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突然的六四回忆的田野笔记
The Sociologist背景:以下田野笔记是我在前日的一次偶然机遇下录音取得的,因为涉及相关人士的人身安全等因素,对人名采用化名,删去可能透露地理信息的部分,不保留方言用语。刘大爷和王大婶年龄相仿,五十出头,我与他们相识半月左右,因此在相对独立的空间内,他们愿意暂时舒心地讲述政治敏感的回忆。
王大姐:「……国家三年不招工!悲惨死了。最后关系都没有定下来,最后我们……」
刘大叔(打断道):「天安门广场六月二号戒严,那天六月二号,要么是六月几号来着。我正好在XX医院,那时候是老XX医院。」
[大家都沉默不语。]
王大姐:「学潮也搞得…… 」
[王大姐叹息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我打破沉默,问刘大叔。]
我:「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的?」
刘大叔(激动地说):「那天是这么多年过去,一辈子也忘不掉的。」
王大姐:「那能不记得吗,全国等于差点就要改朝换代了。闹得很凶的,他肯定不知道。那时候我才毕业,十九岁。」
刘大叔:「大学生,北京那里所有的大学生,全国都响应起来了。大学生全部轰到北京去了。天安门广场坐得满满的,全部搭上帐篷,就在那儿坐在绝食。多少天,最后政府日你妈调军队上去镇压的。」[此处保留刘大叔的粗口,还原言及此处的情绪。]
王大姐:「是的。」
刘大叔:「我们门口有两个小孩子,就是参加镇压回来的,河南那边调过去镇压的,每人五发子弹,把帐篷挑开,『你走不走?不走就开枪』。那个镇压啊,坦克车都上去压人。」
王大姐:「就是的。」
刘大叔:「这个他们都不知道的。中国近代史上有记录的。邓小平铁腕镇压下来的,不然就都乱掉了。这个都是不敢公开讲的。」
王大姐:「就是的。」[这段对话中,王大姐一直在附和,因刘大叔情绪激动,语速较快插不进话。]
刘大叔:「大学生,把那些军队当兵的逮到了,烧死掉了。吊在那个桥上面。」
[一阵沉默。]
王大姐:「所有参与的,包括学校……」
刘大叔(打断道):「北大清华那届都不分配。」
王大姐:「对,我们不也受牵连吗。」
刘大叔:「上海那年乱得好一点,所以把江泽民搞上去了。邓小平躲到上海去了,当然这是小道消息,江泽民也把握不住,到底是跟着潮流走,还是稳住。据讲他和曾庆红俩关系好,就问曾庆红,到底怎么搞是好,跟还是不跟。曾庆红给他出的点子,不跟,稳住再讲。结果上海就比较稳,大学生闹事的也少,也有,但是很少。」
王大姐:「对对对。」
刘大叔:「没有形成潮流,最后邓小平感觉江泽民还是不错的,就把江泽民提上去了,赵紫阳搞下去了。不然那时候江泽民还是上海市委书记,一家伙就干党中央总书记,哪个都不知道江泽民。」
王大姐:「都不认识他,一下就升起来了。」
刘大叔:「对。所以江泽民上去以后,曾庆红始终就在他身边。曾庆红就是江泽民的『脑子』。」
我:「哦,曾庆红是谁,没听过啊。」
刘大叔:「曾庆红怎么你不知道啊,在中央政治局干两届常委。最高干到国家副主席。曾XX儿子,曾XX你更不知道了。」[这里刘大叔说了一个查无对证的名字,曾庆红之父应该是曾山,曾任内务部部长。]
我:「是啊,我不太了解。」
[一阵沉默。]
刘大叔:「六月二号凌晨零时,六月三号还是二号来着?天安门广场戒严,你走,你不走就开始镇压。」
我:「那时候有直播吗?」
刘大叔:「电视有报道。」
王大姐:「有报道,但不多。」
刘大叔:「报道得不那么详细。那时候电视、通讯不像现在这么发达。」
[一阵沉默。]
我:「所以是当兵的回来讲的吗?」[指谈话之初提及的参与平暴的士兵。]
刘大叔:「他是参加天安门平暴的,所有当兵的,全部安置工作。那个我们门口的XX,回来之后转业,本来他是农村的应该回农村,结果安排在市XX局。不过他也是有关系的,他叔叔是北京人事部的,本身就能安排。」
我:「所以没有这回事他也能那个啊。」
刘大叔:「但是他那个安置不是靠叔叔的关系的,关系能帮助找到好部门,参加平暴有证书的全部安置工作。那届的学生全部不安置。」[说到这里刘大叔无奈地笑了。]
王大姐:「就是,我们就是不安置,倒霉死了。」
[一阵沉默。]
刘大叔:「北大的都不分配。我们那里有一个小孩,是北京XX大学的学生会秘书长什么的,非常有才,真有才。最后平暴以后就把他开除了,就搞回来了。回来之后在农村待了一两年,然后出去干,有能力的人还是能干上去的。现在在深圳干什么东西的,搞得相当好。」
[短暂沉默。]
刘大叔:「方励之你知道吗?」
我:「我没听过啊。」
刘大叔:「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吧。以方励之为首的成立的北大学生会 ,反动集团。学生会主席叫吾尔开希,都是他们那一批人。」[这一段中多处不符事实,方励之和吾尔开希均未于北京大学学习或工作,前者在中国最后担任的职位为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副校长,后者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而方励之也未有参与组织学生团体。猜想那段时间的相关新闻过于频繁,且限于传媒渠道,造成记忆中的事件混淆。]
[短暂沉默。]
刘大叔:赵紫阳上场去劝说的时候,讲了几句话。那时候他们学潮闹,一个是针对李鹏儿子,一个针对邓朴方,邓小平儿子。李鹏儿子李小鹏。国家电网就是李小鹏的吧。
[短暂沉默。]
王大姐:据说附近的水电站,都是那些太子党圈钱搞的。
刘大叔:以前康华公司就是邓朴方的,全国性的,后来就……
[短暂沉默。]
刘大叔(接着之前的对话中谈及赵紫阳的部分):「赵紫阳去讲话的时候,据说有一句话啊讲错了,劝那些大学生,『你们不能绝食,要吃饭,要工作,身体要紧,你们还年轻,不像我,我们已经老了』,就这句话讲错了,让邓小平反感。」[赵紫阳在广场上同学生的讲话中的确说了基本一致的话,但邓是否反感,暂未找到相关依据,不过邓在此之前已多次对赵的讲话反感了。]
[沉默一阵。]
刘大叔(平静地叙述):「我怎么对这些印象这么深呢?那年我正在开刀,开过刀了,在那个病房里住着。跟我同病房的,一个姓X的一个老家伙,是XX中学的退休教师。他白天来吊水,晚上就回家了,毛病不大。他是教师,有医保什么的,头天就回家了。第二天早上来,把门一关,悄悄地说『我跟你们讲一个事』,病房里几个人疑惑什么事情啊。他悄悄地、小声地讲,『昨晚上我们学校一个姓X的老师家儿子回来了,在北京大学参加学潮的,回来的时候一身都臭得不能闻。门一推开,跪在地上就哭,抱着父母亲腿就哭』,后来就讲了怎么回事。事情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也没有消息,突然回来的,同院子关系好的都去了,那个孩子就讲了,『平暴的时候,我跑得快,要不跑得快就被坦克压死了,坦克车就直接往上开』。最后那个小孩子一身都是血,爬出去了。爬出去之后,跑到哪里了呢,跑进了一个胡同,一个老百姓家门口,身上是分文没有,饿几天了。一敲门,门一开,人家一看,一个学生搞成那个样子 ,一问怎么回事,他讲自己是天安门广场出来的。那老百姓呢,有的还是不错的,镇压简直是把人搞死的。老百姓问他怎么办,问他哪里人,他说是XX人,『那你怎么办?』,『我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回家』,老百姓把他带进去,换了套衣服,给了他一些吃的,然后让他赶快走,不要牵连到我们。能这样就不错了。后来辗转,回来之后话都讲不好。所以我对这个事情印象特别深。」
王大姐:「那时候过了五六年,我婶婶他们去北京旅游,住在旅社,熟悉之后问他们这些事情,他们说都不给吱声,千万不要问不要讲,到处都有耳朵,都有……后来我去北京旅游的时候,警察看到老头老太背着包,立刻上去搜查。」