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孤單的夜晚
鎏金孩童形隻影單地徘徊於陌生地帶,參天木葉遮蔽頂上唯一的光源。一片漆黑的樹林沒有出口,任憑她聲聲呼喊,也只有孱弱蟲鳴回應越發張狂的恐懼。
暗夜裡走獸喧囂,遠山狼嚎藉著北風在谷底迴盪。黃澄澄的虹膜捕捉到獵物顫抖的身軀,靜待時機,欲圖將其吞噬。
「咿——!」金髮少女從床上彈起,大口呼吸,冷汗滑落臉頰。環顧四周,確認自己還待在學校宿舍裡,阿嘉莎稍稍鬆了一口氣,但內心的恐懼並沒有消退幾分。
這已經不知道是她第幾次從惡夢醒來。燈火不再的屋裡,只有月光將空乏的石牆刷上一層凜冽。冬日的柳枝招手敲打窗戶,發出陰森的節奏。在阿嘉莎眼中,就好比地獄使者叫喚的信號,令人寒顫。
小小的身子縮回柔軟的絨被,蜷縮著抱緊自己,試圖忽視周圍翻湧而上的寂寞。
「莎莎我回來了!」熟悉的嗓音伴隨門把轉動出現。看著無光的環境,艾瑪摸了摸牆上的電燈開關。「怎麼不開燈呢?」
「姊姊!」終於盼到對方回來,女孩開心地推開身上的棉被。匆匆跑下床,親暱地往姊姊的身上蹭了蹭。
艾瑪見狀,露出了寵溺的笑容。「還是不習慣一個人睡嗎?」她輕聲詢問。
「嗯。」雖然坦承自己的弱點說來丟臉,但阿嘉莎知道姊姊總會回應自己的撒嬌。
「不喜歡一個人睡,而且也不在家,不習慣。」金色的小毛球抬頭望向至親的臉,粉嫩的雙頰因耍賴而越顯潮紅。「跟我說故事嘛!就像小時候那樣。」
能被人需要總是件幸福的事,何況要求的人還是自己可愛的妹妹,艾瑪理所當然地不會拒絕。
她哄著對方爬上四柱床,溫柔地將白熾燈的亮度調暗。爾後坐到阿嘉莎的床沿,順著與自己不同的金色短髮,開始夜晚的奇幻旅程。
「那,就說個『自私的巨人』的故事吧。」
自私巨人為了隔絕孩子到他的花園嬉戲,築起高高的磚牆。常駐的寒霜和冰雪凍結萬物,桃樹不再開花,夜鶯也不再歌唱。春天不再拜訪他美麗的花園。
巨人憂傷地期盼天氣好轉,卻不肯拆除圍牆。
「為什麼他不肯拆掉圍牆呢?」強烈的好奇心使阿嘉莎忍不住提問。
「因為他的心裡面也有一座高高的圍牆,不知道分享的喜悅,只想把美麗的風景佔為己有。」艾瑪仍一邊安撫著妹妹的秀髮,一邊應答。
「真是個自私的巨人。」阿嘉莎嘟囔著。對此,艾瑪僅是報以了然的微笑。
某天早晨,巨人驚覺春天又回到荒蕪之地。孩子們從圍牆的小洞鑽進花園。枯樹恢復常青,盛開花朵迎接孩子們的來訪。只有某個遠處的角落仍有積雪,有個小男孩站在那顆樹下,他太小了,沒有辦法爬到樹上。
巨人跑進花園,想幫助小男孩爬上那棵樹。孩子們一看見巨人就轉身逃跑。當孩子們跑開,冬天再度降臨。巨人輕輕抱起哭泣的小男孩,將他放在樹上。那顆樹馬上開出鮮豔的花,鳥兒飛下來高聲歡唱,小男孩用小小的手臂抱著巨人粗大的脖子並親吻他。
其他孩子發現巨人不再生氣,馬上又跑回花園,也帶回春天。巨人終於拆掉高大的磚牆,滿心歡喜地歡迎孩子回到他的花園玩耍。從那時候開始,巨人每天都會陪著他們,和他們一起遊戲,開懷大笑,花園也變得越來越美麗。
「聽起來巨人好像也沒有那麼壞嘛!」女孩對腦海裡想像出的巨人稍微改了觀。
「是啊,或許他只是需要個機會去學習如何愛人。」
許多年過去,巨人越來越老,沒有辦法再和孩子們玩遊戲。所以他擺了張大椅子,坐在花園裡看孩子們玩耍。再也沒有人叫他自私的巨人,每個人都好愛他。巨人看著季節的變換,卻不再在意冬天。因為他深知春天很快就會來,百花又將重新盛開。
一個寒冷的雪天,巨人吃驚地看見花園角落的桃樹正盛開著耀眼的白花,金黃色的葉片飛舞,樹枝上垂掛著沉甸甸的銀色果實。但最令他驚奇的是,樹下站著他最先認識的那個小男孩。巨人張開手臂走向孩子,可又生氣地停下腳步,因為他看見男孩的一雙小手和小腳都有釘子留下的傷口。
「誰敢對你做這種事?」巨人怒氣沖沖的說。「告訴我,我要用我那隻大斧頭殺了他。是誰傷害你?」
男孩只是對生氣的巨人笑一笑。「親愛的巨人,不要生氣,這些是愛的傷口。」
巨人跪下來,看著這個發光的孩子。「你是誰?」他心中突然生起敬畏。
男孩又笑了笑「很久以前,你讓我在你的花園玩,現在,我要帶你去我的花園。」
那天下午,孩子們跑進花園時,發現他們的巨人朋友躺在樹下,身上覆滿白花,老老的臉上帶著淺笑,安詳地彷彿只是睡著那樣。
「唔……所以巨人最後去了天堂嗎?」阿嘉莎揉了揉眼,艱難地想要對故事發表感想。但朦朧的意識令思緒變得模糊,張口欲言,卻只剩下一個大大的哈欠。
艾瑪見狀,停下摸頭的動作,悄悄地拉起被角,將妹妹包裹得嚴嚴實實。
「是啊。」少女彎下身,在手足的額前印上祝福。「希望妳也能見到那座美麗的花園。」
那是女孩在沉入夢鄉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後來的夜裡,阿嘉莎做了一個好夢。
她在巨人春意常駐的花園裡,看見屬於自己的日光。搖曳四方的風鈴草,在腳邊低聲唱著歡快的神代歌謠。姊姊的手上沒有天主的聖殤,背後也沒有莊嚴肅穆的輝光。佇立身側的少女一襲白衣,臉上仍舊帶著她所欽羨的笑容。
在阿嘉莎‧佛羅倫斯的眼裡,那就是她無可取代,寶貴而唯一,在嚴冬裡盛開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