靜,看了他一眼,「噢。」他微微睜大了眼睛,「我沒有想到你會穿那件。」
「它是衣櫃裡看起來最大件的。」艾爾文忍住像個小女孩一樣捏著自己衣襬的衝動。
「合乎情理。」里維說,他想了想又補上,「很適合你。」
「謝謝。」他乾脆大大方方地道謝,「你在看什麼?」他問。
「魷魚遊戲,韓國節目。伊莎貝爾——我的妹妹推薦給我看的。」
「這是關於什麼的?」
「我也沒看過。」里維說,「你要一起看嗎?」他斜眼看向艾爾文。
「聽起來不錯。」艾爾文笑道,想了想,最後在里維坐的長沙發另一端規規矩矩地坐下。
「你可以放鬆點。」里維像是看出了艾爾文的拘謹,「廚房有洋甘菊茶,你想要的話可以自便。」他一頓,「它沒有咖啡因,喝了或許會讓你放鬆點。」
艾爾文有點聽不出里維最後是否意有所指,但是他還是儘可能地讓自己看起來放鬆。
節目正好播到一個巨大人偶對著人群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