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線二:湖底之骨
幻世迴緣@結弦、幸乃|共構交流好讀版. 現世紀曆西元二零二四年,初冬
. 地點:雪山
✧ 幸乃
那日自夜魁町走回住所之後,她在岔口與結弦分別,逕自回到狐狸氣味鎮守的屋舍,她至今還是不太能習慣,但好處總是比壞處多的,小楠花奈的妖力庇護著這間屋子,屋內散發一絲暖黃的氣息,比外邊溫暖不少,幸乃脫了鞋,踏上木製地板上,後知後覺想起肩上的外套還尚未歸還給結弦。
她將外套抱在懷中,在有些昏暗的室內,逕自想著衣物的主人,及走了一夜的這晚,這實在算是很漫長的路,由夜魁町走往雪山山腳,回到夜魁町後又走向了桃木村。朝對方提出要求時,連她自己都有一絲愣神與不解,橋屋幸乃怎會提出這樣麻煩的請求呢?她話語剛吐出來,又緊張地鬆開手,補上一句:如果結弦大人不方便的話,我也可以自己走。
但對方一如既往地微笑,並握緊她的手,應允了她的要求。
……很快又要見面了。垂耳兔妖總算挪動步伐,回到離門口最近的那間客室,花奈小姐將這間租給她,微笑著告訴她這樣或許比較方便出門,幸乃雖然對小楠花奈依舊有戒備之心,但還是不得不認同起阿芙的看法:她是一隻很好的狐狸小姐。
外套被輕盈放在一邊,幸乃決定先清洗身上髒污後好好睡一覺,今日也是休假日,可以好好地整理屋子,然後將外套也洗過,下次再交還給結弦。
這裡比所有她曾待過的地方還要安全。幸乃閉上眼。
難得地睡了一個好覺。此寐無夢。
橋屋幸乃現在抓著結弦的手,是有些緊的力道,冬日的山風吹來實在太冷,她早有做好前往雪山的準備,只是還是低估了自己畏冷的狀態,她幾乎把自己所有能禦寒的衣物都帶在身上了,還特地購置了一些看上去保暖的衣服,整隻兔子陷入塞滿棉絮的衣服之中,外層還套了件毛絨毯子,看上去比平日胖上一倍,只露出柔軟的一張白皙小臉,還沒套上圍巾,但上山恐怕就要了。像是一顆花生兔球。
而當兩妖途徑雪山山腳,上回在夜魁町見過的町主正沉默地看向湖面,察覺他們的步伐,抬起頭來,微笑著解釋起她出現在此的緣由:因暴雪而使湖清澈起來,露出湖下的大妖妖骨,幾點紅綴在其中,她想要這個東西。
幸乃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偏過頭,看向結弦。
……兔子可沒有冬泳的能力。
✧ 結弦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湖底呢。」
聽著町主的解釋,他只是應了聲,目光停留於平靜無波的湖面。來到幻世已有百年,不是每次造訪雪山,他都會選擇這條平穩的路;儘管如此,在無數次旅途中,他早已不曉得第幾次途經此地,卻從未這麼清晰地見過其中光景。平時混濁的水面難得清澈下來,他於是多看了幾眼:巨大骸骨橫臥其中,看得出已死去多時,卻彷彿仍靜靜地看著岸上諸人。妖血石沉在湖底,如同妖骨緊緊擁抱的心臟。
雖然如此,讓人去取水裡的東西,怎麼看都不是冬天該提出的請求吧。尤其是旁邊的垂耳兔妖——他側過頭去,正好碰上旅伴安靜的視線,於是朝她微微一笑。橋屋幸乃看上去比平時大了一圈,整個人埋在厚重的衣物裡,只露出一張臉,顯然不是普通程度的畏寒。
不過時運就是時運,這點誰也沒辦法。沒在這種問題上糾結太多,結弦點了點頭,爽快地答應下來,「東西現在就能給妳。至於報酬,回夜魁町可別忘了。」
放開橋屋的手,他蹲下身去,指尖輕輕觸碰湖面。這具身體由竹木化形而來,觸覺實在不敏銳,溫度鈍鈍地傳遞過來,能感覺到手指逐漸被浸得冰冷,卻也僅此而已。他稍微目測了一下距離:這座湖比想像中要深一些,然而隔著水波,還是能隱隱約約見到沉積其中的紅顏色,這樣就足夠了。
不過是旅途中的小小插曲,他不打算耗費太多時間。
結弦攤開左手——妖力凝聚,而後驟然延展,在雪白光景中拉出一道漆黑的線,不出片刻,和弓便穩穩落在掌心。箭矢在右手轉了一圈,他沒有絲毫猶豫,箭鋒劃開食指,迸濺出冷冷的紅;血珠滾落,流淌過古樸箭身,連同妖力被盡數吸收。竹箭於掌中躁動,散發著異常豐沛的力量,發出陣陣嗡鳴,被他扣住尾羽,很快又平靜了下來。
「橋屋,稍微退後一點。」
儘管沒什麼危險,舉弓之前,他還是笑著提醒了句。
✧ 幸乃
似乎是預料到結弦不介意幫町主這個忙,她放開手的時機也恰好,沉默地注視湖底的大妖屍骨。這是她第一次如此靠近雪山,也是初次走往湖畔,不曉得夜淮所謂混濁的湖面是什麼樣子,她只能憑著自己有些貧乏的知識猜想起來:現在也許才是這湖的真面目,倘若有妖怪能自巨木上往下看,這大概是被眼淚冰封住的一種屍骸,龍血草也是鮮紅的花。這樣看來,與前些時日點著燈摘採的東西並無二致,只是妖血石生於肋骨下方,難免令她想起對於生物而言,無比重要的心臟。
如此強大的妖怪也要面臨滅頂似的死亡嗎?幸乃不禁沉默地想。是有什麼堪稱末日的存在殺死了他嗎?
但這一切與她無關,如果不是結弦,她連這山腳都不會靠近;如果不是結弦在身側,她就只能搖搖自己的腦袋,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而就是如此,她將視線從妖血石上收回,望向身旁的旅伴,似割裂空間似的白光中拿出一把弓,幸乃不清楚款式,但自上方聞到很微妙的,屬於殺戮的氣味。那果然是一雙擅長拉弓的手。殺戮令那隻手常年沒有溫度了嗎?
而她聞見血味,同時聽見了結弦的聲音,在對方的微笑裡,什麼也都沒有問出口,只是向後輕微地退了一步,留出對方施展身手的空間。
✧ 結弦
他拉開了弓。
那是結弦再熟悉不過的動作,生來就會,稱得上付喪神的本能。人類為此才創造了他——學會語言之前,他就懂得怎麼搭好羽箭,拉開弓弦,瞄準遠方或生或死的靶心。
他在不經意間想起紅狐狸。青年或許算是他的朋友,有著一雙銳利的眼眸,卻只是倚在樹林間,懶懶地望了過來。你顯然不是遊走其中的,紅狐狸說,輕飄飄地隔開他與血氣,可那樣的鮮紅也確實存活於己身,流過指節,流過臂膀,流過他不應存在的心臟。
放開手時,他感覺到弓弦震顫,指尖殘餘的血珠於是落進雪地裡。
箭鋒於下個瞬間刺穿湖面,沒入其中,彷彿尋常一射,甚至不曾驚起幾分水花。長弓於冷風中消散無痕,結弦收回手,瞇起眼觀察湖裡的情況。
他倒是不擔心失手。箭矢於水裡穿行,速度絲毫未減,擦過臥在白骨之間的那抹紅,穩穩釘進湖底;蓄積了妖力的竹枝顫動,沒入泥地的一瞬,先前吸收的血氣驟然逸散而出,化作紅繩,緊緊縛住了妖血石。見狀,他招了招手,箭矢彷彿擁有生命一般,帶著鮮紅物體浮上水面,飛回他的掌心。
「嗯,妳要的東西。」
拎著濕漉漉的箭羽,他瞥了一眼,將妖血石連同竹箭一併交給町主。畢竟是大妖死去才有的殘跡,平時難以得見,他考慮過也給同伴看看,想了想,最終還是作罷——那是血一般的石子,血一般的繩,大概不適合遞到垂耳兔妖面前。
目送夜魁町的主人離去,結弦回過頭,望向仍等待著的橋屋幸乃。少女始終很安靜,依言站在後方,他看見那雙沉默的黑眼睛,於是微微一笑。
「走吧。」他開口,將不帶傷的那隻手攤在她面前,「還有好一段路呢。」
✧ 幸乃
幸乃畢竟垂著眼,於是捕捉到了雪地的落紅,一滴她其實並不陌生的血,靜淌入潔白的雪之下,而結弦並沒有要給她看的意思,連同那隻被箭矢劃出傷痕的右手,在遞過物品全然都藏起來了。
幸乃不曉得這是否是無意的動作,但她向來不是那樣追根究底的類型,於是她順從地去握對方伸過來的手,剛握過和弓的,因此有些被氣溫凍紅的那隻手。少女將自己當作一顆能夠取暖的石子,安穩地置放在對方手心。
「……嗯,我們走吧。」
還有好漫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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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數共計:2871字。
. 後篇:〈此雪落得靜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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