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線三:真理之下》

《主線三:真理之下》


整個都市的情緒在沸騰。
宛如滿溢著濃稠灰暗情緒的鍋裂開縫,惡意與盲目的怒火漏了出來,逐漸點燃鋪滿大地的草堆。
他們索求著真相,卻不能明白那所謂的「真相」是災禍之種,即將萌芽的──。

「叮。」
空氣中敲響清脆的聲,驚醒了難得在店舖中走神的藍髮店長。
撒維亞猛地清醒,紫色雙眼迅速撥去迷霧般的思緒。是啊,他正在開店,而在灰都現在的氣氛下,「開店」這件事由平和的日常一躍成了危險的舉動。
要求真相的抗議越演越烈,早已出現許多暴力事件,他可沒天真到以為「集市」能倖免。
……不如說,這正是他仍舊營業的目的。

朝敲擊了金屬枯枝檯燈的小機關鳥點點頭,撒維亞放下手中鋼筆,闔上染了墨跡的筆記。纖長手指輕撫過擺在一旁的小小花瓶,裡頭的人造花盛放得冰冷而美麗。
而這彷彿與喧鬧街道隔絕的寧靜並沒有維持太久。
看著手持各種棍棒的人們來勢洶洶的闖入,撒維亞無聲嘆了口氣。
他們終究是繡在同一塊織布的存在,沒有誰是被剪落的邊角。
幸好他早就將那些易碎物品收起來了。

若無序的暴力成為一項活動的主幹,那這活動原先的意義也必然被模糊。
當貧民們掄著拳頭與鐵錘踹開角落那間還大膽營業著的店舖大門,看見孤身一人,穿著整齊而材質昂貴,明顯出身不錯的青年時,腦中同時閃過了「肥羊」這個名詞。
可能獲得的利益讓本就高昂的情緒更加沸騰,不正常的化成肉眼可見的貪婪,而青年只是轉過身直面他們,單薄的身形如拋落急流的花葉。

「歡迎光臨,幾位是今日的第三組客人。」
無視於自己的處境,藍髮的魔術師似笑非笑,透出的情緒隔了層紗,朦朧如將散的塵埃。
「『不想被砸店就配合』這種多餘的話語可以省略,我們都明白你們不會因此收手,還請提出不一樣的要求。」

言談間是貴族特有的習慣語調,聽在來者耳中便予人一種自高處投下的俯視感,傲慢得彷彿視他們如無物。
不知死活的小貴族。幾個人腦中同時冒出這一句話。
手握的武力與異常膨脹的情緒混雜,他們不介意在表達抗議與搜刮財物的空檔,給這種孤立的羊一點教訓。
反正這種狀況下受點皮肉傷也是理所當然的,是膽敢開店還出言挑釁的人的錯,他們很樂意瞭解眼前的人全身物品與活體究竟值多少錢。

而被從頭到腳估價一遍的撒維亞只是平靜的看著,等待默讀的秒針轉過預計的圈數。
感謝那放大情緒的物品,空氣中淺淡的花香變得更加透明,但他更希望這香氣沒有出現在自己店裡的必要性。

「幾位客人似乎有些激動,睡眠有助於良好的情緒控制,還請好好休息。」
撒維亞在看見對方身軀搖晃時笑了下,抬起的手輕巧接過那些沾染了鐵鏽的鈍器,他可不願讓這些東西砸壞地面。
至於那些在安寧的懷抱中沉眠的暴民?不好意思,那可不是差點受害的人該擔心的事。
在胸前順時鐘點了四下,姑且算黑之主信徒的他替躺在地上的人祈禱了更佳的自制力,然後等著主的追隨者來收拾殘局。

當亞連推開那扇差點被踹歪的大門時,看見的就是昏死一地的暴民與似乎想拿起手杖戳前者的店長。
「……撒維亞,你沒事吧?那些人還活著嗎?」
「真過份啊,我們的教會人員居然不是先關心差點被砸店的人嗎。」
挑起眉,撒維亞一臉無辜的張大紫色雙曈,看著快翻白眼的友人,開玩笑般說道。
「當然還活著,自己處理屍體可是很麻煩的呢。」

「聽起來簡直像在說不麻煩的話你就會直接處理掉一樣……別回答,我沒有很想知道答案。」
揉揉額角,黑髮青年覺得這幾日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民眾的抗議行動越演越烈,有時他會慶幸自己持有的神秘多少增強了體質,不然早就和部分文書同僚一樣躺平了。
確定完這幾人還活得好好的,而且還睡得十分香甜,亞連才放鬆了肩膀。正想跟友人打個招呼把這些民眾搬出去,就看見某位沒落貴族優雅的跟著蹲了下來。
然後開始翻這些普通人的物品。
他有點愣住了。

「撒──」
「找到了。果然他們身上也有。」
細心的把翻亂的東西放回原處,撒維亞在身旁錯愕又驚恐的目光下一轉手腕,將找出的東西遞向對方。
「這包菸上面……亞連,你怎麼那樣看著我?」
「沒什麼,只是瞬間以為你要收取精神賠償,在思考要不要阻止你而已。」
咳了聲,亞連揮揮手抹掉這個想法,尷尬避開某人刻意閃爍淚光的無辜眼神。

「在你眼中我是這樣的人嗎?太令人傷心了。」
虛偽的眨掉不存在的淚,撒維亞逕自把菸盒塞入教會人員手中,彎起唇如捉到老鼠尾巴的貓。
「作為心靈受創的賠償,幫我處理掉這個吧。」

微微張開嘴,還沒來得及問怎麼處理,亞連在碰的菸盒時表情一僵,瞬間明白為什麼民眾的抗議會演變成現在的狀況。
而撒維亞見狀只是稍微斂了笑,從櫃檯下拿出早先收起的另外幾包相同的東西,紅色的不祥紋樣印在隨處可見的包裝上。
「你也發現了吧,這上面的東西會放大人們的情緒。」
「有個理論是人群的數目與理智成反比,但我認為,這次的暴力事件更該歸咎在這東西上面。」

「……。」
已經完全明瞭對方希望他處理掉什麼,亞連拿過了菸盒,看著攤開的掌心騰起濃郁的黑,讓火舌將附有神秘的物品吞噬,連證明其曾經存在的灰燼都歸於無。
他想起了潔爾主教的話──保護信眾,以及不要依靠白之教會。
說要保護,但身為文書人員的他和追夜者不同,並不會被分配到什麼與灰幕之下的事情相關的任務。他甚至連有神秘物品在影響大眾都不知道。

「亞連。」
猛然握緊拳頭熄滅了火焰,亞連抬起頭,迎上友人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次的混亂或許會持續一段時間,直到局勢重新平衡下來。他們似乎對教會有不少怨言,你姐姐……梅耶小姐那邊沒問題嗎?」
他記得那位曾經的患者身處的地方也有被這次的暴力事件波及,雖說從友人的表現來看那位應該是沒有受到影響,但灰都這狀況應該沒那麼快恢復平靜。

聽出對方隱藏的問句,亞連笑了一下,直白的答了這含蓄的提議。
「別擔心啦,他被工作地方的同事邀請,在事情惡化前就去塞爾思克渡假了,現在應該愉快的在享受著那邊的特色烤魚吧。」

「那就好,祝福他有個美好的假期。」
點點頭,撒維亞腦中浮現了幾個熟識者的名字,有些離開這裡避風頭,有些則和他一樣,仍舊隱藏在這籠罩風暴的城市之中。

他在開店之前出去走了一趟。人們的聲音不需要自然靈們的轉達便能從整個灰都傳遞到此,不分城東與城西,城南與城北的差異似乎也沒那麼大了。
他們要求的真相,真的值得他們這麼聲嘶力竭的吶喊嗎?

地下室不見熟悉的身影,而代替其待在那兒的魔術師解答了撒維亞一直以來的疑問。
他沒有多做停留,讓自己的腳步混入人群之中,看著他們的怒氣逐漸沸騰。
合理的嗎?
「才怪。」
撒維亞沒有出聲,卻由另一個聲音說出了他的想法。

魔術師的召集人表情依然陰沉,像是這城市始終未散的灰霧。
遮起一眼的青年往常般交代了要做的事情,而他則同樣未做任何回應,僅是偏著頭似笑非笑的傾聽著,彷彿這裡不是充斥喧囂與暴行的街道。
也只有這一刻,他才有了生活變化的實感。

看著說完話便要離去的召集人,撒維亞突然有種錯覺,像是正注視逐漸融化在灰霧中的花朵。
「奈特先生。」
他下意識的喊住了人,語氣中帶上了點罕見的、未明的情緒,而男子清澈的單隻墨綠眼曈對上了他的。
「請別勉強自己。」
他說。那放手一搏的話語令人有些不安。
「希望下次能在俱樂部聽見您精彩的魔術手法分享。」

男子笑了,稍稍驅散了那種陰暗的沉重,如同許久前曾在地下室有過的對話那般。
「好好做事吧,瘟疫醫生。」

「亞連……」
「嗯?怎麼了?」
將那些到底的人們送至警局,亞連才剛回到那不起眼的店舖,就聽見某個似乎完全沒移動過的人輕輕喊了自己的名字。
「沒什麼,只是有點擔心而已。」
紫色的眼掃過窗外,隱約還可見到揚起的塵埃中小心避禍的人們,與矗立著的鐘塔。

「真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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