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王牌》
暁空「唰——」
「呯——咚咚、咚咚。」
隨着夕陽漸漸西下,海面染上金黃色的油漆,遠處富山士披上晚霞的綵衣,連同天上奶白的雲朵都沾上烈焰般的赤紅。
刺眼的陽光變得朦朧且迷離,車水馬龍的街道也寂靜起來,只剩下猶豫着半開不開的街燈在閃爍,還有街邊籃球場上連綿不絕的運球聲。
一個穿着休閒運動服的青年站在球場中央,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不遠處的籃框,然後抬起雙手,輕輕一躍,用着巧勁轉動手指與手腕的力量,將手中的籃球投出一條完美的拋物線,正中籃框。
他投籃的姿勢如同籃球教科書般標準且漂亮,有種能吸引人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安靜地觀賞他練習的莫名魅力。
而球場邊的長髮少女也確實這麼做了。她抱着青年的斜背包,握着剛剛在自動販賣機買的寶礦力,坐在石壆上已經看了好一段時間了——要不是她還穿着校服裙子,她大概會進去場內給對方的練習增加一點困難度。
「差不多練夠了吧,阿壽,你明天還有比賽呢。」
籃球又一次正中紅心後,在地面回彈幾下,幸好滾落到了瀧川暁空的身旁。正當青年以為她要把球丟回來時,卻見她將手中的寶礦力罐子向空中一拋,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手上。
他打開罐子,仰頭將寶礦力一飲而盡。飲料還是冰冰涼涼的,只是金屬表面殘留着一點點來自少女手心的溫度。
「明天的對手是翔陽,是去年的四強,我想再練一會,熟悉一下手感。」
對上少女的視線時,三井壽的眼簾下意識地垂落下來,長長的睫毛遮蔽了眼眸裡的情緒,但他握着空罐子的手仍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着,悄無聲息的將他的動搖暴露無遺。
對於接下來的比賽,他感到相當興奮,也都無比期待,但與此同時,連高傲的他都不得不承認,從內心深處湧現得更多的是害怕,怕自己因着缺席的兩年多而變成隊伍的累贅,怕自己無法再像以前一樣憑著出色的球技扭轉乾坤,帶領隊伍迎來勝利。
雖然這不是他回歸後的第一場正式比賽,但即將是第一場面對強敵的比賽。他不敢確定,自己身上殘存的手感和直到初中為止的經驗,是否足夠應對那些數年間不斷進步的對手。
所以,他無法控制地動搖了。
球衣下的那顆心臟躁動不安地胡亂跳動着,擾得他沒有辦法安坐下來。本來以為稍微練習一下能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他卻發現自己愈是投球就愈是感到挫敗無力。
像是被困在看不見的牢籠裡,無論如何嘗試都打不開獄門,只能反反覆覆地投着籃,宣泄着無處安放的情緒。
「那也不能過度訓練,把今天多餘的精力留給明天,如何?」
少女一手抱着籃球,一手提着青年的運動包,向着對方的位置走去。眼看他好像仍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甚至貌似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只是沉寂在自己的思緒裡,她就明白普通的勸說大概是無效的。
斜背包和籃球被她丟在地上,發出不大不小的響聲,宛如少女心中那一絲被壓抑許久的怒氣突然擠出閘門,隱微地向世界宣示着它的存在——與其說是純粹的憤怒,它更像是恨鐵不成鋼的心情,混合着擔憂與害怕的複雜產物。
她深呼吸了一下,試着平復着這突如其來的情緒,並且儘量溫和地捧着青年的臉頰,使他不得不跟自己四目交接,然後斟酌着言辭說道:
「阿壽,我好像還沒有跟你說過,我有多麼慶幸你重新回到籃球場上。雖然你體能變差了,跟隊友的磨合也有待改善,更不再是萬眾矚目的王牌兼隊長……」
「小混蛋你說甚麼呢?數落我呢?!!」
聞言,沒等對方說完,三井壽就忿忿不平地打斷了她,大概是不願意在自己心悅之人的嘴上確切地聽到自己的缺點。與此同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揉亂了女友的頭髮,似是一點不痛不癢的小報復。
瀧川暁空沒有理會在自己頭上作惡的那隻大手,微微彎着的眼眸間反而帶着點縱容的意昧,自顧自地繼續道:
「……但是,沒關係的。湘北不是武石中的一人球隊,期待和責任帶來的重壓也不再集中於你身上了。現在的你只要按着自己的步調,重新投入到你最熱愛的籃球裡就夠了。」
不要因為愧疚,而把隊伍的命運扛在自己肩上,不要因為後悔,就不顧自己的身體超額訓練,不要因為緬懷這些年失去的時光,而頻頻回首追逐昔日的影子。
過往已成定局,任誰也無力改變。隊伍間的戰友都知道他的過往,所以沒有不切實際的期望,只有對他的歸來的喜悅。而他當下要做的,是調整好自己,將如今的他最好的狀態拿出來面對明天的惡戰。
「你這張小嘴巴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能說會道了。」
青年沉默了好一陣子,似乎是在思考着少女的話語。
片刻過後,三井壽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伸出雙手環抱住她,毛茸茸的大頭腦埋在她的肩脖間,如同撒嬌似的還蹭了一下,而他全身的重量都快要壓在對方身上一樣依靠着她。瀧川暁空也不反抗,任由他緊緊擁抱着自己,又輕輕撫摸着他的背脊,彷彿這般就能將那些無形中壓在他心頭上的巨石卸下。
只聽見他那深沉渾厚的聲線在她耳邊低聲呢喃着:
「小暁,謝謝你。」
——謝謝你這幾年來不離不棄的陪伴,謝謝你洞悉到我的心情,謝謝你儘管笨拙還仍然嘗試安慰我,謝謝你。
「好了好了,你不是要去醫院覆診看膝蓋嗎?還有三井阿姨在家等你吃生日飯呢,快走吧,不然天都要黑了。」
少女被他的話弄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掩飾着似的拍了拍青年的背部,示意他該鬆開自己,又有點擔心自己的耳垂有沒有泛紅得要緊。
「啊!說起來,我的生日禮物呢?你該不會忘記買了吧?」
說到生日的話題,青年才突然驚覺自己今年還沒有收到來自少女的禮物,連忙追問着——畢竟眼前的這個人可是每一年都會為他精心準備一番的,哪怕是在他最低落最不堪的時刻裡。
「你再磨磨蹭蹭的話,就沒有了!」
想到自己悄悄放在對方家中的禮盒,少女的耳朵變得更紅了些。她連忙抓起地上的包袋往青年懷裡一塞,推搡着他離開球場,半打半鬧着往醫院走去。
𝑻𝒃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